永不瞑目 海岩 下

f亂€碼L terryet 发表于 2008-06-25 11:07:03

 

    她说:“小伙子,我看你面善,又是头回卖,家里情况真是难为你了。以后有

什么难事尽管来找大姐,大姐能帮的一定责无旁贷。”

    他问:“你是丽华莲大酒楼的经理吗?”

    烫发女人说:“你真是头回来?我可不是他们丽华莲大酒楼的。他们酒楼分配

了献血指标可没人报名献。一个人给一千八都没人献。我是帮他们承包献血任务的,

我找的人一人只要他们酒楼出一千五。我够仁义的吧。他们酒楼愿意,你们也愿意,

我就是挣点儿来回组织的辛苦钱。”

    烫发女人又要去了肖童BP机的号码,说以后有这类任务还可以找他。

    那女人向肖童递着媚眼,叫了一辆“面的”走了。肖童站在路边的风里,手里

攥着这一千块卖血的钱。他第一件事就是用输血站附近的公用电话呼叫了一个熟悉

的毒贩,约了地方跟他要了五百块钱的白粉。另外五百块钱他揣在怀里,他想得留

着请庆春吃生日饭和给她买礼品。

    在后来的一个星期之内他很走运,又连着得到三次卖血的机会。只是第三次去

卖的时候,他胳膊上还带着一时来不及消褪的发青的针眼,让采血站的医生看出来

了,把他盘问了一顿赶了出去。但烫发女人还是给了他五百块钱。说小伙子你对自

己也别太狠了,你去搞点硫酸亚铁和肝铁片吃吃,等养些天再说吧。

    他一个多星期就挣了三千多块钱,使他每天生熬死拼的状况一下子缓解下来。

他每天晚上吃了饭又有了精力去商场里转,经过反复挑选,他还是买了个水晶器皿,

作为给庆春的生日礼物,那是一个五百多块钱的水晶花瓶。在理念上和感观上,他

都觉得只有水晶的东西既有实用价值,又高尚纯洁。

    他把水晶花瓶抱回家。拿出来摆在桌子上赏看。在这个残破不堪的家里,这只

精雕细刻的花瓶更显出了它超凡脱俗的精致与华美。

    就在这大晚上,欧阳兰兰来了。自从他和文燕不再来往后,他的家里就没有响

起过敲门的声音。欧阳兰兰的敲门声不像文燕那样怯懦,她敲得财大气粗砰砰作响。

他拉开门后一看是她,他几乎不想让她进屋。

    但她还是进来了,四面看着这疮痪满目的屋子。肖童说:“这是你的杰作,看

看吧,你的狗腿子干得合不合要求。”欧阳兰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不置是否

地默不作声。

    肖童问:“你来干什么?”他看得出欧阳兰兰看他的目光中,带着难以掩饰的

疑惑,那是因为他此时的仪表在灯光下看不出任何染毒的痕迹,他不靠她也活得挺

好。这使他有一种得胜的心情。

    其实肖童没有发觉,欧阳兰兰的汽车已经连续三天停在他家的楼下,她躲在汽

车里看他每天晚上独自回家。三天来这是她第一次决定上来敲门。她对他说:“你

好吗?”她和他都知道这句问候的含意是什么。

    肖童扬着头,说:“你看呢?”

    欧阳兰兰没再问话。她拿出了一个纸包,放在桌子上,说:“这里有二十支烟,

你要难受,就用一点吧。”

    肖童不屑地说:“你拿走!”

    欧阳兰兰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这是专门为你配制的,这里的海洛因量很

小,很安全。另外,你要实在难受,可以多吸一支,千万不要注射,那样容易染上

其他病。而且,也就难戒啦。”

    肖童拿起那纸包,嘲讽地笑道:“凭这个,我可以告你贩毒了吧,我可以让你

尝尝监狱的滋味了吧?”

    欧阳兰兰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说:“这些烟我是送你的,我没有向你收钱,所以

我没有贩毒。”

    肖童这几天在学校图书馆,特别把毒品犯罪的有关法律看了一遍。所以他又说:

“你非法持有毒品,也是犯罪!凭这一包烟我完全可以告你!”

    欧阳兰兰依然胸有成竹,不疾不徐地回答:“对,你是学法律的,你应该知道

持有海洛因超过五十克才构成犯罪。这包烟里,远远没有五十克。”

    肖童哑了,他猜想欧阳天准是把一切都研究透了,才会同意他女儿带着海洛因

来找他的。

    欧阳兰兰说:“包里还有一点钱,你去买点营养品吧,别弄坏了身体。”

    她说完不辞而别。门外楼梯上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肖童甚至从敞开的窗外,听

到宝马车关门的声音,那么真切。欧阳兰兰是把他的腿打折了,又来给他送拐棍。

但肖童此时却怎么也横不下心,将这包烟和钱扔在她的脸上。尽管他知道,这烟是

毒烟,这钱是黑钱。都不是她自己挣来的!

    他在屋里楞了好一会儿,才打开那纸包,纸包里包着五千块钱和二十支粗粗大

大的毒烟。那纸包的里边,还画着一颗红红的心形图案。

    他又把它们包好,放进了一只没有砸坏的抽屉里。无论烟还是钱,他都决定不

去碰它。因为一旦他用了这些东西,就意味着他还是摆脱不了对她的依存。

    第二天是法律系足球队建队的日子。中午肖童应召在高年级教室开了球队的成

立会;教练是从体院外请的。卢林东代表系里司职领队,队长由毕业班的一个学生

担任。副队长一职,由卢林东提名,选了肖童,他散会后对肖童说:“你大胆干,

现在你需要的是重建自信!”

    散了会马上就练了第一场球。教练让大家随便踢一场民间式的比赛,以观察每

个人的技术特点,确定场上位置。肖童很快便找到了以前在球场上的那种灵巧和兴

奋。他激烈地拼抢,快速地奔跑,漂亮地传切。临门一脚虽无建树,但意识好,出

脚果断。他看得出在球场的边上,卢林东溢于言表的得意和教练含蓄的赞赏。

    但是很快,他的体力就垮下来。上场时的亢奋使他忽略了自己多日来吃睡无常,

而且卖掉了近两千毫升的鲜血。跑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几乎快要虚脱,坐在地上只有

大口喘气的余力。

    教练发现了他的脸色和水一样的汗流,挥手叫他下场。卢林东也说你跑得太猛

了今天你就别练了,你的水平我们都知道。他在场边坐了半天汗水还是不断地出来,

眼泪也随之而下,全身肌肉开始疼痛,甚至痛人骨髓。他知道毒瘾上来了。

    他和卢林东说他想先去洗一洗。卢林东同意了。他急急忙忙抱了自己的衣服跑

到浴室。这个浴室离球场最近也最简陋,只有几个淋浴的喷头。这是专为在球场运

动的人准备的,其他人洗澡从不远足至此,此时此地和他期望的一样,听不见球场

的呐喊,静得只有喷头漏水的滴哒声。他没有把衣服放进外间的衣箱里,而是抱着

进了里边的淋浴问。淋浴间的地上半干半湿,有些潮闷。他坐地上,手忙脚乱从口

袋深处掏出一个小纸包,把里边的白粉倒在随身带着的一张口香糖的锡箔上,然后

抖抖地打着一只打火机,锡箔上的白粉顷刻青烟袅袅。他如饥似渴地大口吸着,尽

量不使一丝浮烟浪费。正吸着,隐约听见身后有什么响动,回头一看,他全身僵住,

卢林东和几个准备来冲澡的球员都站在了淋浴间的门口,每个人都诧异不解地冲他

瞪着眼。他只看着卢林东。他第一次看到卢老师有这样一张吃惊。失望和气愤的脸!

    一切都是如此突然,也如此必然。从这一刻开始,肖童以后就再没有走进过自

己的教室。他在学校保卫处被审问了两天之后,还是在校保卫处的办公室里,一个

他认都不认识的干部向他宣布了关于开除他学籍的决定。

    没有欢送会,没有饯行,没有赠言互勉。一切大学生中流行的送别方式,都不

会发生。只有个别同学语重心长的劝侮,和几滴私下里的眼泪。他抱着行李从学校

回到家里,简单得有点像一个学期的结束。

    他没有给父母写信,没有向不相关的人知会此事,在学校的保卫处,他也只是

咬定他是从中关村街头素不相识的人手里,买下毒品,他吸毒只是缘于自己的一时

好奇。这样说的目的,实际上非常简单,那就是在庆春二十七岁的生日之前,他不

想让她知道自己的真相。如果他说出了欧阳兰兰,说出了他误陷毒海的过程,他相

信保卫处很快会报告给公安局,欧庆春便马上会知晓一切。那时候她怎么还会再和

他一起共度自己的生日?而那个等候已久的生日晚餐,在肖童心里,仿佛已经抽象

为一个不忍失去的希望和温暖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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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八

    尽管肖童一直没再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情报,但欧庆春这些大的工作还是安排得

有条不紊。在她的组织下,6.16案围绕大业公司的调查越来越深,范围越来越广。

大业属下那些挂名不挂名的分支机构的情况,也都逐一纳入了视线。李春强作为刑

警队的一把手,因为要照顾其他几个案子的情况和队里的日常事务,这一段时间对

6.16案的工作倒是比较超脱。

    这些按部就班的调查看起来不无枯燥,而且难有什么振奋人心的突破,但作为

今后全案破获的基础,则是必不可少的积累。欧庆春坚信,由于有了这些日积月累

的工作,他们一旦抓到了突破性的证据,就完全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四面出击,获

得全线战果。

    李春强这一段尽管具体参与不多,但还是每天坚持和庆春碰碰情况,然后再和

她谈谈队里的其他工作。虽说庆春现在全力扑在6.16案上心无旁骛,但她现在毕竟

是队里的副职,一二把手之间的工作沟通还是不可省略的。

    但在庆春自己的感觉上,李春强每天不管多忙也要兴致勃勃进行的这种沟通,

似乎隐隐带了点谈情说爱的动机。这使她在与他对面而坐的时候,不得不摆出一副

公务性的矜持。这些天李春强又多次谈到她的生日,半当真半随意地为她策划了各

种生日的过法。当然那天的生日晚饭,他是早用大蒜烧黄鱼预约了的,他对庆春说,

你可以叫上你爸爸一起过来。

    庆春想,父亲肯定是不会去的。如果李春强盛情难却,就必须说服父亲同意。

因为父亲也为她的生日预备了晚餐和一个蛋糕。

    生日的那天下午,又接到了肖童的电话。她这才想起很早以前的一个晚上,她

已经把生日的晚饭约给了肖童。她只好在电话里连连抱歉,说真不好意思今天我们

头儿请我到他家去,我已经答应他母亲了,人家也准备了,我不好食言。咱们以后

再找机会……。&127;肖童在电话里沉默着。&127;她说:“喂!喂!”喂了好几声他才说:

“我也准备了,我早就约你了,你也不该食言。”

    庆春理屈辞穷,但还是笑着哄他:“明天怎么样,明天再给我改正错误的机会。”

    肖童语气出乎意料地沉重,他说:“你心里一点没有我!”

    这不过是一顿饭的先后,在庆春看来,至少没有这么严重。而肖童的语气和声

音似乎都有点反常,有点小题大作。他的嗓子也是从未有过的沙哑。

    她记不清最后是谁先挂了电话。尽管她认为肖童有些过分,但这电话的确搅得

她心神不安。李春强的母亲那晚上做了很多的菜,鸡鱼肉蛋,色香味形,摆了满满

一桌子。高脚玻璃杯里斟满了暗红的葡萄酒。在欢声笑语和杯觞交错之间,庆春突

然想到了肖童。她脑子里挥赶不去地浮现出肖童一个人孤独地枯坐家中的情景。与

眼前这番丰盛的华宴和满堂的笑脸,无论如何成了一个心酸的反衬。这个反衬使一

切珍铸美味在她嘴里顷刻变得麻木无味。酒至三巡,李春强敏感地注意到她话少了,

笑容也变得勉强。他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她顺水推舟说有些头晕,想早些

回去。于是晚宴便虎头蛇尾地草草结束。李春强的父母叫他开车送庆春回家,并且

让她带上了许多没有动过的菜,说让她爸爸也尝尝。她把菜拿了,却执意不让李春

强送。李春强说,那你自己把车开回去吧,明天方便的话,就来接我一趟。庆春于

是拿了车钥匙,说好吧。

    离了李春强的家,庆春开车走在街上。不知是从一开始就蓄意还是中途转念,

她并没有回家,而是把车子直接开到了肖童家的楼下。

    她拎着李春强母亲给她的那一摞余热尚存的饭盒轻步上楼。她想,也许;当然

最好是,肖童还没有吃饭,她还可以借花献佛弥补一下失约的过失。

    肖童家大门上的锁显然还尚未修复。临时安装上的锁扣空着,显示着主人此时

在家。她敲了敲门,也许声音轻得过于温存,半天无人应声。她用手推了推,门是

虚掩的,门厅黑着,有一缕灯光从客厅的门缝里惶惶地泄露出来。她走进去。客厅

亮着灯却无人,依然那么凌乱,被小偷故意破坏的痕迹还历历在目。她把饭盒放在

桌子上,敲敲卧室的门,她听见里边有响动,但没人应声。她想大概他是睡着了。

于是她把门推开,看见肖童仰卧在床上,呼吸有些微弱,面色惨白。对她的闯入,

似有察觉,但双目半开,视而不见。屋里灯光很暗,但庆春依然震惊地看到床上,

肖童的身边,放着一张半皱的锡箔,和一只简易的打火机。锡箔上还残留着白粉的

余烬。

    她惊呆得僵立在门口。她几乎不敢相信,也不可想象,她一向觉得是那么可爱

的,青春的,天真单纯的,甚至隐隐让她感到诱惑的肖童,竟是一个令人厌恶的瘾

君子。她搞不清他怎么能那么天衣无缝地把自己如此阴暗的一面,伪装了那么久。

    肖童突然张开了眼睛,他清醒了。举动艰难地爬起来,哑着嗓子叫她:“庆春

……”

    庆春几乎想哭出来,她压抑着自己的激动,问:“你在干什么?”

    “我吗?”肖童站起来,人有些摇晃,“我在等你。”他似乎仔细想一下才想

起来似的,喃喃地说:“今天是你的生日。”

    他从床头柜上抱起一只精美无比的水晶花瓶,那上面插着一束红透的玫瑰。他

想往她怀里送,“这是我给你买的,二十七支玫瑰……”

    他的眼神似真似幻,声音似梦似醒。

    那晶莹玲珑的花瓶和红得发紫的玫瑰颤颤抖抖地靠近她,她气急败坏用力一推,

便听见砰的一声,花瓶猝不及防地翻了个身,直落下去,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肖童僵硬地张着两手,这一声巨响让他完全清醒。庆春怒目而视,但看到他心

疼地蹲下身去,抖抖的手想要收拾那一地残红。她的心忽一下,又软下来,忍不住

蹲下去拉住他的手,急切地呼唤着他,她觉得这太像一场梦,她试图把自己唤醒。

    “肖童,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吸了毒!”肖童没有回答,他双

手掩面无声地哭。

    庆春连连喊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你告诉我怎么会这样!我不相信!”

    肖童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掉在破碎的花瓶上,滚入凌乱的花瓣中。他不敢抬头看

一眼庆春,声音哽咽得断续变形:

    “你走吧,走吧……我再也不能爱你了,不能了,不能了!你走吧……”

    庆春的泪水涌上来了。她强忍着没有落下。刚才的震惊和厌恶突然被一种责任

和同情所代替,她站起来,看着脚下的肖童,镇定地说:

    “你告诉我,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生日的夜晚对庆春来说是刻骨铭心的。她在肖童身边呆到深夜才回到家里。

肖童的遭遇使她彻夜难眠。这些年她接触了那么多案件,不可计数的罪犯和受害者,

她自以为对人生的一切悲喜善恶都已司空见惯,但这一夜的感受却给了她前所未有

的刺痛和惊愕。

    天刚亮,她开车去找李春强。

    李春强从楼上下来,盯着她布满血丝的两眼,毫不掩饰自己的疑问,他一钻进

车子就问:

    “你昨天一夜上哪去了?你不是说你不舒服吗,可你居然一夜未归。你爸爸半

夜两点给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还没回去。你到底上哪儿去了广

    庆春没有发动汽车,她沉沉地说:“我去肖童家了。”

    “什么?”李春强大出意外地瞪大了眼睛,“有什么情况吗?他呼了你?”

    “不,是我自己去的。”

    这个回答更加出乎他的意外,这意外又随即转为愤怒。“你自己去的?你干什

么去了?你在他那儿呆了一夜?”

    庆春沉默了一下,说:“他吸毒!”

    李春强显然不曾料到庆春会有这样一个回答,这消息让他张开了嘴半天没能合

拢起来。先是直感地说了句:“他怎么这么不争气!”然后一想,又觉得尽在情理

之中。&127;他冷笑一下,说:“尽管他为6.16案立了功,但素质这个东西,不是一天

两天就能提高的,也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的。他平时玩世不恭,游戏人生,现在

吸毒也就不足为怪了。”

    庆春沉闷着,像是自言自语:“他需要帮助。”可她自己心里还乱着,她此刻

也说不出能帮他什么。

    倒是李春强显示了男人的主见和果断:“没别的办法,送他去戒毒吧。这个特

情我们是不能继续用了。”

    庆春说:“我们得给处里打个报告,让处里批点钱,送他去戒毒所。或者让哪

个局长批一下,让他免费戒毒。他现在已经身无分文,家里让人毁得连一件可卖的

东西也没有了。”

    太阳高高升起,李春强眼望着车窗外面的楼群。家家的阳台都被清晨橙红色的

阳光涂染出生活的斑斓多彩。而他此时的口气却分明有些阴晦:“处里不会批这笔

钱的,他的父母都在国外收人丰厚,他不算没有经济来源的人。”

    “可他不想让父母知道,他太要面子。”

    对庆春这种明显的同情和袒护的态度,李春强己不能压抑自己的反感:“他要

面子就别吸毒呀!我告诉你,吸了毒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还有什么自尊心呀!这

些人无所谓面子,无所谓羞耻,你别以为他们还有什么人格意志,都没有了。有一

个算一个!”

    “不,他吸毒才刚开始,还没有那么严重,他清醒的时候非常痛苦,他不想让

他父母知道,他本来也想瞒着我们。我们应该帮他,他现在孤立无援!”

    李春强把目光收回,不想再谈地说:“别谈他了,开车吧。”

    “春强……”

    李春强的脸坦率地沉下来,但他注意控制了自己的声音:“庆春,我不明白,

对这个人,你为什么那么动感情?他是你管的特情,可你们毕竟是工作关系,你不

能过分!”

    庆春的脸上霍然抖了一下,但她也控制着,竭力心平气和地问:“我哪点过分?”

    李春强没有再说,目光心照不宣地和她对视,似乎一切不言自明。

    庆春说:“春强,我很尊重你,希望你也能尊重我。”

    李春强说:“我尊重事实。”

    庆春的呼吸波澜起伏:“什么事实?”

    “他在追你,他异想大开在追求你。你心里是知道的,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不说。

你本来应该有个态度,你对他应该表示出你的态度,对我也应该有个态度,但你…

…但你没有。”

    李春强的激愤是压抑着的,但这无疑已是他和庆春同窗同事七年中,最激烈的

一次。庆春沉默着,沉默得令人窒息。终于,她打开车门,说了句:“这是你的车,

你开走吧。”

    庆春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她听见身后车门的开关声,李春强追了上

来。“我说错了吗庆春!”他的脸涨得通红,“你为什么没勇气回答我!”

    庆春站下来,对李春强的失望反而让她把同情和怜悯更加堆积在肖童的身上,

她觉得她确实需要替他呐喊一声,她说:“队长,肖童是为了工作,是为了我们,

被人诱骗才吸了那东西的。可是他就是在毒瘾发作痛不欲生的时候,他一次次去卖

血也没有去求他们,也没有出卖秘密。他到现在也还是想好好做人。他让学校开除

了,他的家让他们砸了,全是为了我们。是我们让他于这事才发生了这一切。我们

应该为他承担一点责任!你不想负这个责你可以不管。但是当初是我动员他出来干

的,他快要家破人亡了我不能不管!”

    李春强愣了,低下头去。庆春狠狠地从他身边走开,他没有再追上来。

    欧庆春自己乘公共汽车到了机关。她自己找到马处长做了汇报。在汇报的时候

她的心情也没能平静下来。当昨天夜里她知道了肖童吸毒的经过,知道了他为了爱

一个女人而坚韧地抵抗着另一个女人在他身体里种下的诱惑,表现出一个男子汉应

有的骨气,表现了一个被毒瘾所折磨的人所难以表现的气节时,她怎能不为之感动!

他在她心中的形象,刹那间成熟地站立起来。她怎能再责备他,唾弃他,他一无所

有了她应该伸出援助之手,帮他脱离毒海。她甚至觉得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人道主义

或私人的感情问题了,而是一个人民警察对自己的特情应尽的责任!

    深夜在离开肖童家的时候,她从地上捡起了一支还没有枯萎的落花,她想她应

该保留下这支红色的玫瑰。这是一个男人用卖血的钱给她买来的祝福。那玫瑰已经

熟透,每一叶花瓣都红得那么饱满,就像真的浸泡了肖童的鲜血。在夜深人静的街

上她的车开得很慢,她一边开一边哭了。她流了一个女人应该流的眼泪。在向处长

汇报的时候,她的声音依然有些颤抖,处长意外地抬头看她,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激

动。

    但处长还是同意了她的请求。并且叫来了李春强,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交待

了这样几项安排。

    一、立即送肖童去强制戒毒所戒毒。戒毒费。治疗费由处里的侦察经费中支付。

肖童是立过大功的人,这个钱我们应当出。

    二、肖童送强制戒毒后,欧庆春可以代表处里去看看他,了解他的戒毒表现和

身体情况,表示组织的关心。考虑到肖童今后的安全,要避免暴露他的特情身份。

庆春去看他时可用他的表姐的名义。

    三、&127;鉴于肖童已经吸毒且不知能否戒断,他的特情身份应该终止。6.16案要

另选其他途径侦破。且不宜恋战,应尽快寻找机会和证据破案。

    处长问:这三条你们有何意见?

    庆春说没有。

    李春强说同意。

    出了处长办公室的门,李春强对庆春说:“联系戒毒所的事,我去办吧。”

    庆春没有答话。

    两人沉默地走向刑警队的办公室。李春强又说:“早上,我不太冷静。我也是

担心你对他感情用事,有些情况没问清,错怪你了,可是,我为什么这样你其实也

应该能理解。”

    庆春像没听见一样地打断他的话:“联系戒毒所,我自己去吧。”

    “庆春!”李春强抓住她的胳膊,似是要她认真听一下自己的心声。欧庆春的

两眼凌厉地盯着他,目光中看不见理解,也没有宽恕。李春强收回了手。庆春转身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问:

    “能把车给我用一下吗?”

    李春强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她,庆春接了,说:“谢谢。”

    当天,庆春就把戒毒所的事联系好了。傍晚,她亲自开车送肖童去了位于郊区

的强制戒毒所。戒毒所本来已经没有空的床位,庆春请市局法宣处一个同学给所长

打了电话。那同学采访过所长跟他很熟。所长并不知道庆春是刑警队的头目,以为

她不过是法宣处那位干部的亲戚,就帮她硬挤出了一个床位。为了给肖童保密,庆

春送肖童的车子,也用了李春强常开的,不带公安的0字头牌照的那辆。

    肖童对去强制戒毒所一直顾虑重重,他虽然想戒毒但觉得那地方大概像关犯人

的监狱。以前那几天拘留所把他关得心有余悸。庆春苦口婆心做了许多说服工作,

说戒毒所不是监狱倒更像个军事化管理的学校或者医院,你去了就知道了。再说戒

毒总要有一些约束和痛苦。

    肖童问:“如果我戒了毒,还能和你在一起吗?”

    庆春一时无所答。但肖童眼睛里的渴望似乎已不仅仅是为了她,那几乎是在寻

找一种对生命和未来的寄托,于是她点头,说:

    “能,当然能。”

    于是他就上了她的车,离开家到了戒毒所。戒毒所的围墙铁网和守门的警卫在

感观上使肖童的脸色变得阴沉,他下车时对庆春说这不是学校,学校怎么会是这样。

庆春说这当然不是学校,这是戒毒所,而且还有强制两个字。肖童说你不是说这是

学校和医院吗。庆春说我说像,没说是。肖童拎着自己的被褥,跟着她往里走。说

等会我可以跟他们说你是我女朋友吗?庆春说不行,你就说我是你表姐。你在这儿

可别顺嘴乱说,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这儿全是吸毒的人,万一有人和欧阳家的人

勾着,传给他们说你是让你女朋友送到这儿来的,欧阳兰兰说不定能杀了你。

    肖童说,我还想杀了她呢。

    进了戒毒所。他们看见戒毒人员正在操场上排队等候吃饭,饭前他们在唱一首

像是自编自谱的歌,唱得极难听也极认真。歌词咬得含糊不清但大意了了,无非是

说吸毒的悔恨和戒毒的决心。

    在所长办公室里他们受到了热情的接待。所长还亲自给他们沏了茶,问了情况

并叫医生来做了体检。这一切都和拘留所截然不同。肖童的脸色也随之晴朗了许多。

    庆春又随肖童去了分配给他的宿舍,那是一间能住十几个人的大屋。肖童睡在

靠里边的一张床的上铺。庆春爬上去帮他铺好被褥,把他带来换洗的衣服叠好当枕

头给他垫着,上面还盖了块枕中。枕中是庆春自己从家里给他带的。她还给他带了

些休闲。体育和娱乐的杂志。她想这些杂志有时能使人体会到生活的丰富和美好。

    肖童看着她爬上爬下地忙活,站在一边一声不响。戒毒所的管教向他交待着这

里的生活设施,每天的活动日程和必须遵守的纪律。肖童似听未听。庆春从床上下

来又嘱咐肖童几句,无非是听管教的话,按时吃药,正常吃饭,多晒太阳,等等等

等。肖童问,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庆春说,过些天只要有空我会来的。

    庆春和肖童告了别。跟着管教去找医生。路上管教笑着说:“你是他表姐呀?

我看他对你还真有感情。”

    庆春问:“你怎么知道他对我有感情?”

    管教是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自称在此工作了二年,大概认为自己已可以感受

人生的一切。他洞察秋毫地说:“那还看不出来。你刚才要走他那依依不舍的样儿,

都不像个大小伙子。”

    庆春随意搭讪着,“他本来就还是个孩子。”

    管教感慨万千地说:“在这儿于久了,人生的悲欢离合,妻离子散,真是见得

多了。这些戒毒的人,大多数都是有钱的主儿,追求刺激醉生梦死糟蹋自己。成了

大烟鬼才知道什么是幸福,因为他得不到了。得不到的东西他才看得见,才懂。”

    庆春笑着问:“什么是幸福呀?”

    “当了大烟鬼他们才明白,幸福其实太简单了:有份工作,有个家,有心疼自

己的人,行了。这就是幸福!咱们都是平头老百姓,老百姓还不就是这些。这些看

起来很简单,很容易,可对他们来说,咳,难了。”

    庆春想此话有理,很多人都无意地陷入这个轮回。当身处寻常时,寻常便是一

种无聊,可以随意蔑视和遗弃。当失去寻常时,寻常就成了幸福,成了渴求的目的。

    庆春没再说话。那年轻管教也深刻地沉默着。他把她带到了医疗室,见了刚才

给肖童体检的医生。医生简短地介绍了检查的结果:

    “还好,他还没染上别的病。身体有点虚弱,但可能以前的素质比较好,所以

能量还没有耗完。毒瘾也不深,戒毒开始两天他可能比较难受,只要熬过七十二小

时,再加上我们配合药物治疗,用不长的时间让他的身体摆脱对毒品的依赖,还是

不难的。”

    庆春再三谢了医生,谢了陪她来的年轻管教。管教说你放心吧,你弟弟我会照

顾。

    她离开戒毒所的时候里边又在唱歌,这回她依稀听清了几句断续的歌词:

    亲爱的爸爸,亲爱的妈妈,想起你们我泪水流啊,白魔毒害我,毒害我一生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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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九

    一个星期之后,欧庆春到戒毒所去看了肖童。

    依然是那首“亲爱的爸爸,亲爱的妈妈”的歌子,响彻在操场。她由所长陪着,

站在操场的边上,看戒毒的学员们出操跑步。年轻的管教高声喊着口令,“一二一,

一二一”,一百多人的脚步,整齐地呼应着他的节拍,显得蛮有气势。在队列中她

看见了肖童,剃着短平的寸头,穿着一身蓝白条的衣服,不时地回头看她。她远远

地冲他笑。

    操练完毕,管教又训了一会儿话,然后宣布解散。学员们喊了句什么,四散开

来,三三两两走到操场周围的树荫下,仁一群俩一伙地坐下来休息。肖童向她跑过

来。他不愧是踢球的,奔跑的姿态和步伐与众不同。

    所长特别给他们找了间屋子,让他们姐弟聊聊。庆春从所长的介绍中已经知道,

肖童进来的头两天,毒瘾发作得很凶。最厉害的时候管教用绳子把他在床上捆了几

个小时,吐了一身一床一地,好歹算挺过来了。这几天身体和气色明显好转,和一

个正常人已经差不多。

    庆春看着满头是汗的肖童,说:“怎么热成这样?”

    肖童笑了一下,那一瞬间的笑短暂地再现了以往的灿烂,他说:“跑的。”

    庆春拿了手绢给他擦汗,他接了,却没擦。庆春问:“身体感觉恢复了吗?”

    他低头说:“啊。”

    庆春问:“睡眠好不好?”

    他答:“有时好。”

    又问:“每天在这儿都做些什么?”

    又答:“军训,上课,管教找谈话,再就是看病吃药。”

    “给你吃什么药?都有什么治疗?”

    “漂肠子,&127;吃绿炮弹,大黄片,还有626胶囊,一种中草药,祛邪扶正,以毒

攻毒。”

    “在这儿有什么玩儿的吗?”

    “打乒乓球、羽毛球,还有卡拉OK,还可以看电视。”

    “管教和大夫对你好吗?”

    “好。”

    “我看这儿真的跟疗养院也差不多了,我都忍不住想来了。”

    庆春见他情绪一点点低沉下去,便用玩笑话来撩拨,但肖童没有笑,也没有反

应。停了一下,庆春又问:

    “伙食呢,比你过去住医院时怎么样?”

    肖童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她一眼,说:“我想出去。在这儿我很闷。”

    “你才进来一个星期,按要求至少要三个月呢。”

    肖童低头用手绢擦汗,说:“求你了,你带我出去吧,我已经戒了。我向你保

证,我保证再也不吸毒了。”

    “戒毒是个漫长的过程。”庆春做着说服工作,“你别看得那么简单,我说三

个月还是短的呢。上次这儿的医生说了,按国际上医学界的理论规定,只有连续三

年半不再复吸的人,才算真正戒除了毒瘾。你才只有一个星期。而且这里床位紧张,

你出去了万一不行再进来可没那么容易了。而且你这次戒毒是我们给你出的费用,

你下次复吸了再来就得自己花钱了。所以我看还是巩固好了再说。”

    肖童低着头,不知为什么他不和她正面对视,他说:“这里和监狱差不多,我

讨厌那些吸毒的人,我不愿意和他们住在一个屋子里。我不会再吸了,在这里会把

我闷死的。这些人身上都有很多病,有胃病,有肝病,你不怕他们传染我吗!”

    肖童搜遍了一大堆能够说服她的理由,庆春想了一下,只好说:“等会儿我去

问问所长吧,看他怎么说。”

    肖童迫不及待地说:“那你快去吧,要不他该下班了。”

    “你想今天就走吗,这不可能。”

    “你今天带我走吧,怎么不可能?”

    肖童孩子一样的性急,以及他对她的毫不掩饰的孤儿般的依赖,都让庆春心动。

但她坚持原则地说:“绝对不行,就是所长同意我也不能今天带你走,我还要回去

请示领导。你出来不出来,出来以后怎么办,得由领导决定。”

    “你不是说我已经完成任务了吗,你不是说没我的事了吗,怎么还要去请示领

导?”

    “可你毕竟为我们工作过。现在这个案子还没有完,那些人还在活动,我们得

为你的安全负责。”

    肖童皱着眉苦着脸,他望着窗外操场那边,那些在树下乘凉的学员百无聊赖的

姿态,仿佛再也不想回到他们当中。庆春说:“肖童,我毕竟比你大几岁,我记得

你过去答应过我,在重要问题上不任性,听我的。如果你不想这样做的话,我也就

不再管你了。”

    她的这句威胁十分管用,肖童不再作声。她把给他带来的一些吃的和几本新杂

志给了他,然后告辞。

    走的时候她和所长谈了谈。所长说肖童吸毒原来仅限于吸食,还没有发展到肌

肉注射,而且用量不大。所以目前已经基本完成了生理戒断的任务,也就是说,身

体上已经没有毒瘾反应了。但是吸毒者戒毒后的复吸率之所以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主要是由于心理毒瘾很难戒断的缘故,心理毒瘾的戒断需要漫长的时间。肖童现在

出所可以,但要保证今后不复吸,家里必须天天有人看着他,教育他,帮助他,监

督他。尽量避免他在生活中再碰上挫折和苦闷。如果碰上了,也要及时开导。所以,

有一个健全、幸福。能帮助他并且让他有生活兴趣的家庭,哪怕是一两个对他有感

情的亲人,对于巩固戒毒的成果,是至关重要的。他有吗?

    庆春听罢,心里说不清是轻松是沉重。她从郊区的戒毒所回到家时天色已晚。

父亲还在等她吃饭,因为她早上说好了今天要回家吃饭的。饭桌上父亲照例问她今

天干了些什么,碰上了哪些熟人,听她每天报些流水账似的活动和说点儿单位里的

新闻,这是父亲每天晚上固定的消遣和功课。

    吃完了饭,她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斟酌着探询父亲的口气:“爸爸,我有个事

想求你帮忙。”

    父亲问什么事。

    她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父亲笑道:“不是又要给我找个伴儿吧。”

    庆春说:“差不多,和找个伴儿差不多。”

    父亲摆手:“我这事,需要的时候我会考虑。你别净给我操心。你倒是应该考

虑考虑你自己了,还是得早点定一个。李春强行不行?他不行还有没有更合适的?

也该有个数了。”

    庆春说:“说您呢,怎么又扯到我这儿来了。你别紧张,我不是想给你找老伴,

是想给你找个小伴。”

    父亲摸不着头脑地说:“小伴?我都革命一辈子了,政治上还算坚定,生活上

也从没犯过错误,我还是保持晚节吧。”

    庆春说:“我求您的事,不仅是保持晚节,而且还是再立新功的事。但我不知

道你都歇了一两年了,还有没有这个能力。”

    父亲说:“你就说,什么事,别卖关子。”

    庆春说:“肖童,那个大二的学生,你还记得吗?”

    父亲说:“怎么不记得,上次不是还来过。”

    “你对他印象怎么样?”

    “挺好呀,我挺喜欢他,那孩子挺单纯的。他是叫我爷爷还是叫我伯伯?”

    “怎么是爷爷,我和他是平辈!”

    “噢,”父亲稀里糊涂地说:“他要来给我做伴?现在是不是在放暑假?还是

让我给他做传统教育?”

    庆春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是这样,他呢,他前一阵让学校给开除了。”

    “开除了?”父亲惊愕,“为什么?”

    “因为他吸毒。”

    “什么?”父亲立刻严肃起来,庆春知道肖童那健康活泼的外表,让谁也难以

相信他会吸毒。她说:

    “爸爸,他是为我们在工作,因为工作误吸了海洛因,上了瘾。你可能对毒品

不太了解,纯海洛因一次就能上瘾。学校发现以后,把他开除了。”

    父亲愣愣地,似乎觉得这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那你们应该到他学校去,向

学校解释一下,这下他的前途不就毁了?”

    庆春不知该怎么说清这个过程,她只能简单地说明:“他替我们工作是绝密的,

说出去对他的安全不利,而且现在当务之急是让他戒毒。如果毒戒不掉,别说前途,

连生命也没有保证。”

    父亲没有插话,他在听。

    庆春说:“我们送他去了戒毒所,生理毒瘾已经戒了,还需要用一段比较长的

时间戒心理毒瘾。这需要有一个环境,要有人管他,监督他。教育他。可他父母都

在国外,他在北京孤身一人。如果他从戒毒所出来,一个人回家去,一旦碰上什么

不开心的事,或者那些小毒贩子再找上他,十有八九还会复吸……”

    “你是说,让他到咱们家来,让我管着他,是吗?”

    父亲接出了她的下文。她注视着父亲的表情,那表情不置可否,这是父亲谈正

事的一贯作风。

    她点头:“是。”

    父亲低头,拿出一根烟,想抽,却没有点,抬头问:“他什么时候来?”

    庆春心中一喜:“您同意了吗!”父亲说:“我可以试试,听说吸毒是很难戒

的。如果别人都做不成,我也不能保证,只能说试试。”

    庆春忘乎所以地说:“我代表我自己,代表我们刑警队,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

并致以战斗的敬礼!”

    父亲用手指点着她:“你呀,你能把身边所有的人都用上,为你的刑警队服务。

人家上大学上得好好的,你非拉他出来干这个干吗。”

    庆春没有反驳。不管怎么说,父亲应承了这个任务,这使她心里宽释了许多。

这一晚她和父亲仔细商量了肖童来以后的安排,从生活起居到学习娱乐,到思想教

育。父亲说就让他和我住在一个屋里吧,他怕不怕我打呼噜?

    第二大早上她找处长汇报了这个想法,处长原则同意。处长还表示,现在全国

戒毒时间最长没有复吸的,只有广东的一个女孩,已经三年了,离国际上的彻底戒

断的标准还差半年。现在连全国禁毒委员会都非常关注她,一直在跟踪了解,你爸

爸要是有这个本事让肖童彻底脱离心理毒瘾,那就不仅仅是拯救了一个吸毒者,对

整个中国的戒毒工作,都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范例,可以载人史册的。后来庆春把

处长的这段话学给父亲听了,父亲没动声色,嘴上说那好啊,全国都尚未有彻底成

功的范例,我到时候知难而退,也就有话说了。但庆春看得出来,他嘴上这么说,

其实心里还是深受鼓舞的。

    只有李春强对这件事表现出明确的保留。他甚至对庆春提出一个取而代之的方

案:让肖童住到自己家去。他说我爸爸妈妈现在在家都闲着,让他们来干这事也完

全可以,庆脊说队长你怕什皂?你是对我爸爸没信心吗?李春强说不是,我是对你

没信心。庆春转过脸去,说,那我们还是免谈了吧。李春强这次并没有缩回去,他

语气冷静,意思却咄咄逼人:庆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对肖童这样做,纯粹是因为

工作还是有某种个人感情?

    庆春沉默了半天,才用同样冷静的语气回答:“这是我的责任,他为我们工作

过,是我负责他的,所以我有这个责任。”

    李春强说:“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是刑警队里最好的一个。我承认您过去一直

很出色,也希望今后你永远如此!”停了片刻,他又说:“最好的刑警忠于职务,

个人感情动摇不了他!”

    庆春说:“对,这也是我要跟你说的话。”

    她不想再和李春强发生辩论。

    她开车去接肖童。

    到了戒毒所,在所长的安排下,她先和肖童谈了一次话。她先问肖童,你真的

想出去吗?肖童说,真的想。她说,可你的毒瘾并没有断根,除非你答应我几个条

件,否则你必须留在这里。肖童说,什么条件?她说,你出去后要在指定人员的监

护下继续戒毒。我和领导请示了,让你住到我家里去,由我父亲做你的监护人,你

同意吗?肖童不相信似的,住到你家去?庆春说,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可以给你另

选地方另选监护人。那你还得在这儿耐心等一等。肖童连声欢呼,不不不,我同意,

我同意,但他还是不信,你真让我住到你们家去吗?庆春说,我家可以收留你,但

你必须保证,一切听我父亲的安排,包括上哪去,看什么书,和什么人来往,连每

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什么时候锻炼什么时候吃药,总之生活中的一切,都要听从

命令。如果你做不到就算了,就还留在这里,其实你留在这里效果更好。肖童连声

保证:我做得到,一定做得到,我向你保证!

    庆春笑了,说:“那好,现在你可以跟我回去了。”

    肖童几乎跳起来:“现在吗?现在就走?”

    庆春说:“带上你的东西。”

    肖童弹簧似地跳起来跑回宿舍去了。只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抱出了自己的全部行

李,出所手续也不太复杂,很快所长和管他的管教就送他们出了戒毒所的大门,并

且例行公事但又不失亲切地叮嘱了肖童几句。

    他们告别了所长和年轻的管教,上了车,庆春没有发动,她看着肖童,轻声说:

“你应该,也给我一个保证,给我!”

    肖童问:“你要什么保证?”

    庆春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异常清晰:“要你永远不再吸毒!”

    肖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说:“好,我保证!”

    这仿佛是两个人之间的一个盟约,一个报偿,一个承诺。两人长久对视,用目

光沟通着决心和信任。庆春说:“走吧,跟我回家!”

    这是一个秋末冬初的上午。整个儿秋天都难得有这样万里无云,一碧如洗的天

空。北京的郊区,最壮观的就是公路,宽如通衙,直如箭矢。两翼高大的杨柳,夹

道而行。他们打开车窗,在坦荡如砥的大路上疾驶,任清风在耳边和发梢尽情鼓动。

望着被林荫拢成一条笔直长河的蓝天,他们的心情也都格外晴朗。肖童的兴奋,更

是溢于言表。他大声地和庆春谈笑,评论着沿途的每一景物,像个孩童一样忘情于

晴空,绿树,和突然找回的自由。

    为了迎接肖童,迎接这个带有世界意义的任务,父亲认真做了准备。重新布置

了房间,替肖童搭了一张单人床,增加了床头灯,还为他在书桌里专门腾了个抽屉,

在衣柜里腾出了相应的空间,准备了新的洗漱用品。父亲在生活上本来就是个相当

精细的人,不仅生活上做了准备和安排,他还搞了不少戒毒学习资料,既有庆春帮

他找的戒毒知识和国际戒毒治疗指南等书籍,还有一些诸如心理学。旅游介绍等书

籍,为今后的监护和治疗,以及娱乐和生活,做了不厌其详的物质和知识的准备。

庆春想,老一代的当过干部的人就是这样,做事高度负责,极端认真,不服不行。

    肖童对这个新家的生活似乎非常适应。晨昏起居,一日三餐,都很规律。父亲

每天和他一起起床,出去跑步。两人一起做饭,一起吃,饭毕照例由肖童洗碗,父

亲擦桌子。白天大部分时间是看书。父亲要求肖童还是看法律专业的书,鼓励他在

家里继续学完大学的课程。晚上庆春回来,大家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对电视里

的节目一起评头论足,碰上好的一起感叹,碰上差的一起嘲讽,他们的观点常常惊

人的一致,只是肖童的言词更加尖刻偏颇。每晚十点整,父亲便命令关掉电视,洗

漱上床。当然有特别好的节目除外,可以适当延长至十一点钟。

    对肖童的政治教育和思想工作,父亲也没有偏废。指定“新闻联播”要看,国

内外大事要懂。他还带他到电影院看了一场谢晋拍的国产大片《鸦片战争》,算做

正面教育。他和肖童交谈时,从不提吸毒二字,也不提和毒品有关的事。在这方面

从没有一句正面指责和侧面的影射。庆春认为,从心理学的立场上看,父亲这样做

当然不无道理。

    父亲和肖童讲得最多的,倒是个人品德和为人处事,讲的是做人的规矩。譬如

他对肖童说,庆春比你大好几岁你不应该直呼其名,至少该叫声姐姐,再熟也要有

礼貌肖童对父亲的种种教诲百依百顺,唯独对这条充耳不闻。

    常常,父亲也带肖童骑上自行车出去转转,或乘车去郊游。头一个星期他们就

去了位于寿安山麓的樱桃沟和位于西郊法海寺附近的“冰川擦痕”。父亲以前是搞

地质的,他可以滔滔不绝地从这里讲到一亿年前,由于“燕山运动”而造成的地壳

出海;讲到几十万年前北京一带的冰封雪盖;讲到万年冰河时进时退在山体留下的

惊心动魄的擦痕。他可以大声吟诵李四光的诗文:“人兮复何在?石迹耿千秋。”

肖童不知是没有兴趣还是俗眼难开,他说:“伯伯哪儿是冰川擦痕我怎么什么也看

不见呀。”父亲便用自己喝水的水壶,顺着斜坡,向脚下褐色的基岩,慢慢浇下一

壶清水。水顺势流下,一道道冰川擦出的痕迹,果然清晰地显现出来。他说这就是

著名的地质学家李四光当年寻找擦痕时用的办法。

    庆春对父亲的用心和方法,对肖童的顺从和配合,都是满意的。肖童和她单独

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偶尔父亲有事离开一会儿,肖童便要凑过来对她说些温存的话。

而庆春依然注意着距离。她既不想让肖童的梦幻破灭,对未来失望,以致影响戒毒

的心态;也不想在他和李春强之间,过早地取舍。她想,现在还不是拿定主意谈情

说爱的时候。

    她有时甚至有一个愿望:李春强和肖童,为什么不能成为一对要好的兄弟和朋

友呢。她希望她身边的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能建立一点起码的交情,至少能够和

平共处,正好:李春强的生日快到了。她想这倒是一个机会,可以让他们在一起聚

聚,高高兴兴地聊聊,慢慢建立些沟通和感情。她相信男人之间总会有许多共同的

兴趣和话题。于是她先找到李春强,以父亲的名义,邀请他来她家吃一顿生日的晚

饭。李春强对她的惦记十分高兴,但他提议咱们还是出去吃吧,到你家你父亲坐在

那儿我总是不好意思。况且现在肖童也住在你家,吃饭时叫他不叫他都不太好。

    庆春说:“我过生日时不也是上你家去吃饭吗,你爸爸妈妈也都在,我也没觉

得不好意思。”

    李春强说:“要不就叫上你爸爸,咱们出去吃。”

    庆春说:“肖童怎么办,他不能离开人。”

    李春强沉默,不表态。

    庆春说:“和他相比,你算是个大哥,你的胸怀就不能宽阔一点?”

    李春强情绪不高地说:“怎么安排,你定吧。反正我希望和你在一起,过个愉

快的生日。”

    庆春松口气,她笑了。在李春强这里,她相信她的笑,能够征服一切。她笑吟

吟地问:

    “生日你想吃什么?我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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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

    晚上吃饭的时候,欧庆春向父亲和肖童布置了任务:准备请李春强到家里来过

生日。

    他们当即研究确定了那一大晚餐的菜单。本来这种任务父亲一向是亲自动手乐

此不疲的。如今有了肖童这么个帮手,他也开始吆三喝四,动口不动手了。他大声

计划着要买的东西。包括葱蒜之类的调料,——叫肖童记在纸上,并且要求肖童也

发表意见。

    肖童板着脸,按要求把要买的零碎物品,草草地写在纸上。对于整体策划,却

不进一言。父亲上厕所的时候,他压着声音质。问庆春:

    “你干吗非请他到家里来?”

    庆春对肖童这种得寸进尺的干涉有点反感,“怎么不能请来?我过生日他也请

过我。”

    肖童皱眉说:“你可以约上几个同事和他一起到外边吃,有什么必要请到家里

来!”

    庆春冷笑一下:“我过生日也是到他家去吃的,礼尚往来嘛。我又没请他到你

家去!”

    最后这句话,庆春有意无意地伤害了一下肖童。她看见肖童脸色顿时通红,既

而变白,才有点后悔,觉得在他戒毒期间不该说刺伤他的话。她放下饭碗,把口气

缓和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事先和你商量才不高兴了?我知道现在你也是这家里的一

员,我应该先和你商量,我主要是没以为你会有意见。”

    这话她自认为说得很巧妙,极尽亲密之能事了,但肖童并没有从刚才的打击中

摆脱出来。他离开了饭桌,说:

    “我没有意见,这是你的家,我没资格有意见。”

    她有点狼狈,不知该说什么,剩下的饭也没心情吃完。

    为了挽回局面,想到第二天是星期六,她决定让父亲休息一天,去老朋友家串

门打打麻将。她说肖童明天由我来陪。

    晚上看电视时,她见肖童还是有些情绪低沉,便主动打开自己的相册,给他看

第一页里夹着的一朵制成标本的玫瑰。这就是她过生日那天夜里,从肖童家带来的

那支花。肖童见他送她的这个生日礼物被如此精心地保存着,马上高兴起来。庆春

见他情绪好转,又锦上添花地提议:“明天我爸爸有事,我陪你出去转转好吗?”

    这是肖童从戒毒所出来后,庆春第一次表示要陪他出去。肖童当然兴奋不已,

晚饭时的口角被彻底地置之脑后。他说:“好啊,你想去哪儿,我都奉陪。”

    庆春故意板脸:“这明明是我陪你,怎么你要抢这个人情?如果你是为了陪我

的话,那就免了吧,我明天还不如去单位加个班。”

    肖童连忙改口:“好好好,是你陪我,你大公无私,救死扶伤,送温暖献爱心,

你说明天去哪儿?”

    庆春说:“我天天在外面跑,我去哪儿无所谓。这回放权给你,你说了算。”

    “我说了真算吗?”肖童暧昧地一笑:“那咱俩明天哪儿都不去了。你爸爸不

是出去吗,咱俩就在家休息,聊天,做饭,看电视,好不好?”

    庆春说:“还是出去走走吧,你的身体也需要有经常的户外活动。”

    肖童说:“那就走远一点,我们去爬长城,有兴趣吗?”

    庆春说:“星期六星期天,长城人大多吧。”

    肖童说:“咱们别去八达岭慕田峪,那地方去的人太多,都俗了。咱们往远了

走,现在爬长城,讲究去金山岭。”

    他们当即把父亲刚刚搞来的旅游指南找出来看。金山岭距京城远去一百三十公

里,看来明天还得早点起。于是这一晚不到十点他们就关了电视,准备了一下就各

自回屋熄灯上床休息了。

    北京深秋的早晨被一股清澈无比的寒气包围着,灰色的薄雾搭配了树叶的金黄,

游移着油画一样的凝重和迷茫。他们身背简单的行囊出门上路,街头尚不见行人和

车辆。他们乘了早间的火车到达密云与滦县交界的古北口时,太阳刚刚燃亮了司马

台和老虎岭。他们来得太早了,山上山下,不见人迹。司马台长城沿着那一线高峰

低岭起伏翻腾,动感无限。而山野中的那份宁静,又使人发思古之幽情。火一样的

朝阳,晖映着满山的秋黄,让人觉得金山岭正是为秋天和朝阳而名。

    他们显然是今天登山索道的第一批乘客,这很让人兴奋。在半山腰下了索道他

们又拾级而上,捷足先登,开始了对顶峰的攀援。从旅游指南上他们知道这里是整

个儿万里长城中,防御工事最密集的一段,一百四十多座敌楼布满二十公里长的每

一处峰顶和险口,看上去可算步步为营。比起八达岭和慕田峪,这里更为山高崖险。

在有的城段,台阶的仰角至少有七十多度,状如天梯,且无扶手。登上这段大梯还

要过一道长约数丈。宽仅半米的“天桥”。看到“天桥”在万丈深渊中凌空飞渡,

庆春有些胆寒,说到此为止吧,别往上爬了,摔死了都没人救。肖童见她望而却步,

连忙拽住她的手,大声呐喊着:嘿嘿嘿!咱们都走到这一步了,谁都不许半途而废。

你抓着我的手,跟我在一起,没有过不去的关口!他不断地用豪言壮语鼓舞着庆春。

这让庆春不仅看到了一种令人感动的男人气概,也看到了胡新民和李春强都不曾有

过的天真和朝气,这种天真和朝气有时几乎就是一种淳朴。她看着他那被强烈的阳

光和边塞的劲风熏拂的健康的脸,怎么也想象不出她在自己的生日之夜看到的那个

被毒瘾吞食得病入膏育的肖童,和此刻的这个大男孩,竟是一人。

    他的有力的手,他的大声的吆喝,对庆春都充满了诱惑,她横下心跟他向前走,

那心惊肉跳的几十步,使她有一种毕生难忘的刺激和新奇。

    她不敢想,这会不会就是自己所爱的人?

    过了天梯天桥,又过了仙女楼,便一举登上了司马台的巅峰——望京楼。他们

都出了汗,站在这千古敌楼上大口喘息着。极目远眺,西边就是天险古北口,往西

可以看见燕山山脉的最高峰,——风起云涌的雾灵山。往南偏一点,烟波浩淼的密

云水库碧蓝一片,尚未封冻。再往南,若隐若现的便是北京城。万千高楼大厦从此

看去,只是明暗不定朦胧不清的一片颜色……

    庆春看着北京,她第一次这样审视着自己的北京。她很想分辨出自己的家在哪

儿,在东边还是西边。这时,肖童从她的身后用两只长猿一样的臂膀,轻轻地抱住

了她。她猝不及防全身轰一下热起来,可却打了一个冷战。她明知这里没人。天还

早,这里是司马台的最高点,几乎与世隔绝,但她每一个细胞都在下意识地打颤。

她没有动,她肢体僵硬好像已不能再动。

    肖童的脸轻轻靠在她的肩头,他用整个儿怀抱围拢着她。他说这里真美。

    战栗之后,她渐渐有点陶醉。是他的怀抱,是他的声音,他说这里真美。是的

这里真美!她感到他在亲她,是那年轻的,柔软而湿润的嘴唇。这感觉与新民的不

一样,新民的亲吻是那么扎实沉稳刻板规矩,而此刻,却飘忽、温润、胆怯,和一

种带着罪恶感的慌乱。

    她终于往前走了一步,离开了他的拥抱。她没有回首,像是对迎面的风说,别

这样肖童,我爱你可我是你的姐姐。

    肖童再一次抱紧了她,比刚才更加执著有力。他说庆春我爱你,我心里只有你,

只要你高兴,我可以从这儿跳下去。

    她再次挣脱开,挣脱开他有力的双臂和满嘴喃喃情话的低语。她说肖童你别强

迫我好不好,你做什么都应该像个大人!

    肖童很尴尬地站在那里,阳光把他的全身照得鲜明触目。他说:“你生气了?”

    庆春说:“没有,我只是,只是不希望你这样乱来。”

    肖童情绪波动,表情黯然地说:“我永远摸不透你,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你。

我一直猜你爱我,你做了很多事都说明你爱我。难道这其实都是游戏?”

    庆春说:“我们了解太少了,不应该这么着急谈‘爱’字。爱是一生的承诺,

怎么能只争朝夕。”

    肖童平静了一下心情,说:“那好吧,我不急,如果刚才我太用力弄疼你了,

求你不要生气。”

    庆春笑了,她主动伸出手,拉了他的手,说:“走,我们下去!”

    那天他们带了一个相机,他给她照,她给他照,在每一个险峻处都留一个念。

可惜山上找不到人帮一个忙,以致最后也没有一张两人的合影。多年以后,庆春一

直都在感叹这个遗憾,因为金山岭对她来说,确实是一次难忘的浪漫之旅。

    那夭回家之后,在晚餐的饭桌上,父亲问起他们对金山岭司马台的感受,她和

肖童都不约而同很低调地支吾其词。但父亲一离开饭桌,肖童便放肆地去摸她的手。

他说:“说真的,这些年我去了那么多地方,连德国在内,最喜欢的还是司马台。

我第一次去就一见如故,就觉得那儿是我的福地。”

    庆春拨开他的手,说:“好好吃饭。”又问:“为什么?”

    “那儿那么险峻,那么壮观,而且清静,有灵气。另外,今天在那儿,最重要

最难忘的,是……”

    庆春知道他要说什么,制止道:“嘿,你别自作多情没完没了好不好。”

    肖童笑道:“那就不说了,就算我自作多情吧。”

    他果然一边吃饭一边做思想状。庆春看他,那张像模特一样标致的脸上,一点

也看不出吸毒的痕迹来了。她想,这是父亲的努力,也是自己的影响力,他肯定是

为了她才会戒得这么快,效果这么好!她为自己而暗暗骄傲。

    两大之后,到了李春强的生日。庆春那天晚上特别从单位早回来了一会儿,检

查一下生日晚餐准备工作的落实情况。令她感到欣慰的是,肖童虽然对请李春强来

过生日心怀不满,但对各项工作还是任劳任怨。父亲的角色已经从事必躬亲的一线

退居到指手划脚的二线,动手操作的事几乎全是肖童一人包揽。

    六点半钟李春强来了,一身便衣。庆春和父亲陪他在客厅里坐,饭桌就设在这

里,肖童因为一直在父亲那个单元的厨房里忙活,所以直到酒菜上桌才过来与李春

强见了面。

    双方都挺平淡,只点了一下头。

    父亲说,今天你过生日,我也借光喝点酒,喝古井贡如何?

    李春强说,客随主便。您喝我陪着。

    开了酒,菜也都上了桌,肖童又去厨房收拾。庆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见李春

强已面露不快,便让他们先吃,自己跑到这边厨房来叫肖童。肖童说你们先吃我收

拾完了再过去。庆春命令他放下,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明知道大家都在等你你这

不是成心吗?

    她硬拽了肖童过来入席,也给他的杯里倒了一点酒。大家举杯,祝李春强长命

百岁。四只杯子在一起胡乱地碰了碰,李春强和父亲都是一饮而尽。

    李春强说:“叔叔,您是长辈,让您给我祝寿,有点不成体统。”

    父亲说:“那有什么,谁过生日谁是寿星佬。将来肖童过生日,我也得祝一声

长命百岁。”

    李春强看一眼庆春,别有用心地说:“肖童就更是晚一辈儿的人了。”

    肖童目视李春强,那目光并不友好。庆春连忙半开玩笑地拨乱反正,“春强你

别净充大辈的,占人家便宜。”

    李春强口无遮拦地说:“本来嘛,咱们都工作多少年了,他还没毕业呢。”

    庆春心里怦地一跳,心里骂死了李春强!你明知道肖童已经失学在家还提毕业

这种字限于什么!转脸俏俏看肖童,他似是浑然未觉地在给父亲倒酒。

    父亲和李春强又干了一杯。李春强祝父亲身体健康。

    开席不到一分钟,已经两杯酒下肚,显然喝得猛了点,李春强脸色微红,又满

上了一杯,面对庆春,说:“来,我祝你永远年轻,永远这么漂亮。另外,把枪练

准。”

    庆春说:“承蒙吹捧,也承蒙批评。”她抿了一口,李春强又于了。

    庆春对肖童说:“你单独敬一杯李大哥。”

    肖童听话地端起酒杯,说:“祝李大哥事业发达,官运亨通。”他祝完自己先

喝了一小口,李春强说:“哎,喝完。”肖童也听从地喝干了杯子。

    李春强举起杯:“那我也祝你,祝你什么呢?”他转头问父亲:“他现在这病

治到什么程度了,还顺利吧?”

    父亲也没想到他会当着肖童的面在这种场合问这个,嘴里塞着食物急得不知先

咽先说。

    “唔,唔,还好,好,好……”

    李春强转脸对肖童举杯:“我祝你,养好身体,彻底把病根给断了!”

    他又是一饮而尽。但肖童此时的脸色比他还要涨红。

    父亲咽下嘴里的东西,他显然也注意到了肖童的窘态。不得不发表几句正面的

评价。

    “肖童这孩子,真是挺好,聪明,人品也好,我挺喜欢,挺喜欢……”

    李春强附和着说:“本来嘛,人聪明,年纪又那么轻,所以我刚才说嘛,一定

要把那个瘾给断了,否则就毁了。我也知道难,难也得下决心,十年八年也得下这

个决心!”

    父亲顾左右而言它,扯开了话题:“来来来,再喝。没关系,这是低度酒。”

    庆春和父亲都起劲儿地劝酒,挑选着李春强感兴趣的话题。父亲说,听说你们

最近出差,净拣昆明。桂林这种山明水秀的地方走,你们是办案去了还是旅游去了,

警察现在是不是也越干越潇洒了?李春强说,我们再潇洒也比不过叔叔,您是搞地

质的,名山大川就是你们上班的办公室,游山玩水是你们的本职工作。父亲说那倒

也是,我这么多年,国内的好地方也差不多走遍了,就是一次没出过国。李春强说,

现在可以买旅游票出去,方便得很。父亲说,也贵得很,没上万块钱玩儿不好。李

春强说要是出去的话您最想去哪儿?父亲说我倒是很想去一趟香港,中国自己的地

方,没去过是个遗憾。李春强笑着说叔叔您气派太小。又问庆春要旅游的话最想去

哪儿,庆春说想去美国,看看资本主义发达成什么样儿,腐朽成什么样儿。庆春见

肖童有些被冷落,就问他最喜欢哪里。肖童驴唇不对马嘴地说,最喜欢司马台金山

岭。

    庆春不去接他这个话茬,她又和父亲夸耀起李春强的枪法,那真是指哪儿打哪

儿百步穿杨。父亲问,那你的枪法怎么样?庆春自甘下风地说,我是打哪儿指哪儿。

这射击、格斗、驾车什么的,都是男同志的强项,女的怎么也不行。李春强说,那

不一定,解放以前华莹山游击队司令双枪老太婆就可以左右开弓,说打你眼珠,不

打你眼窝。庆春面对父亲说,男女生理条件就是有差别。你看今天李春强就三十了,

看上去是比我大几岁,可二十年后我们俩再站到一块儿我就没法看了。女的生理上

比男的就是弱,老的快。李春强说,那也不一定,历史上有名的老寿星净是女的,

杨家将里的余太君,一百岁了还挂帅出征呢。男的这么有精神的还没听说过……

    一直低头吃饭的肖童冷不防参加了他们的抬杠,他插嘴说,余太君那是传说人

物,是民间故事,不能真当有这么个女寿星。李春强最讨厌人家当面驳斥他,尤其

是他的下级或晚辈。他皱眉说,你这就是抬杠了,我不过是举个例子,说明年纪大

也有老当益壮的。肖童还真是抬杠,说那你干吗不举孙悟空的例子,他五百岁了还

长征呢。

    父亲哈哈大笑,庆春也笑。李春强无从发作,悻悻地说现在的大学生都是这个

毛病,都这么好斗,这么自以为是,得理不让人,这么攻其一点不及其余。他一边

说一边自己又干了一杯。

    父亲看他的样子,盖了酒瓶。说你差不多了,再喝该回不去了。可惜父亲已经

说晚了,李春强这时已经半醉,他半醉的表现就是话多。他又把酒瓶打开,说反正

这是低度的,低度的酒不醉人,可就是喝起来像酒精掺了水没意思,要真喝还是喝

高度酒过瘾。说到过瘾他又问肖童,说这喝低度酒的滋味是不是像吸掺了面粉的海

洛因一样没劲?要不然稀释的海洛因怎么就那么不值钱。

    他说完这话,全场都静了。庆春和父亲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肖童夹菜的手停

在空中,微微颤抖,但他还是把菜夹到了父亲的碟中,说,伯伯,您该多吃点素的。

    说完他站起身来,把吃净的盘子收起,拿到厨房去了。他这一去就再不见回来。

庆春坚决不让李春强喝了,为他盛了饭。然后就到父亲那个单元的厨房里来叫肖童。

肖童正在洗碗,他说他吃饱了就不过去了。

    庆春还是劝他:“不过去不好,显得不礼貌。”

    肖童说:“他总是挤兑我,你都看见了。要在外面我非揍他不可。”

    庆春看他脸色,知道他正在火头上,勉强他过去效果也不一定好,就劝慰两句

说:“不想过去就算了,不过你心眼儿也是大小了点。喝酒时说的话,用不着那么

当真。你刚才还拿孙悟空挤兑他呢。”

    肖童不说话,低头使劲地刷一只铁锅。

    庆春回到饭桌上,父亲问,肖童呢?叫他过来吃饭,不吃主食不行。庆春遮掩

地说,他吃饱了,我叫他洗碗呢。

    直到李春强吃完饭,吃完水果,吃完生日蛋糕,喝完茶,和父亲滔滔不绝地聊

完了天,告辞要走的时候,肖童也没有再露面,也没有出来说再见。

    李春强一走,父亲马上过去看肖童。他甚至担心他这些天的工作成果会因为李

春强的口不择言而付诸东流。好在李春强一走肖童脸上马上多云转晴,和父亲有说

有笑,上了床他们还聊到很晚。

    尽管如此,欧庆春第二天上了班还是直截了当地向李春强表达了不满。不料李

春强对自己昨晚的表现不觉有过反觉有功,他说,我昨天对你那位小弟弟很不错了,

我敬他酒,鼓励他下决心戒毒,我是真心实意的,难道他连这个都接受不了?这种

吸了毒的人就得有人不断在他身边提醒他教育他,我这是替你们做工作。

    庆春说,做工作可不是在昨天那种场合,而且你还问他被稀释的掺了假的海洛

因是不是跟喝低度酒一样不过瘾,不值钱,你这样连讽刺带挖苦的会有什么效果?

    从表情上李春强有些自认理亏,但他只沉默了一会儿就又说:“连开这么个玩

笑都不能接受,那自尊心也太强了!”

    庆春说:“对一个吸毒的人来说,再没有什么比建立他们的自尊心更重要了!”

    李春强说:“好,我向你道歉,向你爸爸道歉。”

    庆春想说:“你该向肖童道歉。””但想想算了。她想,以后再也不要有这种

傻瓜一样的念头,再也不要一厢情愿地为他们联络感情制造这种机会了。闹了半天

男人也不全是心胸广大,在个人情绪上也不全是绅士风度。她觉得这顿饭纯粹是她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春强同样是一脸的不得志,他说:“庆春,我这生日过得也不痛快,有好多

想说的话,当着他们也不便说。我们还是在外面单聚一次吧,我来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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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一

    李春强的生日聚会终于不欢而散,也使欧庆春那个处心积虑的亲和计划彻底破

产。但那天晚上肖童的克制和无辜,进一步加深了她的好感。在她的生活里,肖童

越来越成为一个让人惦念的角色。由此她也证实了情感的力量,她对肖童投入的每

一分关爱,如今都结出了厚重的果实。肖童已经完全走出了吸毒的阴影,她相信她

已经让他脱胎换骨成了一个新人。如果你不说的话,有谁会相信他这样一个有着健

康的外表,开朗的性格,强烈的自尊和正常的克制力的阳光少年,不久前还是一个

病恹恹的大烟鬼呢?她觉得李春强实在没有理由再歧视肖童,而且不管是有意无意,

不该再那样刺伤他。

    这天上午处里召开6.16案的专题会,&127;处长听了这一段调查工作的汇报,对他

们工作的细致和不计浩繁给予了肯定,但对案情进展,和那些证据的价值,则没有

发表正面的评论,这使李春强和欧庆春都感到了几分难堪。

    在会上处长的眉眼也始终未见舒展,散会时他用一种总结性的口吻表达了自己

的不满:“这案子这么弄下去,恐怕不是卜办法,看来对方自我保护的功底和反侦

察的手段是不容轻视的,再加上我们最近几次行动,在客观上惊动了他们,他们比

过去就更要藏头缩尾了。在这种情况下这么按部就班地进行常规调查,收效当然不

会太大。桂林方面把司机都放了,关敬山虽然还押着,但最后能不能判,不好说,

材料已经送了几次检察院,因为证据不充分让检察院给退回来了。再审不出结果来

可能也要放人。广州市局对红发公司的贩毒问题基本上已能认定下来,为首的几个

头头都正式逮捕准备起诉了。但这些人至今也没有把一切都供认出来,因为他们知

道这个罪名,一供了就得枪毙。所以不会放弃侥幸心理,在法庭上也还会装模作样

地喊冤,我看是准备一直喊到刑场上去了。所以指望从他们的口供上翻出关敬山甚

至欧阳天的老底,真是一点把握没有。我们不能吊死在这棵树上。还是得另辟蹊径,

自己想想办法。”

    处长说说容易,可又从哪儿另辟蹊径?庆春看一眼李春强,李春强低头沉思。

她知道,其实他什么也没想,此时谁也无计可施。

    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处长看看李春强,又看看欧庆春,一句话突然脱口而出:

“能不能重新起用肖童?”

    李春强霍地抬起头来,愣了一会儿,不解地说:“前一段不是一直在用嘛。可

富宁大捷之后,就没见他再搞出什么东西来。”

    处长的话让庆春也吃了一惊,她觉得处长是被逼疯了。

    可处长的口气听上去却非常冷静,说:“也许现在的条件允许我们换一个方法,

换一个思路,让他用一个新面目重新登场,主动出击一下。”

    处长见他们还是犯愣,如此这般,说了一个大致的想法。李春强听罢拍案叫绝。

欧庆春却没有表态,她脑子一时有点蒙。

    李春强虽然为处长的计谋叫好,但对肖童的个人素质和配合的态度,则表示了

担忧。“这小子有时候挺混的,素质比较差,不那么好说服他。”

    庆春则对李春强顽固的成见有点反感,忍不住反驳说:“你客观一点好不好,

他素质怎么啦,我觉得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坏。”

    李春强还没有来得及争辩,处长已经接过话来,冲李春强笑道:“世界上的事

还就是一物降一物,对这小子你觉得扎手,庆春可有办法。”

    庆春对处长调侃式的表扬一点没有得意。对处长的方案她只感到突然和矛盾,

态度也表现得非常迟疑:“他刚刚戒了毒,心情和身体都刚刚稳定,和欧阳兰兰的

那一段,对他本来就不堪回首,再让他旧事重提,我担心他会承受不了的。”

    李春强说:“冤有头,债有主,他现在的处境,正是欧阳天和欧阳兰兰一手造

成的,他应该报仇心切才对,怎么叫不堪回首?”

    庆春确实有些不忍让肖童再和欧阳家打交道了,但这心情又说不出口。她面色

沉重,听处长又说了些相信她一定能做好肖童的工作,把这一仗拿下来的鼓励的话。

她知道,这也是拍板敲定的意思。

    见庆春面有难色,态度消极,李春强自告奋勇对庆春说:“你要没把握的话,

咱们可以一起和他谈。我晓之以理,你动之以情,再不行的话,还可以诱之以利。

他要确有立功表现,咱们公安局完全可以出面找他们学校,帮助他恢复学籍,怎么

样?”

    庆春想了想,说:“算了吧,还是我一个人先谈谈看吧。你和人谈话太厉害太

尖刻,到时候再问点稀释的海洛因是不是跟低度酒一个味儿之类的问题,熟饭也得

让你折腾夹生了。”

    处长问:“什么海洛因低度酒,又是李春强编的段子吧?”

    李春强支吾其词:“没有,没有。”然后顾左右而言他。他对庆春又提这事,

心里显然有些恼火。散了会也不和庆春多说,严肃着面孔先行而去。

    李春强喜怒哀乐著于心形于色是多年来一以贯之的性格,庆春见怪不怪。这天

晚上,她下班回家较早,心情忐忑地准备和肖童谈话。

    她一进家门就听见肖童和父亲热烈的说笑声。她身受感染也笑着问有什么喜事?

父亲答非所问,说你今天倒回来得早,我们还没做饭呢。她说,就随便吃点剩的吧,

你们笑什么呢?肖童一脸顽皮地说,今天你又多了个弟弟,你猜猜是谁?

    弟弟?庆春疑惑不解,以为是个笑话,她一脸正经地说,有你一个我就够烦了,

再多一个我还不得跳楼。肖童说,你看!他让开身子,身后露出一个纸箱,纸箱里

垫着一条旧床单,床单上蜷缩着一只巴掌大的黑色的猫崽。

    他说:“公的。”

    庆春惊奇地叫了一声,惊奇之余又觉得有些突然。她从小家里干干净净的从未

养过猫狗之类,因此对这黑乎乎的不速之客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咱们怎么养这个,

这个养不活的,她说。但看那猫崽毛茸茸的样子,又不能不有怜悯疼爱之心。令人

费解的是,父亲一生只知革命工作,最恨玩物丧志,如今在这小宠物面前,竟也笑

逐颜开,童心毕现。庆春想,这都是肖童搞的!

    果然,父亲说,这是下午他们一起上街时看见有人卖的,是肖童坚决主张买才

买下来的。他和肖童经过讨价还价,最后花了八十块钱成的交,父亲说真不算贵,

这毕竟也是个活物,是个生命啊。

    看着父亲的兴致,庆春不能不承认肖童确实给这家里带来了从未有过的气氛,

活跃而热烈,充满了生活的情趣。这家里现在到处都能看到肖童独出心裁的小小的

布置,这儿挂一张画,那儿摆一盆花。连厨房厕所里都巧妙地摆了些小玩意儿。他

似乎比这房子的主人更把这里当个家。

    接着他们就坐下来商量给这个小家伙起个什么名字,父亲开玩笑说,不如就叫

欧小春吧。庆春大闹,不行不行,那不真成我弟弟了,那还不如叫肖小童呢。她说

从一般习惯出发,还是叫个咪咪呀或者叫小黑呀什么的,名正言顺。父亲征求肖童

的意见,肖童说,那就叫小黑吧。咪咪太女性了,小黑还像个男孩子的名字。

    给这个新添的家庭成员议定了名字,父亲提了个塑料桶到外面去找供小黑排泄

的沙子。肖童到厨房里热那些剩饭。庆春蹲在纸盒边上玩儿个新鲜。这小动物可怜

巴巴的软弱的躯体,让庆春油然生出一种对童年和母亲的怀念。

    但是很快,她的思绪又回到眼前,她快速地调整了一下心情,离开纸盒,坐在

肖童的床上,想着呆会儿怎样开口和他谈话。她不知此刻最难的究竟是说服肖童还

是说服自己。

    肖童的枕边,卷着一卷像是用过的口中纸。她顺手想替他收拾干净,不料那纸

里突然滚出一只一次性的注射器,针头不知到哪去了,针管里还触目地残留着少许

乳白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东西?

    她茫然了片刻,马上震惊了。她明白了这东西就是毒品!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相信这就是她所看见的东西,她甚至依稀觉得这一刻似乎在梦里。她对他那么好,

尽心尽力。她,和父亲,和这个家,都尽心尽力。她是在他最没人要的时候,用自

己的心来收留他的。她甚至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新民的遗像,向他讲述这个不期

然闯入自己生活的年轻人。不管李春强怎样怀疑和贬低,她总是维护他,相信他。

她现在才意识到她是让他那迷人的外表给骗了!她始终以为他已经把毒戒了,而且

是为她而戒的。她一点也没想到他竟会躲过她的眼睛,躲过父亲的眼睛,变本加厉,

甚至用上了注射器!如果不是她今天回来早了,他没来得及收好,她也许再过多久

也不会发现。

    她望着这邪恶的针管,那不干不净的白色的液体,欲哭无泪!在无数案件的现

场她都见到过这肮脏的针管,没想到这一次是在自己的家里。

    肖童这时在外面大声喊吃饭啦!声音依然那么饱满。她走到门厅,肖童早已在

饭桌上摆好了碗筷。又端着一盆热好的米饭从厨房里出来,笑着说:“好了。”可

他的笑容随即就疑惑地凝固在脸上,显然他看见了她的脸色。她没办法控制自己脸

上的愤恨和痛心。她把那肮脏的针管戳到肖童面前,浑身发抖地问:

    “这是什么?”

    “……这个呀,你说这个呀……”

    她分辨不出肖童的表情是在继续撒谎还是要解释和承认,她已经将一个耳光重

重地抽在他的脸上。“啪”地一声,冒着热气的饭盆摔在地上,白花花的米饭撒了

一片。父亲恰在这时拎着一桶沙子进来了,大惊失色地看着摔掉的饭盆,看着肖童

狼狈不堪地捂着脸,看着庆春脸上热泪纵横。庆春泣不成声地说:

    “你走吧,现在就走!你没有资格住在这里!”

    父亲颤虚虚地说:“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庆春指着肖童:“你骗得还不够吗?你还有一句话是真的吗!还有一个表情是

真的吗?你戒不了为什么要骗我!要住到这里来骗我!”

    父亲站在两人当中,哆哆嗦嗦地问:“怎么啦,这是怎么啦,”他把庆春推到

屋里,抬高声音劝她:“你不要这样好吧,有话好好说不行吗,你比他大他有不对

的地方你也该让着他。”

    庆春这时才痛悔地明白自己原来已经爱上了这个人,她不爱他就不会有这样撕

心裂肺的颤栗,她已经一步一步地走近了他,已经在心里把自己和他摆在了一起。

就因为相信了他的纯真和率直,相信了他的热情和骨气,相信了他的一切伪装。她

真想为自己拼命地哭一场。但她压制住,只向父亲咬牙切齿:“他不该骗我!你让

他出去!让他走!”

    父亲站在卧室和门厅的中间,向肖童使着眼色,“肖童,你先出去一下,先出

去一下。”庆春知道这不是父亲的逐客令,他只是让肖童回避一下她的歇斯底里。

    肖童走了。庆春听到门重重地关上,听到楼梯上混乱而快速的脚步,那声音急

促得如天塌地陷。

    父亲关好了门,一声不响收拾了地上的米饭。等庆春停止了唏嘘,才慢慢地问:

    “到底为什么,你发这么大火?”

    庆春指了指扔在床上的针管,说:“你看那个。”

    父亲拿起针管,不解地问:“这又怎么啦?”

    庆春疲倦万分地喘口气,说:“他根本没有戒毒,他骗着我从戒毒所领他出来,

骗着我把他带到家里来住,其实他一直在吸,现在已经发展到用针管注射!您天天

守着他,您就看不见吗!”

    父亲举着针管,“你说这个?这是我们刚刚买的,是用它给小黑灌奶的,我们

刚才还用过。”

    “小黑?”

    庆春全身一软靠在了墙上,愣愣地看着父亲半天说不出话来。但内心里随之而

来的,是一阵热烈的狂喜。啊,肖童还是原来的肖童!可父亲发怒了,他把厨房里

剩的牛奶,把扔在垃圾桶里的注射器的包装袋,全都拿过来,摆在庆春的面前。他

气得全身哆嗦。

    “你这是职业病,你看谁都像骗子,他来咱们家这么多天了,他总的表现是好

的,你怎么就不过脑子分析分析?你神经过敏主观臆断!我辛辛苦苦,辛辛苦苦做

了那么多天的思想感化工作,昨天李春强那么一搞,今天你这么一闹,还有什么作

用?他的脾气我知道,他这一跑能死给你看!他不会再回来!你信不信?”

    父亲的话音未落,庆春已经冲出去了。父亲也跟着她跑下了楼。他们在楼前楼

后以至附近的街上四处寻找,发神经一样地大喊:“肖童!肖童!”但肖童不见踪

影。

    整个儿晚上他们都在找。街上,街心的花园里,肖童的家,……庆春甚至给郑

文燕也打了电话。一直到半夜了肖童也没有回来。她明知道他不会回来,但楼梯上

一响起脚步声,她的全部神经总要条件反射地紧绷起来。晚饭她和父亲谁也没有心

情吃。晚上十二点钟父亲把饭又热了热,叫她。但父亲的脸色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

她看着父亲把注射器里抽进了奶水,塞在小黑的嘴里一点一点地推进去,她看着小

黑吮吸有声地鼓动着小嘴,禁不住潸然泪下。

    那一晚庆春几乎彻夜未眠。第二天早上电话铃突然响了,她怕肖童昕到她的声

音就挂断,因此让父亲去接。父亲接了,又把听筒给她,说这是春强。

    李春强在电话里问她和肖童谈得怎么样,如果已经谈好的话上午可以带他到据

点里来一起商量一下行动的步骤。庆春答非所问说春强你能不能把车子借我一下?

李春强说没问题,你用车干什么?庆春说,肖童丢了我要去找他。

    李春强很快把车子开来了。他问庆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庆春简单地说了事情

的原委,但李春强不信。他说,不会吧,如果你只是怀疑他在吸毒骂他两句他不致

于弃家出走一夜不归吧,你们之间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事,怎么总让人觉得叽叽咕

咕神神秘秘。

    庆春说:“你别瞎想了,以后再跟你细说,你先把车给我。”

    李春强说:“你脸色非常不好,眼睛都是红的,你是不是哭过,他到底对你做

了什么?”

    庆春说:“他没对我做什么。是我昨天晚上没睡好。”

    李春强半信半疑盯了她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你这样子怎么开车,还是我来

开吧。你说上哪儿去找他?也许他又找上哪个毒友躲到什么角落里吸上了也说不定。

结果你还以为他在哪儿伤心呢。”

    李春强顾自嘟哝着,庆春不想和他争辩。她上了车,说:“走,我知道他上哪

儿了!”

    他们开着车,开足马力,开上宽阔的京密公路。两个小时后,他们到达了金山

岭的脚下。李春强疑疑惑惑地问:“他在这儿?”庆春不答。她跳下车,大步流星

奔司马台长城跑去。李春强完全摸不着头脑地紧步后尘。山上没有人。开索道的工

人疑惑地看着这两位严肃而焦急的乘客,也许带着这种表情登山的人非常少见。他

们下了缆车继续往上爬,越往上爬路越难走李春强越不可思议:“肖童怎么会在这

儿?你们搞什么名堂?”他气喘吁吁爬上陡峭的天梯,又跟在庆春身后亦步亦趋如

履薄冰地步上天桥。他奇怪为什么一向冷静务实的欧庆春,在认识了肖童之后这么

快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她大早上匪夷所思地把他领到这里,看上去几乎像个疯子。

    风很大,不时在空中发出强劲的撞击。风使这里绝了人迹。风声更增加了庆春

的幻想,她想象着肖童会有怎样一种心情。——如果他伤心了绝望了他一定会来这

里。

    她几乎是用最后的喘息,登上了司马台之巅——望京楼。

    尽管她已经想到了,尽管她已经有了预感,但当她在望京楼看到蜷缩在避风处

的肖童时,仍然觉得这是奇迹。她大口地喘着气,泪花迎风进出,她轻轻地叫了声:

“肖童!”在风的呼啸中犹如耳语。

    但肖童听见了。他扶着斑驳残缺的城墙站起来,人显得又脏又瘦。在阳光下那

颀长的轮廓又像一个变形的雕塑。庆春想说,你原谅我吧我错怪了你。但她张开嘴,

却什么也说不出,肖童的双唇也哆嗦着,他向她注视刹那便张开双臂。庆春无法自

制地扑过去,任肖童用尽全力把自己抱在怀里。

    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热泪滚滚,湿了彼此的肩头。肖童哽咽地说,你别让我

走,别让我走,我能好好活着,就是为了你。你不要我,我就完了,就完了,庆春

没有说话,她抱着肖童,仿佛怕他再丢了似的,又像抱着一个流浪在外受了惊的小

弟弟,不断用手安抚着他的脊背,他们都忘记了忽略了紧随而来的李春强,他如梦

般地站在他们身后。随即他默默地转身,往山下走,脚下如驾了云一样穿过天桥,

万丈深渊如履平地。升高的太阳给整个儿司马台带来一丝暖意。李春强迎着刺目的

阳光只身下山,一个人疯也似地开走了汽车,把阳光笼罩的司马台远远地甩在身后。

刚才目击的一切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什么悲痛,而是一种猝不及防避之不及的羞辱!

    在路上他把油门踩到了极限,他大声地唱歌,但唱了两句便戛然停下。他想破

口大骂,只骂了句:“妈的!”便气涌胸肋。他把车停在路边,抽了一支烟。又抽

了一支。心情慢慢平静下来,他想,我李春强什么没见过。

    这也是在后来庆春再见到他的时候,在她试图向他解释的时候,他说的一句话。

他不想听她的解释。他对庆春总是宽纵和袒护肖童一向不满,也表示过一些怀疑和

反感。但他从未预见到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特别是在肖童吸毒之后,她居然还和

他发展到这一步,这不是堕落和自暴自弃又是什么!他认为自己心中的义愤已经不

是什么个人恩怨,而是带有了一种道德的色彩。你欧庆春可以不爱我李春强,但你

不能辱没了烈士胡新民的不瞑之目!

    欧庆春并没有意识到李春强走得那么愤怒。她在他身后领着肖童也下了山。他

们手拉着手走在空旷的公路上。公路十分干净,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风也不像山

上的那般生硬,变得细致纤弱,来去无声。他们心里都充满了幸福的宁静,一路步

行到了古北口外的巴克什营,在那儿的一个小饭馆里吃了点东西。庆春看着低头咀

嚼的肖童,看着他的苍白的布满灰尘的面容,似乎只能用心疼二字来形容自己此时

的心情。她说肖童你怎么想起司马台了,怎么就想起跑到这儿来?肖童嘴里塞满吃

的,腼腆地笑笑,说,我就这么想了所以就来了。这儿能让我回忆,让我愿意想什

么就能想起什么,我心里才舒服。庆春问,你想起什么来了?肖童说,想和你在一

起呗。他说完这活两人都躲避了对方的眼睛。肖童看着小饭馆外面的金黄落叶,说,

司马台是我们的见证。

    巴克什营是离司马台最近的一个长途汽车站。他们从这里乘车回到北京。庆春

把肖童带回家已是下午,他们都是一夜未睡,疲惫不堪。父亲对肖童的归来没有表

现出预料之中的惊喜和欣慰,反而有些心事重重。他照顾肖童冲了澡吃了东西然后

让他睡下。他自己到了庆春这边的屋子里,在客厅里坐下。他说庆春你先别着急到

班上去,你坐一下。

    庆春坐下来,她疲乏的神经仍然可以从父亲的神态中预感到有什么事情将要发

生。她心里极其不安地坐下来,但样子却很安静。

    父亲说:“刚才,春强来过。”此话一出庆春就明白了父亲的沉郁,但她仍然

没有急着解释。她的沉默使父亲更加出语踌躇。

    “你和他,和肖童,到什么程度了?”

    庆春开口,反问:“李春强跟您怎么说的?”

    “他说你和肖童,是那种关系。”

    “他说我们是哪种关系?”

    “你说是哪种关系,我这么问你还不明白吗?”

    庆春沉默。

    父亲直言不讳地说:“我认为这样不合适,春强也认为不合适。”

    庆春眉头一挑,她对李春强的干预有些生气,“他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父亲严肃地说:“你和李春强成不成,那是你的自由,他来找我也是为你着想。

肖童年纪小你不在乎也可以。你和他是工作关系谈恋爱行不行我也搞不懂你们的规

矩。可你不是不知道,他吸毒啊,这可是一辈子的毛病,你不能不考虑!”

    庆春说:“我和肖童今后怎么样还没有定。因为我欠了他的所以我要还他,也

许这是命中注定。”

    父亲说:“你欠他的你已经在还,你把他接来,帮他戒毒,你对他已经很好了。

就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也用不着以身相许。他如果没有吸毒这事我可以不管,可有

了这事,这事明摆着,我不能不提醒你。”

    庆春低了头,她说:“他不是戒了吗。”

    父亲说:“我原来不懂,肖童来了以后我看了很多这方面的书,戒过毒的人又

复吸的是占绝大多数,克服身体对毒品的依赖很容易,但是断除精神的依赖很少有

先例。抽上一口就是一辈子的事。你一辈子要看住他!一辈子要提心吊胆!你愿意

这样一辈子吗?”

    庆春无言以对,心乱如麻。她知道和肖童相爱是多么艰难甚至不现实。但脑子

里,也许从昨天开始,总是赶不开他。

    父亲说:“他也不能总住在咱们这里,咱们帮他,总得有个头吧。”

    庆春抬头说:“你想赶他走吗?”

    父亲沉默了一下,说:“应该尽快让他找份工作。他有了工作,有了寄托,自

己回家住也可以。你不是说他原来有女朋友吗,他们是不是还联系?”

    庆春半天没再说话,父亲说:“你到底怎么想?”她站起来,只说:

    “我得上班去了。”

    她穿起外衣,拿起手包,走出门。在出门的刹那她蓦然回首,看见父亲一个人

枯坐在沙发上,老态毕露,心里不免有些酸楚。她说:“爸,你让我自己好好想想,

别急着逼我。”她又说:“爸,呆会儿你对肖童还像以前那样好吗,别冲他板脸,

就算为我。”

    父亲长叹一声,说:“你见了春强,也别冲他发火,算是为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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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二

    在和肖童进行了认真的谈话之后,&127;欧庆春奉命带他出席了6.16案下步工作的

部署会。

    这是肖童第一次正式参加警察的内部会议。会议安排在景山附近的一个古色古

香的四合院里,他听警察们管这个地方叫“点儿”。

    这座四合院院子不大,但廊庞周接,回环四合,精巧别致而又小有气派。院内

种了许多四季常青的植物,虽已时至初冬,仍然天养地护,枝繁叶茂。特别是当庭

一架盘根错节的藤萝,据说已有百余年的历史,岁月依稀,峥嵘依旧。肖童听庆春

说,这儿是过去一个王府的一角,而这王府的大部分规宅,早已荡然无存。肖童对

此将信将疑。虽然他在历史课中知道北京自明代拓城以来,几百年王府宅邪,多不

胜数。而且这院子的垂花门。石狮子,以及重檐藻井,砖雕彩绘,也是一应俱全,

王气宛然。但他仍然疑心把这粉饰一新的小院子攀附为王府遗址,说不定是警察们

自己发思古之幽情。

    马处长。李春强,欧庆春和杜长发都参加了这个会。这一天阳光和煦,会就开

在了正房门前的藤萝架下,倒颇像几个邻居茶余饭后的小坐。这在肖童的感觉上,

与自己原来对公安机关森严下苟的想象,谬之千里。

    他当然并不知道那位最后才到的年长者就是处长马占福,他只是听警察们都喊

他“老板”。那“老板”的老板派头给人几分神秘,也令人肃然起敬。他能被带到

这里与警察和警察的“老板”促膝而坐,心里多少有些兴奋和新奇。

    “老板”很和气,开口先问他的身体是否已经复原。然后又问他对完成这个任

务,有几成信心几分胆量。肖童说,庆春昨天都跟我谈了,信心没有,胆量有一点

点。他说完看一眼庆春,暗以为他这么答一定为庆春在“老板”的面前长了脸。

    “老板”说,这事儿下一步主要是你和我们李队长配合。你和李队长熟吗?

    肖童没看李春强,他没看他也知道他那张驴脸始终拉着。“老板”似乎倒也并

不等他回答,又转头去问李春强,细节你们都谈透了吗?

    李春强说还没有,等您把原则交待完了,细节好谈。

    “老板”说,原则还是那些原则,这件事原则好谈,细节难办。成功的关键是

细节的设计和落实到位。你们千万别粗枝大叶,别到时候你们搞砸了又说是上面决

策的错误。

    李春强说知道了。只要他不掉链子,我看十拿九稳。

    肖童这才和李春强对视一眼,李春强说的这个他,当然是指自己。但他默不作

声。

    “老板”又鼓励了几句,原则了几句,便提着皮包先走了。大家起身送行,杜

长发一直送到门口。藤萝架下只留下肖童。欧庆春和李春强,三人默然相对,谁都

不开口说话。

    欧庆春忍不住这份别扭,拿了石桌上的茶壶进屋续水躲开了片刻。肖童和李春

强更是沉默得短兵相接。最后是李春强打破僵局先开了口。

    “咱们坐下谈细节吧。”

    肖童没有坐,他开口第一句便从从容容的,是个问话:“李队长,你现在非常

恨我,是吗?”

    李春强面目冷峻,说:“你还是不是个男的,你心里还有没有正事?”

    肖童毫不退让地说:“正因为我是个男的,所以明人不做暗事。你也是个爷们

儿,我应该和你把事情谈清楚。”

    李春强盯着他,没接这话。

    肖童说:“我爱她。”

    李春强眼里是火,但嘴巴关着。

    肖童又说:“我敬重你李队长,我不想冒犯你。但这种事,没办法,这是人一

生的感情,没法谦让,没法绕开它。”

    李春强说:“你说够了吗?”

    肖童张嘴刚要再说什么,李春强便打断他:“如果你说够了,我们谈细节吧。”

    肖童说:“我不过是想当面告诉你我的想法,而且我不觉得我的行为有什么可

耻。”

    李春强有些粗暴地回答:“你听着,我现在和你站在一起是为了我的责任。咱

们俩的问题,等这件事办完了以后再说!”

    肖童张嘴想说什么,但这时他们不约而同地,看见了庆春。庆春已经端着茶壶

站在了他们的中间,她显然已经听见他们最后的对话。

    杜长发也回来了,肖童和李春强才都板着面孔坐下,言归正传。李春强把已经

思考过准备过的方案细节,——道来,讲得细致而又简练。肖童也不得不暗暗佩服

他的气质与经验。李春强说完了,让庆春和杜长发补充。两人未即发言,肖童倒先

说了话:

    “这段时间,我能不能还是和欧伯伯住在一起?我自己家很长时间没人住了,

我一直没有收拾。”

    李春强未答话,转脸问欧庆春:“你没跟他谈好吗?”

    庆春皱眉对肖童说:“咱们不是都谈好了吗,为了应付他们万一暗中监视你,

你得回家住。等这事完了再回来都成。”

    肖童低了头,欲言又止。他的样子似乎有几分可怜,欧庆春安慰似地补充道:

“我想这案子也不会拖得太久,我和李队长都相信你能很快把事情办好。”

    肖童依然垂着头,说:“我和欧阳兰兰已经翻了脸,话也说得很绝了,女的都

是要脸面的。何况她的自尊心特别强,你们想没想过她可能不想再和我见面。”

    李春强冷淡地说:“女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好奇,没有夏娃的好奇,也就没有

了人类。我看你肖童倒是有这个本事。你能让不同的女人对你产生好奇。说实在的

你要是没跟她翻过脸,假使她随心所欲就得到了你,她可能早觉得你其实没味了。”

    肖童的脸有些烧红,他抬头看一眼庆春,几乎猜不出李春强是不是在指桑骂槐。

    杜长发则无心地附和道:“没错,结婚的感觉不如恋爱,恋爱的感觉不如偷情,

偷情的感觉不如偷不上手。这是俗理儿。”

    他说完自己大笑。可另三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露笑脸。

    会开完了他们就在这个“点儿”里吃了顿极简单的晚饭。然后,肖童跟上李春

强和杜长发到四季大饭店开了一个房间。就在这个房间里,李春强让肖童呼叫了欧

阳兰兰。

    一分钟之后欧阳兰兰便回了电话,她压抑着声音的颤抖,故作平静却连珠炮似

地问,是你吧肖童?你好吗,身体好吗,这一段过的如何?这些天上哪儿去了?怎

么又想起呼我了?

    肖童问:“你在哪儿?”

    欧阳兰兰说:“在家。”

    肖童问:“忙吗?”

    欧阳兰兰苦笑一下,说:“你那位郁教授,现在是燕京美食城的副董事长,今

天又给我带来一位。是个副教授呢。你看我嫁个副教授怎么样?”

    肖童说:“那挺好。”又问:“什么时候有空,能见个面吗?”

    欧阳兰兰问:“行啊,你这是在四季饭店吗?我去找你?”

    肖童说:“我不知道你今天要相亲,咱们改日再约也行。”

    欧阳兰兰在电话里好像笑了一下:“没事,你等着我去找你。”

    挂了电话,肖童抬眼看坐在沙发上的李春强,李春强问:“她情绪怎么样,口

气怎么样?”

    肖童说:“还是那样。”

    “她马上就来吗?”

    “你不是都听见了吗,我们约了半小时以后在楼下的酒吧见面。”

    李春强看看表,说:“和她怎么谈,没忘吧。”

    肖童没说话,他站起来,说:“我下去等她。”

    杜长发说:“不是半小时以后到吗?”

    肖童已经打开了门,声音留在了屋里,“屋里闷得慌。”

    “等一等!”

    李春强喊住了他,他站住了,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李春强走过去,探头看一眼

门外,走廊上空间无人。他拿出五百块钱交给肖童,说:“结完账把发票留着,我

们这儿财务上要。”

    肖童看看手上几张崭新的票五,知道这就是今晚接头的经费了。他揣上钱独自

下楼,进了大堂一侧的酒吧。酒吧里没几桌人,生意清淡。但他还是找了个靠墙角

的僻静处坐下来。叫了一杯啤酒。自戒毒后,甚至几乎自吸毒后,他就再没有沾过

啤酒。

    啤酒端上来,刚喝了一口,李春强和杜长发也溜达着进了酒吧,离他不远不近

找座位坐下来,点了饮料抽烟。他等着欧阳兰兰,他们拿眼睛瞟着他。

    晚上八点钟,欧阳兰兰急急地来了,打扮得漂亮人时。肖童没有招呼她,任她

在酒吧门口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终于,她看到角落里的他,快步走了过来,肖童几

乎看不出她脸上有任何表情。

    两个人甚至没有一句互相的问候。欧阳兰兰坐下来,盯着他的脸看。他知道她

看什么,她想从他的脸色上判断他的毒瘾到什么程度了。他此时的脸色健康如初。

他猜不出这会使她高兴还是失望。

    欧阳兰兰点了饮料,然后态度矜持地先开了口:“好久不见。”她说:“看来

你活得不错。”

    肖童心里的怨气又升腾而起,忍不住冷笑着说:“你恨不得我死,对吗?”

    他的这句话使欧阳兰兰一下子脸色苍白,目光胆怯。她的矜持顷刻被一种虚弱

所代替,她用尴尬的声音说:“肖童,原谅我吧,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

    肖童住了声。她又说:“因为那时候,那时候我特绝望,我不想就这样让你离

开我。”

    肖童记得他和欧阳兰兰说过,最毒莫过妇人心。当时不过是说说而已,也没想

到她为了达到目的竟真的不择手段。欧阳兰兰似乎看透了他的思想,接着说:

    “你别恨我了,恨也没用。你命中注定,离不了我。我就知道你会打电话给我

的。咱们哪怕是怨怨相报,也脱不开这个缘分。”

    肖童用眼睛瞟了一下不远的李春强,李春强此时已移身坐到酒吧台上去了,从

吧台那里往这边看可以看得更加近切。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示意,示意他别再拖

延,于是他对欧阳兰兰说:“缘分不缘分别总挂在嘴上,你帮我个忙吧,我正好有

个事想求你。”

    “求我?”欧阳兰兰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什么事,是想要粉儿吗?”

    肖童眨了一下眼,说:“是。”

    欧阳兰兰脸上一派忧喜交集,她长出一口气,低头说:“我知道是我害了你。”

她抬头,伸手抓住肖童的手,说:“你答应我吧,和我在一起,不再离开我了,我

什么都能满足你。你不用担心没有粉儿,你要愿意的话我还可以帮你戒了。咱们可

以到国外去戒。只要你同意不再离开我了,你同意吗?”

    肖童抽回手,低头,回避开她的逼视,不知该怎么虚应。他说:“你先说,你

到底有没有粉儿?”

    欧阳兰兰打开皮包,从里边取出一根粗大的香烟,放到他的面前,然后打着了

一只打火机,那打火机的火一跳一跳的,红得耀目。

    肖童说:“我不是给我要。”

    欧阳兰兰关掉打火机,疑惑地问:“你给谁要?”

    “给我的老板要。”

    “你的老板?”

    “啊,他是倒这个的。他要的量大,你给他开个好价。”

    欧阳兰兰愣了半天,有点如梦方醒,“噢,你找我来是想和我做生意?”

    肖童说:“算是求你帮个忙吧。”

    欧阳兰兰说:“帮忙可以,你要跟我说实话。你的老板是个干什么的,你怎么

认识他的?”

    肖童按照编好的话如此这般学说一遍。他告诉她这老板姓于,叫于春强。自己

在毒瘾发作最熬不下去的时候,是于老板救了他。他一直靠他生活,欠他太多了,

所以要替他做这件事报偿他。

    欧阳兰兰问:“这么说,你还在吸吗?”

    肖童迟疑一下,点头。

    欧阳兰兰又问:“你是吸,还是已经用针管了?”

    肖童答:“吸。”

    欧阳兰兰压低了声音,几乎用哀求的腔调说:“肖童,你吸可以,只要控制得

好,别用针管,还不致于太伤身子。你千万不能倒腾这东西。你知道吗,倒腾五十

克,就能杀头啊!”

    肖童说:“你说得太晚了,我已经在倒腾了。”

    欧阳兰兰说:“肖童,那你从现在起,金盆洗手,别再干了。你自己需要粉子,

我可以供你。你可以不靠这个挣钱,我可以一直供着你。你跟我到国外去,我们找

个安静的地方,我陪着你,去过一种普通人的生活,好不好?你愿意到德国去找你

的爸爸妈妈,我也可以陪你去,你千万别干这个事了。”

    肖童摇头,“以后我可以跟你去,现在不行。现在我必须替于老板把这事办了。

我得把欠他的,还了。”

    “你欠他多少钱,我来还。”

    “我欠他的,是人情。”

    欧阳兰兰咬着嘴唇,终于问:“他要买多少?”

    “你们有多少?”

    “他要多少,我可以去问。”

    “要一万克,有吗?”

    “我不知道,”我可以找人去问,他出多少钱一克?

    “你们先开个价吧,如果有,他可以出来和货主当面谈。”

    欧阳兰兰说:“如果,你替他办成了这件事,你可以离开他跟我走吗?”

    肖童沉闷了一下,看了欧阳兰兰一眼,含糊地虚应了一声。

    欧阳兰兰使劲盯着他的眼睛,“可以吗?”

    他只好说:“可以。”

    欧阳兰兰锐利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他的眼睛,“我希望你能把自己的话当作一

种承诺,一个男人的承诺。你能吗?”

    肖童的目光也不回避了,他说:“能。”

    欧阳兰兰回身抬抬手,服务员来了,她说:“结账。”服务员送上了账单,肖

童拿过去,说:“我来结。”欧阳兰兰没有争。她看着肖童付钱的样子,目光变得

温情如水。

    “你现在真的有钱了?”

    “做生意嘛,总要花钱。”

    肖童漫不经心地答着,和她一同步出酒吧,在酒店的大堂告别。肖童说:“我

还是原来的呼机,我等你信儿。对不起今天打搅了你的相亲。”

    欧阳兰兰和他握了手,说:“在家是逢场作戏,到这儿来才是真正的相亲。”

    欧阳兰兰还是开着她那辆宝马车,走了。肖童返身回到酒吧,李春强和杜长发

已不见人迹。他上了楼,他们已经在房间里等他。他向他们汇报完以后,便先离开

了房间。他独自走出饭店的大堂,走到街上。街上的商店已经关了门。地上虽然还

有零星枯黄的秋叶,但气氛已是一派冬日的萧瑟。他在街的对面,看到预定停在那

里的一辆吉普。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到了驾驶员右手的座位上。

    车里只有欧庆春一人。

    车子打亮大灯,&127;缓缓启动。&127;欧庆春问:“见着啦?”他点点头。庆春又问:

“谈得顺利吗?”他又点点头。庆春看一眼后座上的提包,说:“你常用的东西,

换洗的衣服,我都给你带来了。还有药,你得按时吃。”

    车子向肖童家的方向开,两人路上都不再说话。肖童把后座上的手提包拿过来,

打开看了看里边东西。除了庆春说的之外,还有几盒口服的营养补液。包里的东西

更给他一种离愁别恨,离家越近他反而越觉孤独。

    车停了,存在离他家楼区不远的街道上。庆春说:“你得走进去,万一欧阳兰

兰或者他们的人来找你,看见有人送你就不好了。”

    肖童点点头,拿起包要下车。庆春又问:“你身上钱够吗?”

    肖童说:“够,我妈给我寄的钱还没有花完呢。”

    肖童打开了车门,下车时又回了头,他们目光对视了片刻,庆春说:“肖童,

别忘了你给我的保证!永远不再碰那东西!无论我们在不在你的身边,我们相信你

都不会再吸那东西了!”

    肖童没有说话,他看得见庆春的双眼闪着动人的光芒。他探过身来把她抱住,

她没有反抗。肖童第一次感觉到她的身体并不像以前那么僵硬,而是出乎意料的柔

软。这一刻他心中涌出无数海誓山盟,一时却激动得无法形成语言,他感到无比的

幸福!

    庆春伸过手来,也抱了他,她搂着他的脖子,轻轻细语:“我会等你的,等你

胜利完成了任务,那时候再搬过来,我们一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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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三

    在相亲的晚宴上,欧阳兰兰接了一个电话就撇下众人跑了,搞得那位正在高谈

阔论的年轻副教授和媒人郁文涣都有些下不来台。欧阳天只得用不停地敬酒和同样

的高谈阔论,缓解着尴尬的场面,他想,能用一个电话就把兰兰勾跑的人,只能是

那个一时没了音讯的肖童。

    他猜的没错。

    欧阳兰兰一回来,就说要和他谈谈。他打发开了老黄和所有下人,就在客厅里

和女儿面对面地坐下。他猜想肖童可能出了什么问题或者有了什么困难,女儿要他

出力帮忙或者出钱救急。也可能,女儿是要跟他谈谈她和那男孩子之间的关系,今

天晚上她跑出去找他,他们说不定已经谈定了什么。

    可他猜错了。

    他万万没想到,肖童摇身一变,竟变成了一个找上门来的大买主。开口就要一

万克,气派非凡。而兰兰,她一直不让她卷进这种事情的独生女儿,竟成了这笔价

值几百万的大买卖的中间人。

    父亲的惊愕,是欧阳兰兰已经预见的。因此她反倒显得不慌不乱。她说:“爸

爸,您别再操心给我找对象了,我谁也不爱。我已经和肖童谈好了,办完这件事,

他就离开那位于老板,跟我出国去。”

    父亲抽着烟,迟迟疑疑地想了半天,然后冷静地说:“兰兰,你去告诉肖童,

就说你找不到白粉。以前给他的烟,也是在街上买的。你不能参与这种事。那个于

老板,我们不摸底,还是不打交道为好。我不想冒这个险。”

    欧阳兰兰知道父亲有多么在乎她,所以她敢于把话往绝了说:“爸,挣这笔钱

对你也没有坏处,我求你帮我。如果你不帮我,我只有自己搞。你就不怕这样对我

更危险!”

    欧阳天变色道:“你到哪儿去搞,你简直胡来。”

    欧阳兰兰说:“你们的买卖,我多少也知道一点,你不信我的能力我就做给你

看!”

    她说完,站起身走出客厅,回到自己的卧室。不出所料,父亲跟过来了。她从

化妆镜里看见父亲那张显老的脸。多年来提心吊胆的生意使这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

成了一种凝固的焦虑。父亲问:“你知道不知道肖童他自己还吸不吸?”

    她点点头,说:“我想到了国外,我可以帮他戒了。是我让他吸上的,所以我

也有责任帮他戒了。”

    父亲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他还吸,倒还让人放心一点。如果他

已经戒了,还来找你谈这种买卖,那就很可能是让公安局给操纵了。”

    欧阳兰兰愣愣地,半懂不懂,她说:“他还吸,我问他来着,他还吸。”

    “是他自己这么说的,还是你看见他吸了?”

    她摇摇头。她想起刚才在四季饭店的酒吧里她给过他支烟,并且替他打着了火,

但他没有吸。

    “那你要试试他。兰兰,我从来没有和不熟悉的人做过这么大的生意。如果你

没搅进去我可以找几个替死的人试着跟他们做一次,但你这回搅进去了,所以我必

须慎重。你想办法把肖童找来,我让人试试他。如果他真的还吸,那我可以叫人去

和那个姓于的谈这笔生意。”

    欧阳兰兰马上站起来,面对着父亲,她盯了一句:“爸爸你说话可要算话!”

    她第二大就呼了肖童。肖童也很快就回了电话。她约他晚上到帝都夜总会去跳

舞,并且说好到时候她会开车去他家接他。

    晚上快到八点钟的时候。欧阳兰兰准时把车子停在了肖童家的楼下,没容她锁

好车门上去,肖童已经下来了。

    她开着车穿过城区拥挤的马路向帝都夜总会的方向走。肖童在路上问:“你和

货主谈好了吗?他们有那么多货吗?”

    欧阳兰兰觉得没有必要瞒着肖童,有些事本来就可以把阴谋变成阳谋。她索性

率直地说:“货他们大概是有的,可他们对你不放心。所以他们想试试你。”

    “怎么试我?”

    “想试试你还吸不吸毒了。”

    “吸不吸毒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他们神经病呗,你要是个瘾君子,他们就相信你。你要一身正气,五毒不沾,

他们就觉得你弄不好是公安局的线人。做这个买卖的人都有这种疑神疑鬼的职业病。”

    她把父亲的计策和盘托出还有另一个意图,那就是怕肖童万一不知根底没按要

求做,引起父亲的猜疑。父亲已不得找点碴子推了这档子底细不清的生意。

    肖童不言不语地傻愣了半天,突然又问:“他们想怎么试呀,我要硬是不吸呢?”

    欧阳兰兰说:“那他们会杀了你。”她看一眼肖童惨白的脸,一笑,“别害怕,

杀你还不致于,顶多不和你做这笔生意了,你就别跟他们置气了。你今天去了要见

到他们,给你烟你就抽,别的都别问。千万别问有没有货之类的话,今天不谈正题,

你要谈的话就算是不懂规矩了,他们肯定就得装听不懂,就得装傻充愣不跟你谈了。”

    肖童犹犹豫豫地说:“兰兰,我刚才,刚才出来的时候刚刚吸过,我现在每天

的量都控制得很少。你跟他们解释一下,我不想超量。你应该相信我,你跟他们解

释一下。”

    欧阳兰兰斜眼看他,“这是他们的规矩,我没办法,要不然咱们改到明天晚上

去也行。明天晚上你就别在家吸了。”

    肖童哑然无声。

    欧阳兰兰又说:“还有一个办法,咱俩马上成亲!哪怕是同居,也行。咱们好

得成一家人了,他们还能不信?”

    肖童更是无话。

    “怎么样?”兰兰问。

    肖童支吾地说:“我要是因为做生意的需要就跟你同居了,岂不成了为钱卖身

了,这样的男人你喜欢吗?”

    欧阳兰兰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说:“只要你同意,我没什么不喜欢的。你同意

吗?”

    肖童带着几分厌恶地说:“我不同意!”

    欧阳兰兰半笑不笑地:“那你说怎么办,这生意你不做我无所谓。”

    车子这时已开到了夜总会的大门口,一个“红头阿三”拉开车门,但肖童坐着

没动。欧阳兰兰说:“发什么愣啊,下车吧。”肖童伸手又把车门用力拉上,气呼

呼地说:

    “今天不跳了!”

    欧阳兰兰怔怔地,问:“那你到底想怎么着啊,老袁他们你还见不见?”

    肖童狠着脸,憋了半天,说:“明天再说吧,他们要真不相信我就算了,我还

不求他们了。”

    肖童此话一出,欧阳兰兰倒是当好事似地笑了一下,“我早说过,你吸点毒倒

不算什么,真犯不上捣腾这玩意儿,这生意还是不做的好。这事我找老袁替你推掉

就完了,他也不会求着你做。”

    肖童低头,又有几分犹豫的样子,欧阳兰兰拉住他的手摇了摇,“别想这事儿

了,咱们跳舞去。”

    肖童沉闷地说:“不想跳了。”

    欧阳兰兰说:“那我陪你去玩儿游戏机,你不是爱玩儿游戏机吗。”

    肖童赌着气说:“不去了,我顶腻歪老袁了,要见了这王八蛋非抽他不可!”

    欧阳兰兰于是转舵说:“那咱们换个地儿,找个清静的酒吧喝酒去,好不好?”

    见肖童吐了口气,未置可否,欧阳兰兰便把车子开动起来。

    几个月没见,肖童不知是深沉了还是仅仅变得沉默,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欧

阳兰兰想,也许是海洛因让他变了。虽然这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幽静的音乐酒吧里只

消磨了短短的几支曲子,但两人之间的话题却枯燥得难以为继。她对他说,肖童,

我到现在也没闹清楚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反正我觉得你特难伺候。

    肖童冷眼看她,懒懒地回道:“我喜欢刘胡兰那样的女人,喜欢圣女贞德那样

的女人,你是吗?”

    欧阳兰兰嗤笑,“那种女人,这年头有吗?”

    肖童抬杠似的,“当然有了。”

    “谁呀?你找出来。”

    “找出来你也不信,你理解不了那种女人。”

    欧阳兰兰倒是不急不妒,说:“就算有吧,可这种女人,可敬不可爱。你要真

碰上一个就知道了,这种女人能在家里一天到晚陪你过日子吗!你这人太爱幻想。

你是不是小时候看了什么刘胡兰和圣女贞德的书了?”

    肖童做出一脸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表情,挥挥手,“你不懂,说了你也不懂。”

    欧阳兰兰依然不温不愠地笑着:“哟,现在的大学生,还有像你这么天真的吗?”

    肖童板着脸:“我不是大学生了。”

    欧阳兰兰故意扬扬眉毛:“是吗?”

    肖童说:“你装什么傻呀,我要不认识你,这会儿还在学校图书馆里看书呢。”

    欧阳兰兰取笑道:“你不是党员吧?”

    肖童说:“不配。”

    兰兰说:“那你是共青团员吗?”

    肖童嗑巴了一下,“以前是。”

    兰兰说:“这么说,你是信仰共产主义喽,你懂共产主义吗?”

    肖童似乎答不上来,反问:“你都信仰什么?”

    兰兰干干脆脆地答道:“我什么都不信仰。”肖童说:“连西方国家的人都说,

什么都不信仰的人是最可怕的人。什么都不信仰,也就不受任何约束,想干什么就

干什么,你就是这样的人吧?”

    欧阳兰兰坦然地说:“那有什么,现在还不都是我这样的。说信仰共产主义那

是骗人。我才不信你每天都是想着共产主义过日子呢。要说什么观音如来上帝,什

么伊斯兰真主吧,咱又不懂。你说咱还能信仰什么,也就是跟着感觉走,走哪儿算

哪儿。就说我对你吧,只要我觉得你好,我就愿意和你在一块儿呆着,谁也拦不住。”

    肖童说:“我是不懂共产主义,可做人做事总得堂堂正正,偷鸡摸狗藏着掖着

的事我不干,害人的事我不干。”

    欧阳兰兰冷笑:“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一本正经好不好。你不干,不干你捣腾那

玩意儿干什么?一弄就是一万克,你以为那是给婴儿吃的糕干粉哪!”

    肖童干张着嘴,欲辩无词。欧阳兰兰难得看见他这张口结舌的窘态,竟得意地

笑出声来。

    尽管话不投机,但对欧阳兰兰来说,这毕竟是与肖童久别重逢的一个难得的小

聚,外面是人冬后第一次大风降温的寒冷,而酒吧里却是缠绵的音乐,哝哝的低语

和温暖的蜡烛。这情调让欧阳兰兰周身舒服,每一根神经都不可抑制地兴奋着。眼

前拥有的一切,包括肖童那张闷闷不乐的面孔,都足以让她陶醉,他毕竟陪着她,

共同喝着一瓶浪漫的红葡萄酒,在这里促膝而坐。

    这天晚上她回到家的时候,老袁和老黄都在父亲的书房里没走,他们像是在等

她。见她进来,先是父亲问:你上哪儿去了?随后老袁说:我们那儿的门卫说你去

了,怎么没下车又走了?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欧阳兰兰并不急着回答,她往沙发里一坐,轻轻松松地说:“那生意,肖童不

做了。”

    三个男人都愣了,面面相觑,老袁甚至心有不甘地问了一句:“怎么又不做了?”

    欧阳兰兰未即答言,老黄却已想到:“你和肖童,是不是又闹别扭了?”但欧

阳兰兰脸上悠然自得的气色,显然否定了这个猜测。

    迎着他们追问的目光,欧阳兰兰幸灾乐祸地一笑。老袁和老黄的神态,暴露了

他们对这笔生意实际上也有着同样的渴求。她这时的立场仿佛无意中代表了肖童,

脸上流露出一种你急我不急的优越,慢条斯理地说:

    “跟你们做生意太麻烦,还得让人家先吸毒,还得生出各种各样的法儿来考验

人家,人家懒得跟你们玩儿了。跟你们玩儿太累。”

    父亲突然变脸,“兰兰,我们要试他,你是不是告诉他了?”

    欧阳兰兰让父亲猝然一问,心里有点慌,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有啊,我哪儿

那么傻呀。”

    “那他怎么突然不做了?”

    “也没说不做,反正不是你们想得那么上赶,好像非做不可似的,要不今天晚

上我们去酒吧喝酒他怎么没急着问我呀。”

    老袁问:“不是说好了让你把他带到夜总会吗?”

    兰兰说:“他说想换个清静地方,你那儿又不清静。”

    老黄笑笑,转脸对老袁说:“看看,兰兰的心思都在谈情说爱上呢,已经没兴

趣帮你谈这笔生意了。”

    兰兰理直气壮地瞪一眼老黄:“你们是不是恨不得我们俩都和你们一样,成个

毒贩子,到时候让公安局把我们抓起来都枪毙!”

    老黄涎脸笑着:“兰兰又冤枉我了,我就算有心把肖童拉下水,也得把你留在

岸上呀,你爸爸这么多年对你的这点心情,我还不懂?连我们都琢磨着什么时候淡

出江湖呢。”

    父亲闷声打断了他们:“行了,他不做正好。我本来就不想冒这个险,也省得

你没深没浅地搅进去。不做了好!”

    老袁突然阴阴地说:“会不会是肖童察觉了什么,不敢往咱们的套儿里钻了?”

    父亲严厉地说:“不管怎么样,兰兰,你以后不要再和肖童来往了,他和以前

的那个大学生可不是一个人了。突然找上门来要做这种生意,转脸又没兴趣了。刚

出道就这么神神秘秘的,你还是躲他远点吧!”

    父亲这样说肖童,欧阳兰兰就暴跳起来了,“我还有没有自由了,您干吗老是

这样干涉我!你们谁为我想一想了,我喜欢谁又没碍着你们什么了。得,从现在开

始,你们谁也别管我的事了,我用不着你们管了!”

    父亲想制止她的吵闹,“兰兰!”但她不听,她站起来跑出书房,咚咚咚地跑

下楼梯,示威似的把自己卧室的门砰一声重重地关上!

    楼上楼下都静了,没人下来劝她。她的愤怒渐渐平息下来,既而有几分委屈扑

上心头,她想:“肖童,你知道不知道我为了你,和我爸翻了多少回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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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四

    从酒吧出来,欧阳兰兰的车把肖童送到了他家的路口。他上了楼,拿出钥匙却

找不到门上那把临畸的挂锁,他在门口盘桓摸索了半天,直到那屋子里有人听见动

静打开门问他,他才知道进错了楼门。

    真奇怪他在自家门口居然迷了路。

    也许因为这一路上脑子里万念丛生,以致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凝思默想,一遍一

遍地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再吸毒了。因为当欧阳兰兰让他再吸一回毒给老袁看的时候,

他的全部神经几乎在刹那间又被海洛因的魅力笼罩,他怀着深深的罪恶感压制着油

然而生的渴望,反复去想那东西曾经带给他的生理痛苦和心灵的幻灭。一朝吸毒,

十年戒毒,终生想毒,这话真是不假。他能熬着一直不让自己去想那东西,就是不

想再次失去他的至爱,这是能够让他回到正常的生活,成为一个正常人的最重要的

依托。

    庆春对他一好他就受不了。她的拥抱,她的期望,证明他已不是一个废人了。

他不仅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爱,而且,也可以成为。一个对全社会都有重要作用的

人,成为一个共产党和老百姓都需要的人。这使他感到骄傲!感到带劲!这感觉让

他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充实。他看到,在这条战壕里的每一个人,都那么投入,互相

都像生死与共似的,这和他以前对人的普遍生存态度的想象,大不相同,让他在无

形中深受感染。所以从酒吧回来他确实有一种迷路的感觉,——他苦熬了那么多天,

已经有资格与欧庆春他们并肩为伍了,他不能再去吸毒毁了自己。可他不吸毒就没

法完成他们给他的任务,就会让庆春失望,让她的老板失望,就会让李春强看不起

他,以为他办不成事。他现在太需要让他们都看到,都承认他的价值了!

    此时此刻,他该如何是好?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很晚才睡,断断续续做了些没头没尾不成章法的梦,一会

儿梦见和庆春如胶似漆的缒绪,一会儿又梦见自己吸毒后飘飘欲仙的迷离。醒来后

他客观地想了很久,他想如果没有昨天欧阳兰兰事实上的撩拨,他也许不会又梦见

那片烟雾。

    一整天欧阳兰兰没再呼他,这使他有点沉不住气了。会不会因为他昨天的态度,

导致她中断了和他的联系?他有点后怕,他怕万一由于他的原因而致使这个快要到

手的胜利功败垂成,那欧庆春和李春强以及他们的老板,不知将怎样地看他,那他

对他们还有什么用?

    他眼前仿佛已看到李春强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并且在欧庆春的耳边嘀嘀咕咕,

他欲辩无辞,无地自容!他想不如索性就把昨天的情况与庆春如实道来,他甚至可

以向他们表个态,为了这个案子的需要他愿意再去吸毒,愿意再去忍受一次戒毒的

痛苦。但这个做法可能会引出的后果又让他出了一身冷汗:就算欧庆春同意了理解

了甚至支持鼓励他这样做,她内心里还会保留他在她生活中的位置吗。谁都知道毒

这玩意儿一旦复吸了就更难戒!他实在不想再冒险去触动那个好不容易才渐渐弥合

的伤口。

    下午欧庆春竟意外地呼了他。他回了电话,庆春问他和欧阳兰兰又联系了吗?

他含糊地说见了一面,但没谈正事。庆脊竞也没有再问这件正事,她岔开话题,说:

“你知道吗,我昨天夜里做了一个恶梦。”

    肖童一下子想起了自己昨晚的梦了,他问:“什么恶梦?”

    “我梦见你又吸那东西了。”

    肖童心里形容不清是什么感觉,他问:“那你怎么样了?”

    庆春说:“我大哭了一场,对你特失望,后来哭醒了。”

    肖童说:“你呼我就为告诉我这个?”

    庆春说:“不是,有个朋友送了我两张今天晚上的芭蕾舞票,你有兴趣吗?”

    他兴奋起来,一夜的烦恼暂时置诸脑后,说:“当然!”

    晚上他们一起在国际剧院看了中央芭蕾舞团演出的《天鹅湖》,座位虽然差了

点,但在这种亲密的氛围下,谁又在乎座位的远近呢。他想起小时候曾经和父母一

起看过一次《天鹅湖》,母亲告诉他,白天鹅是好的,黑天鹅是坏的。现在看来,

由柴可夫斯基作曲的这一不朽名作其实不过是一部儿童文学,它所表现的简单的善

恶观念对他来说,几乎导致了多年以后情感方式的定型。虽然成长后的社会经验告

诉他这个世界上的芸芸众生大都是不好不坏的中间人物,好人也有恶念,坏人也有

善心。但他对自己身边种种人。种种事的态度,却总习惯于非白即黑,爱憎分明。

他也知道这一直是自己的幼稚之处。

    散了场,他们肩并肩地,从华丽的剧场走到灯火阑珊的街上,似乎谁也没有急

着去找车站。肖童从小看过很多次芭蕾舞,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对舞者的水平已

经很有眼光。他很内行地评论起今晚谁的功夫不错,谁的“偏腿转”已经超过三十

圈了。庆春一声不响地听着,突然插话说:那个王子长得特像你。说得肖童心花怒

放。他回敬道:那只白天鹅特像你。庆春哈哈大笑,她笑着说你真聪明,也知道恭

维人了,不过听起来怎么像讽刺?肖童赌咒发誓:真的我不骗你。可庆春说:我可

不愿当那个白天鹅,让黑天鹅挤兑得那么可怜,死得窝窝囊囊的。

    谈完了芭蕾舞,不知不觉言归正传。庆春问:“昨天欧阳兰兰找你谈了什么?”

    肖童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没谈什么。”

    “那她找你干什么去了?”

    “拉我到酒吧喝酒去了。”

    “什么也没谈吗,你没问她要货的事联系得怎么样了?”

    “……问了。”

    “她怎么说?”

    “她说,她说……老袁他们不相信我,得考验考验我。”

    “怎么考验?”

    “她说,让我,让我和她结婚,或者和她同居,或者让我再吸毒给他们看……”

    “你怎么说?”

    “我说,我是做生意的,不是卖身的!”

    “说得好!那她怎么说?”

    “她说,那你就别想做这笔生意了,就这么说。”

    “那你怎么说?”

    “我说,让我考虑考虑吧。”

    庆春站下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似乎越来越郑重了。“那你考虑了吗,你打算怎

么回答她呢?”

    肖童看着庆春的脸,他反问:“你希望我怎么说呢,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回答她

呢?”

    庆春不假思索地说:“你当然知道我希望你怎么回答她。”

    肖童逼了一句:“可我不这样做他们就不会答应见你的队长!你们定的这个计

划,就搞不成了。你们要想和他们拉上关系,我就得按他们的要求干。”

    庆春毫不犹豫地说:“搞不成我们也不能让你去干这种事情。我们是有原则的,

我们不能像国外有些恐怖主义组织那样,为了所谓最高利益可以不择手段。”

    这时他们已经走人二环路边沿的林荫便道。便道上冷清无人,夜晚的寒气乘虚

逼近,但庆春的话,她的语气。声音,却感动得肖童热血涌流。他一把揽过庆春,

抱在自己的怀里,他说:“庆春,我知道你心疼我。”

    庆春没有脱开他,甚至还伸出双手,自自然然地抱住了他的身子。他情不自禁

把手伸进庆春敞开的短大衣里,甚至探进了粗粗的毛衣,贴着衬衫,抱着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在他怀抱里显得那么娇嫩,那么柔软,那么温暖。肖童用一只手去捧了她

的脸,低头想亲她的嘴唇,她没让,把脸埋进他怀里。他们这样长久地拥抱着。不

知多久,欧庆春双肩竟然在他怀里抖动起来。

    “你怎么了,你哭了吗庆春?”

    庆春不说话,只是抱往他,脸贴在他的胸口上,他有些慌,他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他一向以为铁一样坚强的女人,为什么像孩子一样地哭了?

    “你怎么了,你告诉我,你想什么了?”

    庆春抓着他背上的衣服,轻轻抖动着身子,好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了。她松开他,

掏出手绢擦眼睛,她说没什么,没想什么。

    肖童当然不信,他第一次看见庆春的眼泪,而且这眼泪看上去有点无缘无故。

    “你肯定想起什么了,你告诉我。”

    庆春镇定了一下,回避了他的眼睛,说:“肖童你别介意,我不知道怎么着,

突然想起胡新民来了。”

    肖童脸上一暗,说:“我知道我和他没法比。”

    “不,不是,我是觉得,这个案子破得怎么就这么难,就差这一步,也许永远

就跨不过去了。我觉得胡新民死不瞑目!”

    肖童没有说话,他和她默然相对。

    他不知道那位死不瞑目的胡新民,在欧庆春的心里,究竟埋了多深,但无论如

何,庆春对亡友的这份心情,令人感动。他觉得这样的女人,真是令人感动。为了

这样的女人,自己还有什么不能豁出去的呢?

    第二天他呼了欧阳兰兰。欧阳兰兰照例很快回了电话,她说:“我还以为你又

要消失了呢,真难得你还能主动呼我。”

    肖童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终于说:“我要见老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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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五

    当天晚上,当欧阳兰兰那辆墨绿色的宝马轿车出现在帝都夜总会大门口的时候,
夜总会里的迪斯科音乐刚刚震天动地响起来。欧阳兰兰下了车,拉着同车而来面色
阴沉的肖童。步上夜总会门前高高的台阶。

    圣诞节即将来临,这里到处装点着灯光闪烁的圣诞树,树下堆放着许多五颜六
色的礼品盒,那些徒有其表的盒子其实都是空的,无非虚应着圣诞老人的传说。但
墙上挂着的松圈上,那些饱满的松子倒神形兼备可以乱真。大舞厅里装潢得像个欧
洲的城堡,大柱子上画着白雪公主和七个矮人。一个装扮成圣诞老人的魁梧的胖子,
扛着口袋吆喝着向进来的客人发放着糖果和玩意儿。舞台上,一队小学生正整齐地
唱着电影《音乐之声》里的插曲。

    夜总会的那位左右逢源的袁经理,脸上依然挂着诡计多端的笑,一路点头哈腰
地把他们接进一间KTV包房。 他叫服务小姐送上果盘,饮料,又问他们喝什么酒。
他说,肖童你可好久不来了,要不要再尝尝“黑白天使”?欧阳兰兰看得出肖童对
他横眉冷对,但对他推荐的东西一概不加拒绝。老袁又问,肖童现在在哪儿发财呀?
肖童冷冷地说,发什么财。就差卖老婆了。老袁半是调侃地说,哟,怎么没把你那
位女朋友一起带来玩儿?肖章指指欧阳兰兰:喏!老袁看一眼欧阳兰兰,低眉讪笑:
肖童要真成了我们老板的乘龙快婿,我们以前多有得罪的地方,可得请您多多包涵
了。肖童冷笑,说:以前既往不咎,从现在起,别再干坑害我的事。我这人心也狠
着呢,让我记仇的人,我一辈子都放不过他。老袁嘿嘿笑着,笑得干干巴巴。笑完
了才说:干我们这行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得应付,免不了得罪点儿人,没办法,
各为其主嘛。话锋一转,他又说,前阵子听说你也吸口粉子了,现在戒了吗?肖童
瞪起眼睛,说:我怎么那么讨厌你,你能不能出去!老袁脸皮厚厚的,仍然不急不
慢,说:我说肖童啊,你要是这么少年气盛,可就不太适合做生意了。他一边说一
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光闪闪的金属烟盒,从里边抽出一支烟来,递到肖童眼前,说:
来,抽一支压压火。

    肖童眼睛盯着这支烟,盯了半天才用嘴慢慢地靠过去,叼了。老袁旋即“啪”
地一声,打着了手里的打火机。见肖童未动,便主动把火凑过去,火在烟头上烧了
三,四秒钟,肖童才缓缓地吸了一口。老袁心领神会地看一眼欧阳兰兰,欧阳兰兰
盯着肖童。

    屋里好像突然沉默了,两个人全都看着肖童,看他一口一口地抽那根烟。快要
抽完,老袁突然猛醒似地吆喝了一声。

    “啊,现在到迪斯科时间了,要不要去跳舞?”

    欧阳兰兰也惊醒似地拉起肖童:“走,咱们去跳舞,你最近跳过舞吗?”

    她和肖童出了包房,挤进舞池。烟里的海洛因使肖童变得疯狂。他拼命地跳着,
不和她说一句话,露一个笑脸。跳完一曲,他们便回包房里喝“黑白天使”。然后
再跳一曲,一直跳到深更半夜,她和肖童都喝得酩酊大醉。

    那一夜他们就横在包房的沙发上昏昏睡去。欧阳兰兰醒来时肖童还未醒。她拍
拍他的脸叫道起来吧别睡了。他睁开眼懵懵懂懂地叫了一声:“欧伯伯。”

    欧阳兰兰笑了,“你是叫我爸吗?要叫得欧阳连着叫,不能只叫一个欧。你现
在居然想着老头儿都不想着我,是不是做梦都梦见做生意?”

    肖童似乎这才看清眼前的人物,疑惑地问:“这是哪儿?”

    兰兰说:“这是帝都夜总会,昨天晚上的事你都忘了吗?起来吧,咱们出去吃
早饭。”

    肖童坐起来,用手抱着脑袋,抱了一会又仰脸靠在沙发上,像是在回忆昨夜的
疯狂。欧阳兰兰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好。叫人送来热毛巾,擦了脸,补了妆。然后到
沙发上抱起又要昏睡的肖童,在他脸上深深地亲了一下,她说:

    “别睡了宝贝,精神点儿,早上你想吃什么?”

    肖童闭上眼,咬了半天牙,才说:“我想再抽一支烟。”

    欧阳兰兰走出KTV包房去找烟。几个上白班打扫卫生的工人正在用吸尘器吸地,
到处都响着吸尘器的嗡嗡声。她走进大舞厅,看见父亲的司机建军正坐在沙发里和
一位昨夜没有走的坐台小姐聊大,她问:

    “我爸来了?”

    建军说:“来了。”

    她又问:“老袁呢?”

    建军说:“和你爸在办公室谈话呢。”

    她于是来到办公室。父亲坐在老板椅上,老袁和黄万平都在,他们显然已经谈
了很长时间。她进门叫了声爸,然后就跟老袁要烟。老袁问还是昨天那种行吗?她
说行。老袁打开保险柜,把那只金光闪闪的金属盒拿出来,从里面取出一支,欧阳
兰兰接了,又一把将金属烟盒也拿在手里,说,都给我吧。老袁看了欧阳天一眼,
欧阳天说:

    “兰兰,等一会儿叫老袁先跟肖童谈谈,这件事你就不要再参与了。”

    欧阳兰兰点了一下头,她知道父亲这样说就意味着他已经准备接下这笔买卖了。

    买卖究竟怎么做, 老袁很快就和肖童在那间KTV包房里谈开了。欧阳兰兰没有
在场旁听,以表示对父亲旨意的遵从。不过从老袁和肖童走出包房时的神态上,她
猜想他们一定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她开车把肖童送回了家。路上他们在香格里拉饭店的咖啡厅里吃了早餐。等结
完账起身要走的时候,她把那个金灿灿的烟盒子放到了肖童的面前。

    “你拿着吧,也可能你现在并不缺这个。”

    肖童看着那盒烟,眼神有些呆滞,呆滞得有几分病态,他的手有些抖,在那烟
盒上迟迟疑疑地摩挲了半天,才把它装进了口袋。

    她问:“跟老袁谈得顺利吗?你是不是还在记恨他?”

    肖童低头,没有回答,良久,他才抬头,说:“走吧。”

    欧阳兰兰并没有猜错,老袁和肖童早上确实达成了一项协议,但这项协议只不
过是供求双方进一步洽谈的一个日程安排而已。

    下午,肖童主动给她来了一个电话,他说他已经按照老袁指定的时间地点,约
了于老板,今晚在新开张不久的燕京美食城和老袁见面。他问她晚上去不去。她问:
那你去吗?他答:去,我希望你也能去。他们谈他们的生意,咱们可以聊聊天。欧
阳兰兰说:行。要我去接你吗?肖童说:不用,我坐于老板的车去。

    晚上,欧阳兰兰早早地去了燕京美食城。虽然这里地处偏僻,但规模宏大,连
餐饮带休闲娱乐,项目很全。也可能是开张不久,生意还没旺起来,所以金碧辉煌
的大厅里,不免有些冷落。连圣诞节的布置,也显得过分简单,她走进美食城的大
转门,一眼便看见肖童已经到了,正和美食城的副董事长郁文涣在大厅里闲谈。郁
文涣问肖童这么多日子都到哪儿去了,怎么也不通个音讯,好多老师同学都惦记你
打听你来着。都以为你上外地去了或者出国找你父母去了,谁知道你还在这儿。转
脸又埋怨欧阳兰兰,说你和肖童还好着怎么也不说一声,害得我还瞎忙着给你找对
象。你这可有点不像话了,你说你怎么补偿吧。欧阳兰兰笑着说,以后我和肖童一
起请你吃饭。

    肖童在这里还碰上几个同学,穿着服务员的衣服在这里打工。郁文涣向肖童介
绍说,我这儿用了不少特困生来打课余工,还有几个生活并不困难的学生来这儿算
是社会实习。我这儿在替学校增加收入的同时,也算是为学生做一点好事吧。原来
我总是打听你也是怕你找不着工作,想让你上这儿来。看来我也是瞎操心了,你和
兰兰以后要真成了事,说俗点你就是这儿的少东家了,兰兰她爸爸是这儿的大股东。

    欧阳兰兰见肖童面带尴尬地和他的几个同窗叙旧,竟不见一丝“少东家”的快
乐和轻松,他甚至比那几个端盘子洗碗在这儿挣辛苦钱的同学,更多了几分邂逅的
拘谨和难堪。他向他们打听学校里的变化,打听熟悉的老师和同学的现况,遮掩着
脸上的羡慕和向往。欧阳兰兰想不通上学难道也像抽海洛因,也能让人上了瘾似的
这么恋恋不舍?

    老袁姗姗来迟。见到欧阳兰兰便低声问她干吗也来了,你爸爸不是不让你再掺
合了吗!欧阳兰兰说,你们谈你们的,我和肖童有别的事。

    肖童见了老袁,把坐在门厅角落里的两个男子介绍给他。欧阳兰兰猜想为首的
一位就是那个于老板。她看见他们握手寒暄然后有说有笑地相跟着上楼去谈。肖童
回头招呼她一起去,她摆摆手说,你们谈吧,我在下面等你。

    他们在楼上包房里只谈了不到半顿饭的功夫便结束了。欧阳兰兰在楼下的散座
里叫的一份鱼翅还没吃完,便见肖童陪着于老板和那位人高马大的跟班从楼上下来。
郁文涣放下师道尊严,迎上去一路笑着,极尽亲热地和肖童勾肩搭臂,陪他们走出
美食城的大转门。欧阳兰兰连忙跑出去,问肖童谈得怎么样。肖童说还行吧,给了
我们一点样品。他把她拉到一边,说:兰兰你回去替我打听着点,看老袁他们对我
们是什么印象,他们说他们的货挺纯,你帮我打听打听底价是多少,老袁他们最后
肯让到多少钱。欧阳兰兰说没问题,回头我呼你。

    她兴奋地想,这真是一切顺利!她高高兴兴地答应着肖童,然后当着他那位于
老板的面,突然在肖童脸上热情奔放地亲了一下,再然后她几乎要笑出声来,因为
肖童的脸被她闪避不及地一亲,刹那间红得那么迅速。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在瞬间竟
然十分动人。她想这小子身上的那股子清纯劲儿真是与生俱来,他就是玩过一百个
女人也还像是一个天真的雏儿。

    他们走了。她回到座位上吃完了那份红扒鱼翅,又吃了一份水果拼盘。然后充
满回味地开车回到樱桃别墅。让她回味的并不是鱼翅和水果,而是留在红唇上的那
份刺激。

    回到家她的心情十分轻松。她把小黄和它的几个子女都抱到客厅里,任它们在
闪亮着小灯的圣诞树下大捉迷藏。那些猫崽已经长得半大,玩儿得兴起时总是把一
双眼睛睁得溜圆。那圆圆的眼睛何时何地都挂出几分惊惶和疑问,她觉得那味道很
像肖童。而它们的妈妈小黄,疏懒地蜷在沙发一角,做出深沉厌世的神态,她觉得
也像肖童。

    院子里汽车声响,老袁也从燕京美食城赶回来了,走进客厅和她打了个招呼,
便上楼钻到父亲的书房里去了。欧阳兰兰灵机一动,想到肖童托她打听的事情,便
扔了猫蹑手蹑脚上了楼。她扒在虚掩的门外,屋里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父亲的声音在问:“样货给了他们多少?”

    老袁答道:“给了一克。按您交待的,含量是百分之七十五。”

    接下来是父亲的助理老黄的声音:“如果他们下次见面不提出异议,怎么办?”

    “那就只能不做。”父亲说:“能一次就要一万克的大买家,不可能不把样品
检查清楚。能要这么大的量,我估计也是往海外运,说不定又给我们开辟了一个新
的市场。 省得以后总是吊在香港14K这一棵树上,也是好事。但假使他们拿了这种
稀释了的货色不做反应,还要我们照此出货的话,那就肯定出问题了。你们下次接
头一定要选一个有条件下手的地方,而且预先不能让对方知道地点。如果真让我说
中了,你们就先下手为强搞掉他们,然后老袁要离开北京出去躲一躲。”

    父亲的声音虽然照旧沙哑,但欧阳兰兰却听得声声入耳,心里紧张得几乎喘不
过气来。屋里有根长一段时间鸦雀无声。她竭力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的光线很暗
很暗,三个人面目依稀。她只能从他们熟悉的身形上,辨认出谁是谁。老黄终于打
破沉寂,说:

    “老板,下次见面如果肖童也在,怎么办?”

    “只能一起搞掉。”父亲的口气没有半点犹豫。

    老黄说:“兰兰可是迷上他了。”

    父亲说:“也未必长得了。不过你们要是干掉肖童,千万别告诉兰兰。”

    老黄又说:“会不会,货样不纯的问题被他们忽略了,因为百分之七十五也不
算稀释得过分。”

    老袁说:“这就没办法了。咱们也只能先让自己保险了。”

    黄万平说:“那倒也是。”

    父亲说:“你们可以拖两天再和他们接头,假使他们有这么充分的时间还不认
真检验,只能说明他们对货的成色并不关心。买货的不关心货,那他们关心什么,
你们就想去吧。索性你和他们接头前我们出去避一避,万一发生意外,也免得让他
们一锅端了。”

    老袁说:“也好,只要您和兰兰安全了,我们会见机行事的。”停了一下,又
笑道:“老黄是担心兰兰的脾气,兰兰要是知道咱们把肖童一起做掉了,非气疯了
不可,女孩子嘛,心里没别的,还不就是儿女情长。”

    父亲默不作声。老黄说:“我倒有个主意,如果老板和兰兰要出去避过这段时
间,那就让兰兰拉上肖童。他要不是让雷子收买的,也不会误伤了他。他要是的话,
雷子就不敢对老袁轻举妄动,至少他们会顾忌肖童还在我们手上。等于我们抓了一
个人质!”

    父亲马上指了一下老黄:“好计。”

    这番暗室密谋,直听得欧阳兰兰惊心动魄,继而心乱如麻。难道肖童会是雷子
的眼线吗?欧阳兰兰怎么也不能相信。她屏着气息下楼时,双脚突然发软,一步踏
空,整个儿身子都险些顺着这窄窄的楼梯翻滚下去。

    坐拥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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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六

    杜长发开着汽车一离开燕京美食城,李春强便对独自坐在后座的肖童说。“现

在我们和他们联系上了,你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你这一段干得还不错,等将来破

了案以后,我们还会专门表示感谢的。下一阶段的工作基本上你就不用参加了。需

要你帮忙的时候,我们再找你,啊。”

    李春强的这段表扬和感谢,在肖童听来,例行公事的味道太过显著。不过他倒

无所谓,他本来也不是为了几句表扬和感谢才干这事的。说实在的,他现在对这个

案子的投,已经完全是发自内心了。如果说,他起初答应去干这个卧底仅仅是为了

讨庆春高兴的话,那么现在,他觉得正是这份工作让他锻炼得逐渐成熟起来。他的

思想感情和生活态度与过去相比,也有了很大不同。过去不太相信,不太在乎的东

西,譬如什么爱国啊,正义啊,责任啊,等等,现在就不觉得空洞,在心里就挂得

很重。

    他没想到在美食城会意外地碰到几个旧日的同学。他看到同学真想哭啊。过去

的一切不堪回首。他敏感地察觉到这些同窗旧友显然已队郁文涣那里证实了他和富

妞欧阳兰兰的传闻,因比在他们的眼神中,既有惊奇羡慕,也有冷淡鄙夷。在有的

人眼里。他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出没于高档酒楼豪华饭店的排场阔少。而在另一些

人眼里,他又是卖身求荣靠“吃软饭”过日子的“瘾君子”。那些不屑的眼神令他

如芒在背。他真想告诉他们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他们不会想到他也是在为国家和

社会出生入死啊!同学脸上的轻蔑使他甚至觉得这个过去他一直当个额外负担的卧

底任务,现在竟成了唯一能让他找回自尊和心里平衡的一份光荣了。

    于是他在李春强面前就表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积极。他把身子探到坐在前座的

李春强和杜长发之间,自告奋勇地请示:“你不是让我今天把欧阳兰兰约来假装让

她帮忙杀杀价吗,我顺便又托她替我打听一下老袁他们对今天见面的反应,所以她

这两天也许还会找我。我还要不要再和她接触了?”

    李春强说:“你不要主动找她了,如果她找你,也用不着回避。她要是说了什

么情况你可以及时告诉我们。另外,这个案子没结束以前,你还是呆在家里。我们

不找你你不要找我们,也不要去找欧队长。还是得防着他们有人跟你。如果他们发

现你和警察来往就麻烦了。好不好!”

    肖童喉咙里唔了一声。

    他们用车把他送到家,在街口把他放下,再次说了感谢的话,便轰着油门走了。

从李春强和杜长发在路上的对话中肖童知道,他们是直接到“老板”家里汇报去了。

    肖童站在街头,看看表,时间似乎还不算太晚。他没有往家走,而是拦住一辆

路过的“面的”,奔欧庆春家来了。

    他上了楼先侧耳听了听庆春父亲房门里的动静,里边隐约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但愿老头儿是自己一个人在屋里看电视呢。他轻轻地敲了敲庆春的房门,然后心神

不定地等了半分钟。庆春打开了门,见他站在黑暗里,有些意外,说这么晚了你怎

么来了?他压着声音说你小声点,让我进去,别让你爸爸听见。

    庆春让他进了屋,她已经穿了薄纱一样的宽松的睡衣,像大使般地纯洁和美丽,

以至让肖童觉得非常性感。他的目光有些发呆地在她身上滞留了一阵,不知怎么搞

的他突然想到帝都夜总会里的那些妓女,&127;他一直搞不懂为什么她们总是清7色地要

打扮得那么俗艳,脸上总是涂抹得那么过份,都爱穿那种黑皮短裤,露着多肉的腰

腹,一点也不能激起他的兴趣,有时甚至还让人觉得恶心。他认为庆春身穿警服时

的英武,和她现在的洁白飘逸,才真正会令男人心动。他认为男人心动全是基于某

种幻想。

    庆春也在看电视,她让他进了客厅,让到沙发上坐下来,问:“干什么这么鬼

鬼祟祟的,你今天不是跟李队长去燕京美食城了吗?”

    肖童说是,也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刚才在美食城与他们见面的情况扼要地叙述

一遍。庆春问:

    “是李队长他们送你到这儿来的?”

    “啊,不是,是我自己来的。”肖童说:“我怕你惦记这事,所以跑来告诉你。”

    “你小心有人跟你,万一有人跟你到这儿,白天找邻居一打听,知道我是警察,

这案子就麻烦啦。”

    肖童闷闷不乐,垂着眼皮说:“你就知道关心案子。”

    庆春笑了:“也关心你,你要暴露了,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自己。我可不是吓

唬你,现在贩毒案的特点是枪毒同流。搞贩毒的都是些提着脑袋玩儿命的家伙,可

以说他们什么都敢于。”

    肖童说:“我来的时候都注意了。我老远就下了车,自己一路走进来的,绝对

没人跟着。”

    庆春说:“小心没大错,知道吗?”

    肖童说:“啊。”

    两人的目光都投向电视,但似乎都没在用心真看,一时谁也找不出合适的话题。

庆春问:“喝水吗?”

    肖童摇摇头,他说:“庆春,咱们俩相处这么久了,有些话你始终没有直接对

我说过。”

    庆春转头看他:“说什么?”

    “你到底喜欢我吗?”

    “你说呢?”

    “我早说过你喜欢我,可你自己没说过。”

    庆春停了一下,反问:“不喜欢你我把你接到这儿来往?”

    这回答肖童基本满意,但仍心有不足,又问:“那,你爱我吗?”

    庆春看电视,不回答。

    肖童说:“我不该这么问吗?”

    庆春歪过头来,还是反问:“这么晚了你来这儿就是想问这个?”

    肖童扭捏了一下,说:“我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我需要你给我一个回答。你

爱我吗?”

    可庆春迟迟不答,想了半天,才说:“你想知道吗?那我告诉你:你必须彻底

把毒戒了,彻底!我才会回答你。这是你现在人生中的最重要的任务,在你没有完

成这个任务之前,不该再想别的。想也不现实。”

    肖童的脸红了,随即又发白,他怯怯生生地小声说:“我,我不是已经戒了。”

    “不,你只是有了个好的开始,还不能说是彻底没有复吸的可能了。这需要时

间。”

    肖童犹豫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说:“假使,假使,欧阳兰兰他们非逼着我吸,

拿这个来考验我。我为了骗取他们信任,就吸了一点,这,这不能算是复吸吧。当

然,我是说假使。”

    庆春笑笑,“你别找这种小儿科的借口了。你可别跟我耍小聪明,别忘了我是

干什么的。”

    肖童嗫嚅着不敢往下说了。庆春突然神色认真地问:“你不是又吸上了吧?”

    肖童拨浪鼓似地摇头,“没有没有!”

    庆春笑着吐口气:“你可别吓我。”

    肖童来时兴冲冲的情绪,此时荡然无存。直到离开了庆春的家,他才觉出背上

的衣服,已被汗水湿透。他本想把这次在帝都夜总会被迫吸毒的过程和庆春解释清

楚,但和庆春之间这两句对话把他的胆子弄破了。他想庆春即便是能够理解他,但

要是知道他的瘾又上来了,也不会爱他了。吸毒上瘾的人不难得到一些理解和同情,

但有谁会爱呢!

    他失魂落魄地坐了一段地铁,又换了一站公共汽车,回到自己家的时候,才发

觉腹中空荡荡的。晚上他在燕京美食城几乎没顾上吃什么,可又并不觉得多么饿。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折腾着一个念头,那就是趁这案子没结束他还一个人独自在家

的机会,尽快把欧阳兰兰和老袁这次逼出来的毒瘾戒了,在回到庆春家之前,把戒

毒的成果恢复到原来的水平。

    他深知这一次戒毒比上一次更难,因为上一次是在戒毒所,而这一次则要自己

孤军苦战。这是对自己意志毅力的一次考验。他不断地警告自己,给自己壮胆鼓劲。

一遍一遍地对将要面临的痛苦做着种种心理准备。他并没有去找吃的东西,怀着恐

惧的心情坐立不安地等待着毒瘾的来临。为了避免在执行任务时毒瘾发作,他在傍

晚去燕京美食城前,已经吸了一支,距此已过去了六七个小时,他躺在床上,心里

不停地下定决心不停地发誓:傍晚的那支就是最后的一支,绝不再吸,绝不再吸!

凌晨一点他开始明显地头晕,耳朵里嗡嗡一片,像要失聪,眼泪不停地流淌出来,

鼻子里灌满了清鼻涕。浑身一阵一阵地发紧发冷,四肢的皮肤上像有无数小虫子来

回爬行,奇痒不止。而骨头里又发出一种弄不清源头的疼痛。他拼尽全力熬着,呻

吟中呼唤着庆春的名字。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整整一夜,天明时才精疲力竭地昏睡过

去。他睡得并不踏实,睡得断断续续模棱两可。迷迷糊糊地,他飘飘然又到了樱桃

别墅,天上阴雨绵绵,他听到欧阳兰兰雨中凄惨的哭声,这哭声使他骤然发觉樱桃

别墅已变成了一个志怪电影中的废墟,里面风声汨汨,蛇行狐奔。欧阳兰兰和她的

枯瘦的父亲,还有大腹便便的老黄,油头粉面的老袁,青面獠牙的建军,游魂一样

鱼贯而来。荒屋残垣,冷雨青烟,空谷足音,遥远处响着野寺钟磬。那苍凉的钟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以致后来震耳欲聋。他醒来才知道那是楼下不知道谁的汽车

防盗器出了故障,报警的怪叫声响个没完。他爬起来,在镜子里看自己,也许他是

刚刚走出那个凄厉的鬼梦,他在镜中看到的,竟是一张人鬼不分的枯槁的脸!

    BP机这时响了,把他拉回到现实的人间。是庆春呼的,让他回电。他这时不但

不能兴奋起来,而且举步维艰。意识的清醒对他来说又是一个地狱之行的重始。他

又全身难过得不知所措,满脑子只是越来越有力地响着一个声音,那是他自己的声

音:“吸一支吧,吸一支吧,吸一支吧……”当他终于决定再吸一支的那个瞬间,

脑子里还苟延残喘的一点点挣扎抵抗的意识顷刻瓦解。他跌跌撞撞地冲向柜子,拉

开抽屉,取出欧阳兰兰给他的那个金色的盒子,一刻不容迟缓地取出一支烟,哆哆

嗦嗦地点上火,迫不及待地把一大口烟气深深地吸进心底。他闭上眼,连自己都能

感觉出眼皮止不住地抖动。他大口地抽着烟,每一口都把烟闷在肚子里。海洛因的

滋味迅速地在身体的每个细胞里渗透,扩散。他没用几口就抽完了这支烟,他躺在

床上,身上开始舒服起来。可当他一恢复了常态,就又一次地懊悔不堪,又一次发

誓这是最后一支,绝不再吸,绝不再吸!

    庆春在电话里约他今天回家吃晚饭,庆春热情的声音让他悲喜交集,他心情发

苦地问:“怎么想起让我去吃晚饭?”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去进入他梦想的

幸福了。

    庆春说:“今天是个节日。”

    “什么节日?”

    “你这个大学生,连这个都不知道,现在很时髦的一个节。”

    “啊,我知道,是圣诞节。”

    “来吗,晚上?”

    肖童不知该用什么样的回答来躲避自己矛盾的心情,他胡乱地说道:“你爸爸

那么正统,让你过这个洋节吗?”

    “你来的时候别说是这个节。今天正好是我爸爸和我妈妈的结婚纪念日。我每

年都给他过的。你就说是我告诉你的。”

    “那我不能给你送圣诞卡了吗?”

    “不用了,现在那些卡也都很贵。再说你要送还得送我爸爸一份。他也不讲究

这个。咱们俩也没必要搞这些繁文缛节。”

    肖童说:“这怎么是繁文缛节,给自己喜欢的人送张卡,写几句祝愿的话,这

是很浪漫的事。”

    庆春笑道:“行,你的浪漫我心领了。你要没事的话,可以早点去,帮我爸爸

准备准备。另外,你还是得注意有没有人跟踪你。”

    肖童这时的心情才慢慢安定下来,脸上也晴朗了一些。尽管庆春轻视浪漫,只

是很实际地让他早点去帮忙“准备准备”酒莱之类,但这又给他一种共同居家过日

子似的温馨。去除了繁文缛节,倒也显得亲密无间,因此他很高兴地答应着:

    “好!”下午,他早早地打扮好,准备去庆春家。出门前,犹豫再三,为了防

瘾,还是吸了半支烟垫底。他在头脑完全清醒时吸这烟,心里就充满矛盾,自责和

罪恶感。但他还是吸了,刚刚吸完,就听见房门有节奏地被人敲了几下,他匆忙将

剩下的半支放回小金盒装回抽屉。打开门,门外无人。地上放着一束红色的玫瑰。

那束玫瑰上别致地扎着一条丝带,丝带的扣结是一只花纸叠就的燕子。花的下面有

一只装在信封里的圣诞卡。

    他知道这是文燕,他似乎也依稀听见了一个纤细的脚步悄悄下楼的声音。他打

开圣诞卡,卡设计得很简单,只画着一棵圣诞树和两只童话里的铃铛。树和铃铛之

间,手写着一行字:

    “哭泣的圣诞,与你同在。”

    他看了半天,似懂非懂。回到屋里,行色匆匆,竟找不到一个瓶子把花插上。

    为了防备万一回来太晚,他又在金盒子里拿了一支烟带在身上,才离开了家。

他先坐了一段公共汽车,下车后去了商店,买了一只专门给小动物喂奶的袖珍型的

小奶瓶,然后换乘地铁。一路上左顾右盼,直到确信无人尾随,才直奔庆春家去了。

    庆春还没有下班。她父亲大概早知道了他要来,所以见到他并没有表现出多少

惊奇和热情。他让肖童进了屋,问他现在身体怎么样,药是不是还在吃。肖童说身

体没事,药还在吃。他把奶瓶交给庆春的父亲,然后就蹲在纸箱子边上玩猫。他说

几天不见这小东西就长大了。

    庆春的父亲坐在床上,看着他嗲声嗲气哄孩子一样逗着小黑玩儿。问道:“肖

童啊,伯伯不在你身边这些天,没人管着你了,你有没有动过那个念头啊?”

    肖童回过头来,心里有点慌张,便用明知故问来掩饰:“什么呀?”

    父亲看着他,没说话,那意思是不言自明的,肖童结结巴巴地说:

    “没有,没有。”

    父亲点点头,“啊,那就好。”

    肖童转过头来继续逗猫,但心情顿时黯淡下来。庆春父亲的问话和表情在两人

之间投下一道有形无形的阴影。肖童和他几天不见,一时不知这份隔膜和生分从何

而来。

    父亲又说:“听说你原来有个女朋友,还来往吗?”

    肖童说:“伯伯我原来没有女朋友,以前有个邻居家的女孩对我不错,不过现

在也没来往了。”

    他说完才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的眼神说不清是怀疑还是麻木,一动不动地

看着他。肖童做贼似地把目光回避开。父亲说:“是啊,你现在交女朋友,年龄也

小了一点,更何况你现在还有这个病。这个病要想去根儿不容易,需要漫长的时间

和坚强的毅力,你必须全力以赴。这个阶段谈恋爱,会分散你的精力的。再说,你

这病能不能彻底去根儿,你究竟有多大决心和毅力,也还不好说。你这病没治好之

前,就找女朋友,对人家女方也不负责任啊。万一你好不了啦,那不也是害了人家

吗。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肖童低着头,心乱如麻地听着,嘴里含含糊糊地附和着:

    “是,是。”好在庆春的父亲站起来,说了句:“咱们做饭吧。”他才如释重

负。

    在帮庆春父亲做饭时,肖童竭力表现得既听话又勤快,但没有了以往的活跃;

也不敢放开闲聊了,厨房内外因此显得有些枯燥和沉寂。甚至,还有一丝紧张,他

们烧了鸡爪子和五花肉,做了凉菜,包了饺子。饺子用了两种馅,猪肉韭菜的和猪

肉茴香的。父亲说他爱吃茴香的那个味儿,肖童说他也爱吃,父亲说现在的速冻水

饺一点味儿都没有完全不是那种感觉,肖童说没错,饺子还是自家包的好吃。

    饺子包完,用干净报纸垫着,摆了一片,父亲对肖童说,大蒜没了你去买点吧,

吃饺子不能没有蒜。肖童麻利地答应着,套上外衣便出门去了。父亲在他身后又喊

了一句:你再带几瓶啤酒来!

    他下了楼。天色渐晚,楼群拱立在夕阳残照之下,投出一个个红中带紫的巨大

阴影。而迎着晚霞的一切景物,都显得格外娇嫩。肖童此时的心境,被这娇嫩而斑

斓的色彩所感动,觉得生活毕竟是那么美好,但同时又顾影自怜,无尽的伤感。他

想,就因为“只是近黄昏”,所以夕阳中才自然就有一种挥赶不去的伤感。他过去

是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青春年华就会有这种夕阳心态,看见一抹彩霞也会激起对

人生的留恋。

    如果这时他不是看见了李春强,他也许会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少年的好胜。忌

妒和激烈。李春强的吉普车触目地停在路边,他和欧庆春正站在车边娓娓交谈。他

手里拿了一束成熟的玫瑰。笑着把它递给庆春。庆春也笑着,不知说了些什么,竟

伸手接了那束玫瑰。肖童看在眼里,妒火中烧。他恨透了李春强!也恨庆春。他挺

胸抬头,从他们身边凶狠地走过,不发一言只用脸色示威。他们看见他了。庆春问

肖童你干什么去?他还是怒目不言,昂首走去。他听见庆春叫他,又听见李春强问

庆春:“是你叫他来的吗?”庆春没有回答。肖童能感觉到她从身后追了上来。这

时又听见李春强在叫:“庆春!”肖童回头看了一眼,李春强面目平静地喊她。庆

春张皇反顾,却没有停下脚步,依然向自己追了过来。

    肖童大步走。拐出楼群,庆春追上来,气喘吁吁地问:“你这是干什么,发什

么脾气!”肖童不答,只顾走。庆春拽了他一下,委屈地喊道:“你这是干什么!”

    肖童说:“他干吗总缠着你!他明明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干吗还缠着你!他还

是不是人民警察,还讲不讲三大纪律八项注音!”

    庆春哭笑不得:“他开车送我回来,怎么不行?”

    “他干吗送你花,你干吗要他的花?”

    “这过节嘛,同志之间表示一下,有什么不行!”

    “圣诞节都是送‘一品红’,他干吗送这个花,谁不知道玫瑰花是干吗的!”

    庆春也板起脸来,“我跟你现在是什么关系?别人怎么就不能送花给我?过圣

诞该送什么花,有几个中国人搞得清楚,你这样发脾气也太过分了吧!”

    肖童心里受到极大打击,他哆嗦着说:“他不懂,可你懂,你可以不要!”

    庆春毫不相让地说:“我们在一个屋里上班,我不想驳人家面子扫人家的兴,

这不是我为人处事的原则。你不要事事干涉我好不好。如果有你过去认识的女孩子

给你送这个,我不会当成了不得的大事。”

    庆春说完这句,便扔下他返身走了,肖童站在路边,傻傻地发呆。他想起文燕

放在他家门前的玫瑰,哑然无话。

    他精神恍惚地买了蒜,忘了买啤酒就往回走。回到家看见庆春为刚才的事还在

闷闷不乐,他便趁她父亲不在眼前的功夫,向她表示了歉意。他说你还生气哪,是

我不好,我心眼儿小,你心眼儿大点儿不就行了。

    庆春的脸色松了下来,说:“肖童我是怕伤你自尊心不利于你养病,要不然我

早跟你急了。我跟李春强同学同事,都七八年了,我跟你才几天?我刚觉得你不错

你就这么不讲理,你别让我那么失望行不行。”

    肖童低头不语,庆春笑了,说:“也不知道你这算是可爱,还是可气!”

    父亲端着凉菜到这边屋里来了。招呼他们摆桌子准备吃饭。他说你们知道吗,

今天是西方的圣诞节,相当于咱们国家的春节。我当初和你妈结婚的时候不懂,要

懂的话就不选这个日子了。肖童和庆春装做意外地说,那太巧了,今天这顿饺子还

吃对了,咱们是洋节中吃。

    席间没有酒,他们用饮料碰杯,互相说了祝愿的话。肖童和庆春先是一同祝老

头儿身体健康,精神愉快。然后老头儿祝肖童坚持把大学的课程读完,争取自己把

学历考下来,肖童极尽讨好地笑着,说谢谢伯伯。老头儿又祝庆春,祝她思想越来

越成熟,别什么事都还像小孩子似的心血来潮。庆春和父亲碰了杯,呷了一口,什

么都没说。

    肖童端起杯,说:“庆春我祝你……”

    老头儿打断,“你比她小,别总是直呼其名,你管她应该叫姐姐。我说你们现

在年轻人知识多了,礼貌倒少了,这样可不好。”

    肖童看着庆春,好半天才叫出一声:“姐姐,我祝你,祝你永远永远,都幸福!”

    庆春和他碰了杯,四目相视,她说:“祝你永远像现在这么有毅力,有热情,

永远这么单纯,诚实。”她祝完,自己先喝了一口,又说:“祝你别忘了给我的保

证。”

    庆春的这几句祝福,像尖锐的钉子,一根根钉进肖童的心里。他强撑笑脸,将

杯中的饮料一饮而尽,说:“这几句话,我会永远记着。”

    接下来开始吃菜,边吃边聊。一如肖童希望的那样,聊得都是些山高水远无关

紧要的话题。从NBA说到甲A,从最惠国待遇说到巴以关系,还说到香港回归后到香

港去照样那么难。父亲说可以跟旅行社组织的旅游团去,除了香港还有新。马。泰,

都可以去,现在很方便。庆春说,可是钱呢,新。马。泰。港转一圈一个人就得上

万,再说出去总不能连个纪念品都不买吧,这又是一笔钱。

    父亲说:“你们还年轻,今后总有机会出国转转,我这岁数,也不想了,我一

个人也不愿意去。”

    庆春说:“我陪你去。”

    父亲摇头:“花两万块钱,就为看几天新鲜,我思想还没解放到这一步呢。”

    肖童说:“我以后拼命挣钱,一定要让伯伯和庆春出一趟国。我陪你们一块儿

去。”

    父亲说:“等你挣够了钱,我也老得走不动了。”

    肖童说:“我过些天就出去找工作,多苦多累多脏的事,我都能干。干它三年,

我不信挣不出几万块钱来。到时候我一定让伯伯出去!”

    庆春嗤之以鼻,“那么多下岗待业的人还找不着这么高工资的工作呢,你别干

什么都想入非非。”

    父亲说:“肖童有这份心,我们领了。肖童也是该找份工作了。我不指着你挣

钱让伯伯和姐姐出国,我只要看到你自食其力,正正常常地生活,那就不容易,就

是好样的。”

    肖童想再说两句表决心的话,但他收住了。因为他突然觉得身上有些发紧,他

想幸亏带了烟了。他说你们慢慢喝,我去煮饺子。但他还没起身,庆春的父亲已经

站起来,说我去,你煮非把两种馅弄混了不可。

    父亲说着起身去了。庆春见父亲走了,凑近了和肖童说话。可这时肖童耳朵里

嗡嗡作响,他忽而清楚忽而糊涂地听见她在和他商量给他找什么工作的事。他强打

精神应付着,随口说了些什么话自己也不清楚。

    他一直熬到庆春的父亲端着饺子回来了,才说要去那边方便一下。老头儿说,

你先趁热吃一口看熟了没有。他拿着筷子伸进盘里,手颤抖得屡夹不中,头上的汗

珠子像水一样地淌下来,呼吸也有些控制不住地粗重和急促起来。他已经顾不得庆

春和她父亲面面相觑的怀疑的目光,&127;他好像憋不住尿似地扔了筷子,&127;胡乱说了句

“我去方便一下”便匆忙起座,向门外走去。庆春和父亲都没有应声,他身后的屋

里留下一片死一样的沉寂。

    他进了庆春父亲的单元门,冲进厕所,反插了门,手忙脚乱掏出身上藏着的那

支烟,却想起没有带火。他又拉开门冲出厕所,冲到房间里,东翻西找,终于在床

头柜上找到一盒火柴。他连打了两根都断掉,当他终于打着第三根时,他无可逃避

地看见了庆春和她的父亲出现在房间的门口,目光惊恐而绝望地注视着他。他面色

惨白,浑身颤抖,尽管自尊心在生理痛苦面前突然崩溃,但心里还能被无地自容的

感觉强烈地刺痛。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不能自主地当着他们的面,点燃了那根粗

大的烟,不顾羞耻地大口大口地抽起来。他的泪水也大颗大颗地滚下脸庞,落在地

上。这时天地间仿佛绝了声音,一切都幻化为乌有,他轻飘飘地随欲而走,只依稀

听见纸箱里传来小黑尖锐的哭声。

    坐拥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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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七

    那天晚上肖童不知怎么就梦见了他的学校。梦中的校园比现实中显得鲜艳多了。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新染了五彩的颜色,如夏天里的公园那般明丽。内湖不再

是小小的一潭凝绿,而是变得汪洋恣意,浩森一片,可以把他的视线带得很远很远。

而那座原本高大宏伟使人相形自惭的礼堂,在冥冥中却又成为一个亲切平易的背景。

他站在礼堂的台上,&127;台下鸦雀无声,同学和老师的面孔都似曾相识6他自己的声音

像穿透星夜和旷野般的空冥动人。他知道自己是经过艰苦训练才能朗诵得如此传神!

欧庆春和她的父亲也夹在人群中,严肃地倾听。还有他自己的父母,还有卢林东和

郁文涣,还有一群面目友善表情庄严的警察。这么多亲朋好友藏在人海之中被他一

发现,激励着他把每一个词都念得充满情感和酸楚。

    “……我们的祖国有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化,壮美的山河,是世界文明发达

最早的国家之一。然而,我们中华民族在漫长的生存历程里充满了灾难、坎坷,危

机和厄运。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就成为我们中国人代代相沿的品格遗传。上下五

千年,英雄万万千,壮士常怀报国心!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就是每

个龙的子孙永恒的精神!……”

    朗诵的配乐还是那支钢琴协奏曲——《黄河》。那行云流水,气势磅礴的音乐

在耳畔滚动着,让他的每一句朗诵都显得荡气回肠,撼人心魄。当《东方红》的旋

律奔腾而起,把全曲推向高潮时,他的泪水也夺眶而出。他觉得那一浪高过一浪的

旋律好像就代表了波澜壮阔的中国,代表了每个中国人的振奋和苦难,往昔和觉醒。

这种力量和激情使他心潮起伏热泪滚滚,他一发不可收拾地号啕大哭,直到自己哭

醒。他望着黑暗中这个残破的家,听着自己像患了痨病一样的喘息,他不知道如今

自己落到这步田地算不算为了祖国而献身呢?他为什么哭了?为什么醒来后依然不

能止住泪水?他抱着一团被子抽泣得全身疼痛。在这覆盖了芸芸众生的暗夜中,是

不是只有他醒着?有谁还会陪伴他想着他,知道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他想了半天

没有。在所有人的眼里,他只是一个堕落的吸毒者!是梦中的演讲词把他感动了,

也许只有祖国这个母亲会知晓他的伤口,默默地在心里疼他。梦醒时分他又有些迷

茫,祖国是谁?谁是祖国?是党和政府吗,是公安局吗,是脚下这块土地吗,是遍

布城乡每一个角落此刻都在沉睡着的十二亿人吗,是一个包罗万象,涵纳古今的概

念吗?无论祖国是什么,他都渴望着扑向她的怀里。他想哭诉,想被爱抚,想有人

来抱一抱他,哪怕能有一个人代表祖国母亲,在他耳边轻轻地低语几句……他想,

那个人应该就是庆春!想到庆春他知道自己这回肯定是不被原谅了。他想起昨天晚

上天下了小雨,那人冬的小雨纤细无声却有彻骨的寒意。庆春叫了出租车送他回了

家。他注意到她临出门前把手枪带在了身上。他怀疑这是故意做给他看的,像押送

一样。庆春的父亲在他走时竞没有和他说一句告别的话,只是和庆春附耳低语几句,

庆春点头对父亲说不会的你放心吧。

    路上庆春一言不发,肖童当着出租车司机的面也没有讲话。司机在车上放送着

一盘圣诞歌曲的磁带,一路上的音乐因此带着一种童话般的祥和,让人的思绪突然

飘离了现实。出租车把他们拉到肖童家附近的街道上,庆春对司机说师傅就是这儿,

在这儿停吧,车停后她把门拉开,示意他下车,自已则是不准备下车的样子,肖童

说:“庆春你下来一下,我要和你解释。”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下来了,付了司

机钱,说师傅你不用等了。

    出租车开走了。他们站在清冷湿透的马路旁,远处的街灯把两个人的身影拉得

细长。北京的圣诞节都集中在那些豪华的饭店里,圣诞老人不会驾着梅花鹿把过节

的气氛带到这些无关紧要的街道上。在这些街道上,小雨似停未停,天冷得要命,

但没有风。

    肖童说:“庆春,我跟你说过是他们逼我吸的,是他们考验我是不是真的还在

吸。我不吸他们就会怀疑我,也怀疑李队长。”

    庆春面无表情地说:“你知道吗,吸毒的人,有一个共同的毛病,那就是撒谎。”

    肖童说:“我没有撒谎,我干吗要对你撒谎?”

    “对我?你对我撒的谎还不够吗!”

    “你不信我可以,等破了案你可以去审问他们。看我说得对不对!”

    “不用问我也知道是他们让你抽的,让你抽你就抽吗?你对我的保证,你发的

誓,这么随随便便,就都不算数了吗?”

    庆春的眼里泪光闪闪.肖童心里乱得不知应该怎样解释清楚。他想试着从头说

起:“欧阳兰兰开始问我的时候我就说我还吸,后来他们就让我吸,我要是不吸他

们就会认为我说话不老实……”

    但庆春这时心情激动得听不进去,“你别再找借口了,你怕他们说你老实,那

么你对我们老实吗?你和李队长说过这事吗,你和我说过这事吗?你刚才在饭桌上

还在撒谎。他们说你素质差我总是维护你,我弄不清我怎么就这么相信你!”

    庆春的口气激愤难平。泪水也顺着脸颊流下来,越流越不可控制。她双肩抽动,

双手捂脸,往黑暗中走。肖童想抱住她,她说:“你松手!”肖童松了手。默默地

站在她的身边,等她哭完,等她平静了,他说:“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一定会戒

的。”

    庆春深深地吸着气,说:“肖童,咱们恐怕是没有这个缘分了,你知道,我要

是决定跟你好,那是要下很大决心的。我的同事都会奇怪,我的家里也会反对,因

为我们的年龄和经历,差别太大了,很多人会说三道四的。我承认我喜欢你,但你

连最起码的做个正常人的能力都没有,我们今后怎么能生活在一起。你也该为我想

想,我们组织上,还有我爸爸,就是再通情达理,也不可能答应我和一个吸毒成瘾

的人在一起,这不现实!”

    肖童预感到自己刚刚抓住的这个五彩光辉的气泡就要破灭了,他不曾想到过这

一切刚刚开始就大势已去。他怀着一种被遗弃的凄凉苦苦哀求,而语言却干枯得只

有一句:“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庆春抬眼看着他,他的表情现出令人怜悯的凄苦,她忍不住用手轻轻地摸了摸

那张清瘦的脸,摸得那么轻柔,轻柔得肖童五内俱焚。庆春说:“肖童,我知道你

是个好人,你为我们做了很多工作。我知道你是为我,所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

谢你。我本来一直相信你的毅力,我以为会有一个奇迹,也许我是难为你了,强求

你了。以后我会好好地谢你,帮你的,可我也希望有我的生活,我的幸福,一种最

普通最普通的幸福。我没有过高的要求,我只想要一个正常的家庭。”

    肖童痛哭失声:“我只想要你,我只想要你!”

    庆春的泪水再一次忍不住喷涌出来,她说了句,“你保重!”便转身向街的对

面跑去,她拦住了一辆刚巧驶过的出租车,那出租车的车门砰然关闭的撞击,透过

湿气逼人的夜雾,刺进肖童的耳膜,车轮轧碎了地面上凝结的雨水,带着沙哑的声

音,越来越远。肖童的眼泪凝在脸上,听着那声音直到消失。他一个人坐在湿漉漉

的马路沿上,不想回家。偶有骑车路过的行人回头看他。他目光呆滞如木偶一样,

在路边无动于衷地枯坐,对过往的一切全都麻木不仁。

    在这个穷途末路般的寒冷的雨夜,他居然做了那样一个色彩明丽而又慷慨激昂

的梦。醒来时他还是理不清自己的心情。清晨照常来临,太阳依然升起。他躺在床

上,脑子里似乎已经昼夜不分。对海洛因的需求又成为全身每一条肌肉的唯一渴望。

但他想,他还是得戒,非戒不可!他咬牙切齿仰面而卧,算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把痛

苦拉长,他靠着意识里欧庆春的越来越模糊的面容拼命顽抗,一秒一秒地计算着能

不能熬过七十二小时。&127;为此,他不惜吞下了大量的安眠药和626胶囊,但它们似乎

不起一点作用。他度日如年地耗到中午,直到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敲门。

    是欧阳兰兰来了。她看见开门的肖童吃了一惊。她问你怎么了,这平安夜你是

怎么过的,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肖童没有说话,返身又躺回到床上。欧阳兰兰明白

了什么似的,问:“你没烟了?”

    他说:“我想戒。”欧阳兰兰说:“这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且你一个人怎

么戒得了。”她坐在肖童床边,说:“跟我出去玩儿两天吧,等你身体养好一点,

我送你到国外那些条件好的戒毒医院去,听说没有什么痛苦就能把毒戒了。”

    欧阳兰兰甜蜜的话语如同在他身上注射了一针腐蚀剂,顿时将他与毒瘾殊死抵

抗的意志腐蚀干净。他从床上挣扎起来,打开柜子里的抽屉,取出金盒取出烟,如

饥似渴地抽起来。抽完一支,意犹未尽,又把昨天剩下的半支也抽了。全身立时感

到血脉通畅,筋络舒展,皮肤不再痛痒,头脑也爽然清醒起来。但清醒之后的自责

和矛盾又袭上心头,他克制不住哭了起来。欧阳兰兰问他怎么了,他压抑着发自肺

腑的号啕,万念俱灰地说:我这辈子完了。

    欧阳兰兰从身后抱住了他,说着许多安慰的话,他对她的怀抱没有拒绝,此时

孤儿般的心情使他对一切温暖都丧失了排斥的能力。如同一个毒瘾发作的人对毒品

的渴望一样,他明知道正是这个女人打折了他的腿又送来拐棍,但还是感激涕零地

接了。

    欧阳兰兰抱着他,说:“明天我要到外地去休息一段时间,你跟我一起去吧。”

    肖童摇头,“我哪儿也不想去,我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呆着。”

    欧阳兰兰说:“我跟你说实话吧,他们还是不放心你的那位于老板。他们已经

和他约了明天见面,他们让我明天出去避一避,以防万一。他们说让我带着你去。”

    肖童摆脱开欧阳兰兰的缠绵,疑惑地站起身来,“为什么?”

    欧阳兰兰仰脸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拿你当人质。”

    肖童愣着,像是听不明白,“人质?”

    “他们怕于老板是雷子,如果于老板不让你跟我走,就说明他心里有鬼,如果

让你跟我走,他再搞什么名堂,你不就成了人质?如果那姓于的真是公安局的密探,

他们要抓我们的时候,总不能不考虑你的死活吧。这都是老袁那帮人瞎分析。不过

这倒正好方便了咱们俩,我真的非常想和你出去玩玩儿。”

    “如果,我不去呢?”

    “那,老袁他们就不打算冒险跟你们来往了,你叫于老板另找别家做这笔生意

吧。”

    肖童想不到这件事节外生枝一波三折又冒出这么个枝杈来。他脑子里一下子乱

了,无章无法地问:“于老板什么时候和老袁约的,我怎么不知道。”

    欧阳兰兰冷笑,“我看你那位于老板也就是供你一点白粉罢了。生意谈到关键

的地方,就不让你听了,你这还看不出来,他并没把你当成心腹。”

    “他们明天在哪儿见面?”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想他们肯定要带他去一个僻静的地方。怎么样,明天

跟我走吗?我可给你订票啦。”

    “你要去哪儿?”

    “也许往南,也许往北,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肖童转身走进厨房,用嘴巴对着水龙头大口喝水。欧阳兰兰跟进来,从后面抱

着他的腰。他假做赌气地再次甩开她,走出厨房,说:“连地方都不告诉我,我不

去,那生意你们爱做不做。”

    欧阳兰兰走过来,扳过他的肩膀,像哄小孩似地说:“咱们往北走,到吉林去。”

    肖童记在心里。嘴上嘟哝了一句:“怎么冬天到了,还往北走,你们都是神经

兮兮的。”

    他到底去不去,他没有和欧阳兰兰说定。他说要去和于老板商量一下,如果不

告而别,那太不够意思。欧阳兰兰冷笑,说“但愿他也对你够意思。”

    中午欧阳兰兰拉他到长城饭店顶层的芸台餐厅去吃川菜。从这里居高临下,可

以看到亮马河两岸高楼林立,壮阔的三环路从摩天大厦的群落中昂然穿过,给人一

种势不可挡的畅快。中午餐厅里人不多,坐在这里看三环路上的车流滚滚,颇有一

种闹中取静的惬意。

    欧阳兰兰点了几样菜,自己并不吃,她说我最近有点发胖,苗头不好。因此她

只喝了一碗清汤。肖童寡言少语,低头吃饭,昨天晚上他自己包的饺子最后并没能

吃上,到现在已经粒米未进饿得发慌。

    欧阳兰兰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说:“我欠你的钱,也该还你了,你家存折里

的人民币连本带息将近六万,美元存款大约有两千多吧。我给你凑个整数,你愿意

要人民币就还你八万三人民币,你想要美元就还你一万美元。人民币的银行利息高,

美元将来用的时候方便,万一你想出国旅游什么的,也不用找门路换了。各有利弊。

你到底要什么?”

    肖童抬眼看她,欧阳兰兰用这种轻描淡写照价赔偿的方式来公开承认她的强盗

行径,显示了她的聪明。用这样的方式,这样的口气,选择这样的场合,一开口就

逼使受害者不了了之。但肖童冷漠的目光仍然给她脸上添了几分尴尬,她解释道:

    “你别瞪我,这都是建军找人干的,他们也太狠,把你家弄成那样可真不是我

的意思。但你别忘了你在帝都夜总会开了他的瓢,出手也不轻。他也算一报还一报

吧。”

    肖童说:“你给我美元吧。你拿了我多少,就还我多少,你用不着在这件事上

装大方。”

    欧阳兰兰似笑非笑,“怎么,一点也不想欠我的?”

    肖童眼望窗外,他说:“要讲欠,是你欠我,你欠我多了!你是成心想要我家

破人亡!”

    欧阳兰兰眼神暗了一下,低声说:“所以我想补偿你。真的,我想用我的一生

来补偿你。如果是我害了你,我愿意跟你一命抵一命!”

    肖童从窗外收回目光,他看到欧阳兰兰一张真诚的脸,他想,也许她的真诚仅

仅是因为她喜欢他,是因为一种对异性的少年式的激情。她为了得到他不惜把他折

腾得半人半鬼。他心情矛盾地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如同一朵盛放的罂粟花,既美丽

奔放又充满毒性。她的性格是攻击性的,而且执著到不择手段的程度。肖童想他们

坐在这里真的像一对恋人吗?至少周围那些服务小姐会用这样的眼光睃他们。也许,

他也确实怨怨相报地做了她的“夺命情人”,正一步步地暗中把她逼上绝境。他和

她命中注定是一对冤家对头,不是你死我活,就是同归于尽。肖童不禁打了一个寒

战,他再次把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雨后晴朗的天际和温煦的阳光。阳光下的马路上,

行人如豆。他心里油然生出一个强烈的渴望,他想再没有比做一个普通人过寻常而

平淡的日子更幸福的事了。

    饭后,他们乘坐观景电梯从顶楼一直降至大堂。在饭店的人门口告别。欧阳兰

兰说,你最迟明天下午三点前给我答复。过了这个钟点生意肯定告吹,而且我敢保

证你们再也不会见到老袁他们了。相信我不会骗你的。这是我亲耳听见他们商量的。

如果你答应跟我一起走,就给我来电话。记住,明天下午三点以前,我的手机始终

开着。

    欧阳兰兰开着她的车走了。肖童在饭店附近的小街小巷里转了一阵,确信无人

跟踪,便闪进了一个挂着公用电话牌子的小饭馆里。

    他呼了欧庆春。

    他狂呼了三遍但她没有回。

    他直接打了她办公室的电话,很巧,接电话的正是她本人。他问她收到呼叫没

有为什么不回?庆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有事我要见你当面谈。

庆春说,肖童,我们都该冷静冷静。再见面对双方都没有好处。等这个案子办完了,

你还是得回戒毒所。到时候我会帮你安排好的,我还可以当一回你的表姐。

    肖童态度严肃,说:“我刚刚和欧阳兰兰见过面,有重要情况要和你谈。”

    对方像是思考了一下,说:“这样吧,你放下电话,待会在哪儿见面我会呼你。”

    肖童挂掉电话,走出这家小饭馆。这条拥挤的街上有很多外地民工模样的人,

马路两旁挤满了低档简陋的地摊,不免给人一种半城半乡的嘈杂感。他无目标地在

人群中比肩按踵地走着,等着欧庆春的传唤。

    五分钟后BP机叫起来,他回了电话,庆春在电话里指示他现在就到“点儿”里

去,她说的这个“点儿”,就是上次开会的那个被称做“王府遗址”的四合院。

    他当街拦了一辆“面的”,匆匆往景山方向赶。等他赶到那个四合院的时候,

他看见院门口已经停了李春强的吉普,和一辆黑色的奥迪。

    李春强、欧庆春、杜长发和他们的“老板”都来了。天太冷了,会开在生了暖

气的正房里。那屋子中间摆了一个长条形的会议桌,配着老式的椅子,四周靠墙围

着一圈沙发。沙发也是老式的那种,套着白色的套子,显得大方、简洁、干净。

    李春强和欧庆春见了肖童都很严肃,只有杜长发和他开了两句玩笑并且倒上一

杯热茶。“老板”对他也很亲切,主动和他握手;然后说:“行,小伙子,你前两

天又立了一功!”从他们或严肃或热情的表情上,肖童猜测欧庆春并没把他又吸毒

的丑事过早地张扬。

    李春强问:“你不是跟欧队长说有事吗,你说吧,什么事?”

    肖童对李春强这种发号施令的官腔照例有点反感。他看一眼庆春,庆春却把眼

低下去,避开了视线。肖童于是便面向“老板”,说:“欧阳兰兰要到吉林去,她

说要出去避几天。”

    “老板”和李春强对视一眼,对李春强说:“果然和咱们分析的一样。他们还

是不相信你,又不想放弃这笔生意,所以在和你交易前,做了外逃的准备。”

    李春强点点头,问肖童:“她爸爸也去吗?”

    肖童说:“不知道。”

    “老板”说:“肯定去。要马上通知吉林市局,设法掌握住他们的行踪。”

    杜长发插嘴:“这欧阳天一出了北京,能不能控制得住就不能保险了,索性他

一到吉林就先拘了他。”

    “老板”摆摆手,说:“明天春强去接头,只是进一步和他们商定价格和交货

地点交货方式。这个案子破案的最佳时间,是在交货的时候。如果提前拘了欧阳天,

姓袁的那帮人也就必须要抓。这种法律规定必杀无疑的罪犯,特别是这种集团犯罪

的人,在审讯中十有八九会硬扛着。到时候让你抓得着人抓不着货,那这案子不又

夹生了。”

    李春强白了一眼杜长发,说:“欧阳天肯定不能抓早了,就得让吉林市局死盯!”

    “老板”吸着气说:“这次看来要难为一下吉林市局了。又得盯死,又不能让

他发觉,发觉了这案子同样得砸。”

    看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的样子,肖童说:“欧阳兰兰让我和她一起去吉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兴奋了一下,但随即,“老板”犹豫地说:“那太危险了,

万一我们这边露了什么破绽,或者情况有变需要我们提前动手,你在他们手里就不

好办了。所以你不宜跟她去,你就说有事去不了。”

    肖童注意到,当“老板”阐述“危险”的时候,欧庆春听得全神贯注。他想,

她还会在乎他有没有危险吗?几乎是为了试试她的反应,他对“老板”说:

    “欧阳兰兰的意思是,如果我的于老板不让我去,就说明心里有鬼,那这笔买

卖仙们就不做了。”

    李春强说:“如果我让你跟他们去呢?”

    肖童说:“那我就是他们手上的人质。他们说如果你们真是雷于,要下手搞他

们的时候就不能不投鼠忌器。”

    肖童说了这话,目光突然射向庆春。庆春正紧张地听着他说话,被他的目光突

然一扫,眼睛不禁躲得有些忙乱。

    杜长发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意外的事就是有。这下好了,肖童要是

不去,他们还真可能疑心了,那还就真得提前把他们都摁了不行。”

    隔壁屋里响起了电话的铃声,杜长发一边说一边过去接电话。少顷他从隔壁探

出头来,说电话是找“老板”的,在“老板”去接电话时他又往卫生间走,还回过

头来强调:“到时候能审出多少是多少,也比惊了窝全跑了强。”

    “老板”的电话很短,但打完后他没有出来,而是把李春强也叫到隔壁商量什

么事去了。屋子里只剩下肖童和庆春两个人,隔着桌子默然相对。

    肖童看一眼庆春,问:“你希望我去吗?”

    庆春没有回答。

    他又问:“你希望这案子破得漂亮,还是希望我安全。”

    庆春的眼睛这才移到他的脸上,那眼睛还带着昨天哭过的疲倦。她说:“我希

望这案子破得漂亮。”停了一下,又说:“也希望你能安全。”

    他们没有再往下谈,因为“老板”和李春强一前一后又回到这个房间,重又坐

在桌前。“老板”看一眼肖童,斟酌着词句,说:“呃,小肖同志,我刚才和李队

长商量了一下,从案件侦破工作的需要上看,当然是需要先稳住他们。但刚才我们

也和你分析了,这样做有一定危险。你呢,不是我们公安干部,所以这件事,我们

想尊重你自己的意见。你如果愿意去,那我们全力以赴保证你的安全。如果你认为

你去了应付不了,心里没有这个底,那我们也不勉强。那我们会把下一步怎么办重

新安排一下。即使你不去,我们也一样认为你对这个案件的侦破工作,已经做了不

少贡献。你是共青团员是吧?现在还是吗?呃,不管怎么说,你这一段帮助我们工

作,确实体现了一个九十年代的年轻人的基本觉悟,体现了你们这一代青年人的献

身精神,这一点是非常值得肯定的。我也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等这案子破了以后,

我们会到你原来的学校去向组织上反映你的情况的,让他们重新考虑对你的处理。

退一万步说,你就是回不去学校了,你的工作安排,生活出路,我们也会帮你考虑

的,这一点你放心,啊,当然这和你去不去吉林没有关系。”

    大家的目光全集中在肖童的脸上。肖童平静地说:“我去。”

    这一刻屋里显得很静,只有处长面露笑容;那笑容在此时显得格外慈祥。

    “我们感谢你。”

    肖童看了一眼庆春,庆春的脸上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担忧。她依然避开了和他的

目光碰撞,肖童却死死地看着庆春,他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是我的光荣!”

    肖童和这几个警察在这栋古老的四合院里呆到很晚才走,警察们和他一起仔细

研究了他出去以后的注意事项,联络的方法,并且进一步对他说了不少鼓劲和激励

的话,然后又不厌其烦地对李春强明天的接头再次商量了对策。老袁让李春强明天

下午三点在丰联广场三楼的“伊都锦”专卖店的门口准时等着。那地方是个回形的

天井式的建筑,上上下下的自动电梯有好几部,还有数不清的其他进出的通道。他

们可以从多个角度观察李春强等候时周围的状况,而且进退自如。为了防止他们临

时变更接头地点,决定由庆春带刑警队的部分同志混在丰联广场的大楼里,万一他

们带李春强和杜长发去其他地方,好在后面跟出下落。

    他们商量的时间一长,肖童便感到有些困乏,这似乎是毒瘾发作的前兆。他向

“老板”提出是否可以先走,“老板”同意了,站起来和他握手,慷慨激昂地说了

壮行的话,又让庆春把他送到门口。

    出了四合院,天已经有些擦黑。他向庆春伸出一只手,说:“再见。”庆春也

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也只说了一句:“再见。”

    肖童回到家里,他吸了烟,精神好起来,然后到街上吃了点东西。晚上十点钟

左右,他的BP机又响了,是欧庆春呼的,她在上面呼了两个字。

    “保重。”

    肖童反反复复看着那两个字,字里面好像什么都有。

    第二天他准备好要带的东西,洗了一个热水澡。中午上街吃了一顿麦当劳。下

午两点多钟他给欧阳兰兰打了电话,他告诉她他已经准备好和她一起出发。

    欧阳兰兰在电话里笑起来:“我一猜你就会跟我走的,所以飞机票都替你买好

了。下午五点十分的飞机,我四点钟在机场候机厅等你,你可别晚了。说实在的,

我拉你走是救你命,你要真跟那姓于的去见老袁他们的话,你今天说不定就和那姓

于的一块儿让他们撂平了。”

    肖童心里跳了一下,“怎么叫撂平了?”

    欧阳兰兰说:“你不知道,那天给你们的那货样,不纯少只有百分之七十五的

含量。你们于老板要真是犯傻看不出来,他今天这条命就搭上了。他花几百万买这

么大一批货,货色好坏都不搞搞清楚,肯定不是个正经买家,就算他不是个雷子,

也是个糊涂蛋子。这种人要真那么没本事,死了你也别可惜,你跟他干不值得。”

    肖童心跳加速,又疑惑地说:“那货的含量究竟百分之多少谁能看得那么准,

凭这个你们怎么就能下定论!”

    欧阳兰兰说:“只要是专门干这个买卖的,都有办法看出来,否则不早赔光了。

老袁他们又贼又狠的,他们才不会拿命去冒险。”欧阳兰兰在电话里的声音突然变

小,“哎,我爸下楼来了,咱们就这样儿吧。四点整我在候机厅里等你,你别忘了

带身份证。”

    挂了电话,肖童马上拨了庆春办公室的电话,没有人接,又拨了她的手持电话,

被告之“用户没有开机”。他又呼她,左等右等都没有回音。抬手看看表,时间已

是两点四十分,离李春强去丰联广场接头只有二十分钟了,他跑出打电话的小商店,

外面刮了西北风,而他却是满头大汗。他几乎是站到街当中想拦住一辆出租车。过

来过往的“夏利”和“面的”都是满载,鸣着喇叭不满地从他身边绕过,有的司机

还骂骂咧咧出言不逊。他知道这二十分针对李春强和杜长发来说,就是生命!这时

他听见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肖童,肖童!”他回身一看,原来是他过去的

辅导老师卢林东。卢林东站在马路边上——辆破旧的捷达牌汽车的旁边,多少有些

惊讶地招呼他。

    “嘿,怎么在这儿碰见你了,你这一段干什么去了,怎么也不露一面通个消息

呀。”

    肖童眼睛只盯着那辆捷达,他甚至忘了应该说两句久别重逢必不可少的寒暄的

话。他上来就急急地说:“卢老师,你能送我去一趟丰联广场吗?我有急事!”

    卢林东大概没想到自己的学生一离开学校就变得这么实际,多日不见一见了就

开口求人办事。于是他面露不悦地推托,“不行啊,这是我朋友的车。我现在正学

车呢,他是陪着我出来练练。刚练完,人家马上要开回去。”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解释,旁边饮料店里有个男的探出头来,冲这边喊:“老卢,

有一块钱吗?”

    卢林东用下巴指指那男的,给肖童着,那是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他从兜里找

出一块钱跑着递过去了。肖童一瞥之下,发现那辆车子的钥匙竟还插在方向盘的旁

边。他看一眼卢林东,他还在饮料店门口和那男的说着什么,和他不过十步之遥。

他把牙一咬,拉开车门一头钻了进去,快速地打着火,车门都没关上就一踩油门开

了出去。他听见卢林东在身后大叫,他从反光镜上看到他和那个男的都跌跌撞撞地

猛追了几步又都站下来目瞪口呆!

    他追风似地开着车直奔丰联广场,甚至不惜闯红灯不惜和抢行的车连刮带蹭。

到达丰联广场时已过了二点,他把车往门口一扔便冲进大楼。大楼的门卫在身后大

声责问这是谁的车怎么停在这儿?他连头也没回不顾一切跳上自动扶梯,冲开梯上

站着的绅士小姐快步向上攀登,假扮着逛商店的欧庆春和她手下的刑警几乎都看见

了他的突然闯入,都紧张万分不知又出了什么意外的变故。

    这时肖童看见了李春强。他和杜长发一道,被几个男子簇拥着乘坐旁边的另一

部自动扶梯自上而下,和他反方向地走了一个照面。李春强也看见他了,满脸狐疑

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和他打招呼。

    肖童高叫了一声:“老板,你怎么到这儿来啦?”

    李春强这才回身仰头,越走越远地应道:“哟,你怎么也在这儿,是来买东西

吗?”

    肖童的电梯已到了二楼,他快步拐到李春强乘坐的这部下行电梯上,这时李春

强和那帮人已经下了电梯,都站在梯口看着他。李春强的脸上已恢复了镇静,说:

“你不是要陪你女朋友出去玩儿吗,你们还没走?”

    肖童站在缓缓下行的电梯上,居高临下地反问:“你干什么去,晚上和我们一

起吃饭吗?”

    肖童这句像念错了台词的问话,让李春强难以察觉地愣了一下,他指指周围那

几个男的说:“我晚上有饭局,朋友请客。”

    肖童看看那几个陌生的男人,冷笑道:“又是老袁那帮人,他们不够朋友,上

次在燕京美食城给你喝的,是低度酒!你别以为那酒是纯的。”

    李春强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的脸,不解其意地胡乱应答:“你刚开始学喝酒,就

非要喝六十五度的?”

    肖童说:“六十五度,七十五度也不能算纯,要喝至少喝九十度以上的!”

    李春强似是恍然明白了什么,咧嘴一笑:“你还没喝呢,就说醉话了。”

    那几个男的催他了:“走吧于老板。”李春强转身和他们向大门口走去,肖童

在他身后又喊了一句:

    “老板,你不是说低度酒不值钱吗!”

    李春强回头,会意地一笑。转身出了大门。肖童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消失在门

外。他转脸,无意间看见了立于自选店门口的欧庆春。欧庆春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风

衣,那风衣随意地敞开着,在肖童的眼里美丽无比。

    坐拥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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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八

    欧庆春没有听见肖童在电梯口和李春强说了些什么,她站在丰联广场大堂右侧

的自选商店的门口,看见他们俩在进行着一场表情古怪的短暂对话,然后李春强扔

下肖童,让那几个男人领着继续走向大门。这使她几乎顾不上细想肖童何以会不速

而来,便不得不目示着散在大堂里的便衣们迅速撤出大楼,走向等在门外的汽车。

她看见李春强和杜长发被那几个男人安排着分别上了两辆桑塔纳,一前一后相跟着

驶离了大厦。

    那两辆桑塔纳走得并不快,也许是担心走散,所以互相照顾着速度,不疾不徐

地向东直奔了三环路,欧庆春和手下的刑警们共有四部车子跟在后面,这四部车在

她的指挥下,就像进行着一场自行车的公路赛似的,轮换着充当领骑的角色,这种

不断变换跟踪顺位方法,是外线防止暴露的技术中,最基本的一种。

    时值下午三点半,三环路上交通顺畅,车流不大,两辆桑塔纳若无其事地绕了

半个三环,来到宽阔的航天桥上。突然紧靠着桥当中的隔离带减速停车,而对面快

车道上驶来的两部银灰色的小本田也突然刹停。庆春看见李春强和杜长发钻出桑塔

纳,被那几个男人拥着,快速越过隔离带,分别上了两辆小本田。庆春带的四部跟

踪车怕暴露都没敢停,开车的侦察员一边在嘴里骂着,一边速度不减地从抛锚的桑

塔纳身边——驶过,她叫同车的侦察员记下那两辆小本田的车号,然后回过头去,

眼睁睁看着它们载着李春强二人向北走远。

    庆春用手持电话通知了侦察指挥中心,指挥中心立即将搜索监控两部银灰色本

田的命令,传达给了全城每一个巡警,他们还没回到处里,指挥中心已经用电话告

诉了他们对这四部汽车牌照的调查结果。原来这两部桑塔纳和两部小本田,都是登

记在帝都夜总会名下的,庆春心想,这次欧阳天也真是机关算尽,对这笔不托底的

交易,他连人带车都只用帝都夜总会一家。万一出了纰漏,也顶多断其一指,不致

牵连其余四指,就像有限责任公司似的,破了产只负有限的连带责任。

    他们一直等到吃晚饭也没有接到指挥中心关于那两辆银灰色本田行踪的任何报

告,大家心急如焚。处长马占福也一直呆在刑警队的办公室里等消息。大家不停地

琢磨下午李春强杜长发被带走前肖童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丰联广场,他和李春强之间

究竟做了怎样一种微言大义的交谈,从首都机场回来的外线侦察员说,肖童四点零

八分赶到了机场,在候机大厅和欧阳兰兰见了面。同行的果然还有欧阳天及他的助

理黄万平。他们已经乘五点十分去吉林市的航班准时离港,这会儿一行四人还都在

天上。

    外线们正说着,电话铃响了,庆春接起来,一听声音,便眉头一展,大声叫道:

“于老板吗,你在哪儿?”

    李春强在电话里说他正在回家的路上,让“老板”别着急,等回去再谈。大家

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大大地松了口气,才想起在桌子上摆了半天早就冰凉的晚饭。

    李春强和杜长发是晚上八点钟回到处里的。恰在这时吉林市局也打来电话,通

报了欧阳天一行四人到达吉林并且住进松花江宾馆的情况。

    李春强和杜长发当然也没吃晚饭,庆春派人去食堂又给他们热了热饭菜,不知

谁还拿出一瓶二锅头,让他们喝两口压压惊。处长说,要喝应该是咱们喝,他们俩

倒没什么,真正受惊的可是咱们。

    饭还没吃,酒也没喝,欧庆春和李春强,杜长发三人就都凑到处长屋里碰情况。

李春强情况还没谈,便先感慨万千,说别看肖童这小子平时玩世不恭又吸毒,这次

他还真是把我们俩给救了,把这案子也给救了。这帮王八蛋上次故意拿稀释的海洛

因给我们做样品,这事咱们还真是疏忽了。如果这次接头我们不假装气愤提这档子

事的话,他们肯定会怀疑,他们这次把我们带到郊外一个烧砖的厂子里去了,那地

方成片的砖垛,大得望不到边,工人都下班了,一个人影也没有,要干掉我们很容

易。

    庆春说,估计肖童知道这个情况以后呼我们来着,我们在丰联广场执行跟踪任

务所以把BP机都关了,李春强说,我去接头就没带BP机,免得有人给我呼上一句话

再把我给暴露了。

    大家感慨后怕了一番,都说李春强杜长发吉人天相,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又说

这肖童也是神出鬼没不知什么时候就能出一个惊人之笔。处长收住话题,问:“咱

们说正事吧,这次成果如何?”

    李春强拿出一小包白粉,说:“谈好了。大年初一,在天津接头交货。价钱谈

到每克叁佰五十元,这是他们新给的样品,可以送技术部门化验一下。他们说保证

含量在百分之九十左右,我估计这回不会是低度酒了,我提高数量要了两万克,他

们居然也答应了,可见他们也确实有实力。整个儿交易数额是七百万人民币。我跟

他们说了,这笔货我们也是替别人做的,是往美洲运。这次做得双方要是都合适,

下次接着做。他们大概也觉着我们可能会是个长期的买家,所以也确实想冒险做一

次。”

    处长点点头,迎着大家一致投来的目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党的笑意,他说:

“近敌作战就是来的快,我看,可以破案了。”

    处长的声音虽不大,但庆春心里却好像响了一声霹雳,她身上的皮肤激动得麻

苏苏的汗毛直竖。处长又自我解嘲地笑了一下,说:“大年初一,这案子真是拖得

跨了年。”

    庆春提醒道:“处长,破案的现场虽然在天津,但这案子的主犯却在吉林。肖

童也还在他们千里,要不要派人去盯一下,不行我亲自去一趟如何?”

    处长想了想,说:“抓欧阳天还是要依靠当地,你去盯着人家弄不好还会有意

见,出了问题责任也分不清,我看目前还是不去人为好。不过可以让他们准备好。

大年初一只要天津方面一得手,在吉林的那几个人可以马上拘捕归案。你们前一阵

摸的情况再认真清理一下,凡是可疑的人都要通知当地公安机关控制起来,证据充

分的就可以抓了。只要他们在天津一交货,欧阳天一落网,桂林的关敬山和广州的

红发就可以并案提请起诉了。”

    这个会开得短促而激动人心。欧庆春他们从处长办公室出来以后,又和李春强

把下一步要做的工作简单分了分工。然后李春强、杜长发就被那班兴高采烈的年轻

刑警拖去吃饭喝酒,欧庆春就一个人骑上车子回家了。

    回到家她先去了父亲的屋里,父亲这个时间照例还在看电视。她问父亲小黑晚

上喂了没有,父亲说吃晚饭前喂了一次,现在又该喂了,庆春就拿了针管灌上奶,

一点点推着喂小黑吃饭。猫也像婴儿一样,饿了就大哭大叫,一旦叼上针管,又是

那么贪婪。父亲说,别用针管喂了,有奶瓶了,就在那桌子上放着呢。用针管推不

好能呛着它。

    庆春到桌子上找到了奶瓶,不无惊奇地问:“还有这么小的奶瓶?这是什么时

候买的?”

    父亲说:“这是上次肖童买的。”

    说到肖童庆春愣了一下,默默把小奶瓶里灌满了奶蹲在纸箱前喂小黑。好久才

又问:“他什么时候买的?”

    父亲似是不愿启齿似的,憋了半天,才说:“就是吃饺子那天。”

    父女俩又都沉默。家里的气氛从来不是这样的。父亲眼睛在电视上,心里不知

在想什么。点了一支烟,又不抽,拿在手里,烧了一半又掐了。庆春喂完奶仍低头

俯在纸箱前,把自己的一只手指头给小黑抱着玩。她想,小黑无忧无虑,睡醒了就

吃,吃饱了就玩儿。人要是能够如此简单,饮食男女之外,再无更多喜怒哀乐,那

也是莫大的幸福。

    还是父亲憋不住,开口问:“庆春,这两天你又见着肖童了吗?”

    庆春背对父亲蹲着,回答:“见着了。”

    “你又去找他了?还是他我的你?”

    “我们不是让他帮我们做点事吗,前两天在一块儿开会来着。”

    “你们让他帮着做的那事,还得做多长时间呀?”

    “快了,没几天就完了。”

    父亲停了一下,又抽出一支烟点上,说:“我的意见,你们之间的工作关系结

束之后,你们就不要再来来往往了。总这么藕断丝连的,对你们俩都不好。”

    庆春站起身来,坐在父亲斜对面,眼睛还是看着小黑。小黑也仰着脸看她。它

玩儿得刚刚兴起,瞪圆的眼睛意犹未尽。庆春说:“这事办完之后,他还是得去戒

毒。”

    父亲说:“那你把他送到戒毒所去。这次让他住得时间长一点,太短了看来不

行。”

    庆春低头不语。

    父亲问:“庆春,你得跟我说句实话,你对他,是不是还有那个想法,啊,你

现在是爸爸唯一的亲人,你得跟爸爸说实话。”

    庆春依然沉默,眼睛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父亲叹了口气,说:

    “不是我要干涉你,以前那么多男的追你,有很多人条件相当不错,可你偏偏

选了胡新民,我没有反对。尽管你们俩并不般配。但只要你喜欢,我不干涉。可肖

童的情况就不同了。他比你小五六岁,就算这个不重要。尽管这也确实是个问题,

按常规男的应该比女的大一些,大个五六岁甚至十来岁都不算什么。如果女的比男

的大这么多,就不合适了。现在就算显不出什么来,将来生理情况发生变化,思想

上,感觉上就很难同步,很难协调了。但即便如此,如果仅仅是年龄问题,仅仅是

身份经历的差别,我也顶多就是提点参考意见,也不会横加干涉的。现在问题的关

键是,他有吸毒这个毛病,这可是个要命的事。以前他没到咱们家来,我对这方面

还不大懂,这一段我看了那么多书,那么多资料,我才知道这里面的情况。吸了毒

的人,一千个人里也难有一个真正戒断再不复吸的。这是经过科学调查的结论!你

跟他在一块儿,咱们以后就得是倾家荡产,闹不好还要家破人亡。我不是危言耸听,

这已经有成千上万个例子摆在那儿了,而且,吸了毒的人都会染上一身的病,很多

人会丧失劳动能力,变成一个废人。而且,吸了毒的人大部分都是生活失常,心理

变态,人格扭曲,道德败坏,除了吸毒他们对别的都不感兴趣,骗人撒谎是家常便

饭。没钱了就骗,骗不着就偷,就抢。现在的刑事犯罪有相当一部分就是吸毒者干

的。这毒瘾能把人的意志人格给你剥得一干二净。我知道肖童原本是个不错的年轻

人,他也真心爱你,可你看他现在对你还有一点诚实的态度吗,还不照样是满嘴瞎

话。”

    庆春用和父亲同样的严肃,说:“爸,肖童是为了我才吸毒的,他是在为我们

工作的时候被人骗着吸了毒的。他因为这个让学校开除了。他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您说,我能不管他吗,我能不帮他把毒戒了吗?我可以不爱他,但不能不帮他!”

    父亲的脸阴沉着,说:“生理上的瘾好戒,心理上的瘾难戒。你是打算帮他一

辈子吗?”

    庆春说:“爸,我也搞了这么些年缉毒工作了,我不是不懂毒瘾是怎么回事。

要戒心瘾,主要是靠亲人的关心帮助体贴,让他对生活充满希望,要靠一个有爱心

的家庭环境,让他有幸福感。如果他在生活中找不到这些,如果他的失落,苦闷,

没有人去安慰,去开导,去化解,他当然就戒不了这个瘾。”

    “他前一段住在咱们这儿,难道咱们没有安慰他吗,没有开导他吗,没有关心

他吗,他在咱们家没有幸福感吗?什么都没有吗?他怎么还是改不了?”

    父亲的声调越说越高,庆春也提高了嗓音打断他:“这需要时间!”

    她的嗓门压过父亲,父亲的声音戛然而止,但他的脸孔仍然激动看。庆春压低

了嗓子,她几乎用恳求的口气又说了句:“这需要耐心!”

    父亲似乎没有接受,他哆嗦着说:“我不想和你吵架,这么多年我们从来没有

吵过架,你现在也是大人了,我不能把我的看法强加于你。你的看法,也不能强加

于我。这儿是我们两个人的家。”

    这当然已经是吵架了。庆春心里难过极了。她站起来,抱起小黑的纸箱就离开

了父亲的房间。父亲没和她道晚安,甚至也没问她把猫抱走干什么。她回到自己的

卧室,把纸箱放在床头久久端详。心里也知道和肖童的相爱是多么遥不可及。或者,

像夹在相册里的那支干枯的玫瑰,美丽犹存,却早已枯死。只代表了风花雪月的往

昔。

    夜里她醒了好几次,打着手电去看熟睡的小黑。也许把对小黑的关切当做对肖

童的思念是滑稽的,但她确实一见到它安静地睡着便心潮滚滚想掉眼泪。

    早上起来,她来到父亲的单元里,父亲没有像往常那样起来为她做早饭,卧室

的门也紧紧关着。她热了稀饭,炸了馒头片。煮了鸡蛋,摆在门厅的小桌上。又留

了一张字条:

    “别不吃早饭。吃完了再喂一次小黑。”

    整整一上午她都在开会,研究着元旦行动的每一个细节。这个行动的原则方案

已经由处里报局里,局里报部里,层层批准了。并且由局里出面联系了银行,同意

借出七百万现金,在天津提款,去天津的先头小组预定在十二月三十日当天先期抵

达,与当地公安机关取得联络,安排提款事宜,并做好接货的各项准备工作。

    去天津的先头小组由欧庆春带队,三十日下午乘车走京津塘高速路到达天津。

而李春强和杜长发则都留在北京,等候那个没有约定具体时间的电话,那个电话将

会通知他们到天津的什么地方接头取货。

    中午出发前庆春回了趟家,父亲的脸色已开始变得平和,但仍然少言寡语。他

知道庆春马上要走所以很快帮她下了点面。吃面时庆春告诉他过元旦自己可能回不

来了,问他一个人这年打算怎么过。他摇摇头,说,你走你的,你别管我。庆春心

里老大不忍,出谋划策说,要不你找几个老战友来打打麻将,或者你到他们那儿去。

父亲说,你就别管我了,新年又不是春节,怎么过无所谓,你春节最好就别出去了。

    庆春一直是不希望父亲再续个老伴儿的,她从未主动提过这事。因为她总怕加

一个陌生人进来,这家就不知道是什么味儿了。但每逢她连续加班或者出差在外,

父亲一个人孤独在家的时候,她就觉得欠了他的。去年春节他们破了一个伪钞案,

就是大年三十长途奔袭去四川起的货,不知有几次类似的年夜饭。父亲就是这样独

守空房,自斟自饮,对影成二人的。

    忠孝不能两全,她也没办法。吃完午饭,她收拾好东西,父亲和她一起出门。

她说我几天就回来了您还送什么,父亲说我正好要出去散散步今天没风。两人一路

走出来,来接庆春的车已等在路口。庆春站下与父亲告别,父亲迟疑了一下,开口

说:

    “等过了年,你回来,就让肖童到戒毒所把毒戒了。如果他愿意,戒完毒,我

还可以管他。”

    庆春笑了,明知车里同志可能远远的会看见,她还是在父亲脸上亲了一下。父

亲也笑了一下,但笑得很苦,笑得并不开心。

    他们到达天津以后,各项准备工作进展得很顺利,同时庆春也在向处长做电话

汇报时,知道了肖童在吉林一切正常。根据吉林市局发来的情况,他和欧阳兰兰父

女俩头一天上午去了骚达沟新石器遗址和文庙参观游览,中午退了酒店的房间去了

松花湖滑雪场。元旦估计是要住在那里了。

    庆春空悬着的心多少放下来一些,但又很奇怪地有点隐隐的别扭,她猜不出肖

童此时的心情,他是不是没心没肺玩儿得还挺开心?

    十二月三十一日,李春强。杜长发和处长先后到达天津。此前李春强如期接到

老袁的电话,要他三十号晚上到天津的利顺德饭店接头。他们到达天津后,与庆春

带队的前站同志很快会合,又与天津市公安局的同志一起开会碰了情况。会上决定,

为了加强力量,便于掩护,庆春要作为李春强的太大,和李春强假扮夫妻,一起住

到利顺德饭店去。

    坐拥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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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九

    从飞机一离开地面,欧阳兰兰的心情就显得有些兴奋。起飞时还满是阴霆的天

空,在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之后,立刻变得霞光万道。她和肖童并排坐在飞机上,

晚霞透过椭圆形的机窗,将他们向外张望的脸,镀上了一层饱满的红色,这不免更

给人一种蜜月旅行的味道。

    在吉林的机场接他们的,是先期到达的建军。他从他的本地朋友那里借来一辆

八成新的丰田旅行车,把他们从机场直接拉到了松花江边的松花江宾馆。老黄去服

务台开房间的时候,特意表情暧昧地把欧阳兰兰拉到一边,问她开几个房间为好。

她仓促间没听明白,但马上恍然大悟。不由对老黄的善解人意报以不露声色的感激,

她点着头说道:

    “我和肖童住一间就够了。”

    老黄很快办回了房卡和钥匙。欧阳天自己住了个套间,老黄跟建军合住一个标

准间。而另一个标准间,老黄把钥匙交给了欧阳兰兰,不无调侃地笑一下,说:

    “我给你要了个大床。”

    上了楼,进了房,果然是个大床。肖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却没坐下来,他疑惑

地问:“我住哪儿?这房是给你的还是给我的?”

    “给咱们俩的。”欧阳兰兰歪在宽大的席梦思床上,一本正经地看他。

    “咱们俩?咱们俩又不是两口子,怎么能住在一块儿。”

    “你年纪不大,怎么那么封建!”

    “你爸爸知道吗?他知道咱俩住一块儿吗?”

    “他应该知道吧。老黄安排的。”

    肖童愣愣地站在屋子当中,两条眉毛皱成了一条直线,依然一动不动,非常不

快的样子,说:“我跟你说兰兰,我有我的生活原则,咱们什么都没有定,我不能

和你住在一间屋里,我答应陪你出来散散心,可没答应跟你这样。我这人就是这脾

气,没说好的事不喜欢别人强迫我!”

    欧阳兰兰盯着他那张严肃的脸,一时说不清自己的感受,是恼火,是羞辱,还

是愤恨!也许,还有几分敬佩。连她自己也奇怪,肖童越是难以诱惑,越是坚持本

色,她反倒越是加深了一层喜欢和占据的欲望。但他的态度毕竟让她有些下不来台,

幸好这时老黄过来敲门喊他们下去吃饭,她的尴尬才暂时缓解下来。

    吃饭时肖童一直闷闷不乐,搞得一人向隅满座不欢。欧阳兰兰低声对老黄说:

“你再给他开间房吧。”老黄半笑不笑地问:“怎么啦?”她说:“刚才我们俩吵

架了,我不想和他一起住。”老黄说:“咳!”

    晚饭后欧阳兰兰以和解的态度,对肖童说要不要我陪你出去走走?肖童没精打

采地说晕飞机想早睡,他谁也不理,进了自己的房间便挂上“请勿打扰”牌再没了

声息。欧阳兰兰没想到头一天便是这么别扭。她一个人呆着无聊,便去找老黄。老

黄和建军的屋里没人,他们这会儿都聚在父亲的屋里。

    她走进父亲的房间时他们正在谈着什么,见她进来便中断下来,话题自然转换

到肖童身上。父亲问:“你们俩又吵什么架了,干吗分开住?”

    欧阳兰兰往沙发里狠狠一坐,不说话。

    父亲又对老黄说:“你以后不能再给他开房让他单独住,这两天他单住还凑合,

过两天离开这儿以后绝对不行。咱们毕竟对那姓于的没把握,万一老袁接头出了问

题,肖童再给姓于的打电话,把咱们的行踪都给露出去,那他就不是咱们的人质倒

成人家的卧底了。”

    老黄笑道:“我见过这样的,越嫁到有钱人家越要拿着架子,怕人家小看了他。

不过这种人倒是女的多,男的这么工于心计的还是少见。”

    父亲转脸问她:“他到底爱不爱你,他对你到底有没有感情?”

    欧阳兰兰嘴硬:“没感情他跟我出来干什么。”停了一下,又说:“他的自尊

心比女的还强。”

    一直没说话的建军拉着脸说:“我就看不出他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呵着他,要学

问没学问要事业没事业,还是个大烟鬼,你跟他以后……”

    欧阳兰兰目光凌厉地瞪着建军,把他后面的话硬是给瞪回去了。

    父亲说:“我一直就说肖童对你并不合适,既然你死去活来非喜欢他不可,我

也只能是宁拆一座庙,不拆一门亲了。我当初出主意让你给他点儿白粉,一来是看

你弄不住他就寻死觅活的,二来,咳,我还以为只要肖童一吸了毒,一上了瘾,你

肯定会很快讨厌他的。没想到你真是鬼迷心窍了。你得知道,一个吸毒上瘾的人,

那不能叫什么人了。你要爱他,有你后悔的时候。”

    欧阳兰兰说:“我会帮他戒的。外国那些电影明星,体育明星,净是吸毒的。

全世界都知道他们吸毒,可人家戏照演,球照踢,大家还是喜欢他们。马拉多纳都

五次复出了,现在踢一场球还五万美金呢。美国的年轻人有百分之二三十都吸大麻

吸古柯叶,人家都不活啦!人家美国前总统福特的夫人也吸毒,后来戒了毒不也过

得好好的吗!”

    父亲闷了一会儿,说:“他要戒你赶快帮他戒。我都快破产了,我不可能像养

个马拉多纳和总统夫人那么供着他。”

    欧阳兰兰有些动气,她觉得父亲不该当着老黄和建军的面给她这种脸色。她站

起来开门就走,说:“我们不用你养,我离开这个家自食其力,我就不信我活不下

去!”

    老黄照例又担任了调和的角色,拉住她,推上门,说:“你爸爸说的都是实话,

今年夏天公司在广西云南做赔了一笔生意,连老本都搭上了。”

    欧阳兰兰随即驳斥道:“公司这么些年开了那么多地方,什么歌厅酒楼夜总会,

站着房子躺着地,噢,一到我用钱的时候钱就没了。我用几个钱了?”

    老黄苦笑:“要不说你大小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呢。那些个物业大部分都是靠

贷款搞的,生意也都不景气,能还本付息就不错了,公司现在真没钱了。要不然你

爸爸也不会冒险跟那姓于的搭关系,咱们和他可从没打过交道。”

    父亲皱着眉,语气严厉:“你自食其力,你能干什么?”

    欧阳兰兰赌着气,拼命把话往狠了说:“你能干什么,我就能干什么!”

    父亲愣了半天,终于把气泄下来,说:“兰兰,你现在真是,怎么越大越不懂

事了,我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就是不想让你再和我们似地冒这个风险了,想让你有

个家过平平安安的日子。将来我老了,你黄叔叔、建军,我们都老了,干不动了,

也能有个去处。我们就到你那儿去,平平安安度个晚年,得个善终。我这想法你都

知道,你都知道你干吗还说这种气话,你伤我的心你觉得过瘾是不是?”

    欧阳兰兰默默地听完,知道自己错了,但还是拉开父亲的房门,走出屋子。老

黄跟出来,语重心长地说:“兰兰,你爸爸这辈子可全是为了你,你怎么着也不该

为一个肖童伤他的心呀。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最疼你的未了还是你爸爸。”

    欧阳兰兰在走廊里站下来,若有所思,老黄又说:

    “你跟肖童,你们究竟到什么程度了?他对你到底怎么样?你觉得能靠他一辈

子吗?这种年纪小的人不一定靠得住。”

    欧阳兰兰低头说:“没办法,我就是喜欢他。”

    老黄做了个虽然含蓄但能看得出来的下流的手势,“你跟他,你们做过没有?”

    “什么?”欧阳兰兰先是愣一下,随即皱眉说:“我们的关系是很纯洁的,你

们干吗老把我们想得那么坏!”

    老黄用过来人的口气,老于世故地教导她:“兰兰,你要真喜欢他,你得跟他

做,你得让他舒服了,他才离不了你。一次舒服了,他就会要第二次,这跟吸毒是

一个道理。这方面舒服不舒服,对男的很重要。”

    欧阳兰兰听了,若有所动,她抬头,犹豫了一下,说:“老黄,你能不能帮我

个忙?”

    “干什么呀?”

    “你,或者你让建军,把肖童那盒烟给我拿出来。”

    “烟?”

    “一个镀金的小铁盒,里边装了点那种烟。”

    老黄点头:“啊,明白了。不过你要真想让他戒,还是得先跟他说好,他得有

这个心,否则你看不住他。”

    欧阳兰兰说:“这你就别管了,我爸不是说了吗,下一站不能让他单独住,我

手里要不拿住这个东西,控制得了他吗!”

    老黄会意地笑笑,说:“还是你聪明。”他包打天下地说了句:“这事你放心

吧。”走了。

    欧阳兰兰回到房里洗了澡,然后,歪在床上有心无心地看电视。半个小时后,

有人敲门,老黄和建军果然神通广大地带来了那只镀金铁盒前来邀赏。欧阳兰兰不

无惊讶地问道:“你们真是手眼通天,怎么这么快就拿出来了?”

    老黄小事一桩他说:“我打电话把肖童叫到我房间里跟他商量这两大的活动安

排,听听他的意见。建军就让服务员打开他房间,进去就拿出来了,还不是和探囊

取物一样。服务员知道我们是一起的。”

    欧阳兰兰夸了建军几句,建军沉着脸,不说话。老黄见欧阳兰兰已经穿上了睡

衣,便不再逗留,拉着建军走了。

    欧阳兰兰藏好了那只小铁盒,心里多少有些解气和得意,也有了些平衡。她一

边胡思乱想,一边接着看电视。东北酒店的暖气都烧得很热,她只穿一件睡衣,丝

毫没有冷意。刚看到“晚间新闻”,又有人敲门。一听就知道准不是老黄和建军,

因为那敲门声显得格外的脆弱和无力。

    她问,谁?

    门外答,我。

    她跳起来,拉开门,肖童进来了,只穿了薄薄的衬衣,光着脚。她知道他来干

什么,一看他脸色她就知道他嘴里含了什么话语。

    “我的烟找不见,就是你给我的那烟,没有了。你这次出来带那种烟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克制不住的急切和恐慌,&127;欧阳兰兰若无其事地坐在床上,&127;说:

“噢,那烟呀,是我让建军拿走了。”

    肖童大睁着眼,脸微微有点抖,声音也哆嗦着:“你……干吗呀?”

    欧阳兰兰说:“我想让你戒了。”

    他呆了一呆,出乎意料快地主动过来蹲在了她的跟前,孩子似地拉住她央求道:

“我会戒的,我一定戒,现在我难受极了,真的,你先给我一支好不好,我以后一

定戒好不好。”

    欧阳兰兰一脸的严肃不苟,暗地里却心花怒放。她一看见肖童这样匍匐在自己

脚下苦苦哀求便快感无限。她不疾不徐地说:“给你烟,可以。可咱们俩得说说清

楚,你说咱们俩认识到现在了,我对你怎么样?”

    “你对我?还行啊。”

    “还行?”

    “好,你对我好。真的,我现在真的特难受。”

    “你说我对你好是吗,那你对我怎么样呢?你对我好不好?”

    “也好,也好。”

    “怎么好法?”

    “我不是陪你出来散心了吗。”

    “你说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我?”

    “喜欢喜欢。”

    “怎么喜欢法儿?”

    “我不是陪你出来了吗。”

    欧阳兰兰突然抱住他,在他汗淋淋的脸上亲着,说:“那你过来好吗?我要你

陪在我身边。”

    肖童迟疑了一下,说:“可我现在特难受。我这样儿也没法陪你。”

    “我给你烟,你抽完了就留下来陪我好吗?”

    “好好,烟放哪儿了?”

    欧阳兰兰站起来,从写字台的抽屉里取出一支烟。她是在藏那镀金铁盒的时候,

特意取出来单放在这里的。肖童颤颤抖抖地接了烟,就坐在床边的地毯上,用力地,

全心全意地,一口一口地抽着。欧阳兰兰搂着他不停地摸他的脸,他抽烟的样子,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让她心疼,可怜。肖童抽完烟,脸上气色渐渐好转。他把头仰

在床上,闭着眼休息了片刻,突然站起来,向房门走去。欧阳兰兰心里一急,叫了

一声:

    “肖童!”

    肖童站了一下,还是无情无义地拉开门,欧阳兰兰发着狠地威胁:

    “肖童,你要走,就再也别来跟我要烟,我不伺候你了!你要犯瘾了就自己撞

墙去吧!我告诉你,你他妈别再厚着脸皮敲我的门!”

    肖童的脚步还是跨出去了,房门砰然关住,欧阳兰兰呆呆地坐在地毯上,整个

屋子显得空空荡荡。电视里,一个醉汉正在哈哈大笑,夸张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而她却欲哭无泪,恨死了肖童!

    这一夜她的梦千奇百怪。她梦见自己手持利刃追杀肖童,又梦见肖童双手使枪

追杀她。她逃到一个青烟缭绕的穷乡僻壤,发现已至穷途末路,转身回眸又见肖童

对她含情脉脉,她心下顿时转危为安,脸上百媚待生,肖童却突然变脸朝她开枪当

当当当!在震耳的枪声中她死了也醒了,惊魂未定听见有人敲门。

    外面的大还是黑着的,窗帘的缝隙处泄露着浓浓的夜色。她看看床头柜上的电

子表,却已是早晨六点钟,她惊恐地一时分不清那敲门声是梦是真。

    “谁?”她问。

    “我。”

    又是肖童。

    她恨透了肖童,但还是没有一点犹豫地爬起来,给他打开了门。

    肖童头发乱乱的,脸色枯黄,他没有进来,站在门外,目光恍惚地说:“对不

起。”

    欧阳兰兰怨恨地瞪着他,心却忽地软了。她把门完全拉开,说:“进来吧。”

    肖童进来了,屋里昏沉沉的只亮着一只床头灯。欧阳兰兰什么都没问,便又从

抽屉里拿出一支烟来递了过去,肖童接了,还是靠床坐在地上吸,和上次连动作姿

态全都相同。欧阳兰兰看着他。心里故态复萌,还是忍不住满腔的怜悯和心疼。她

想老黄说的对,也许我太不像个女人了,不知道该怎么让男人舒服,也许肖童就因

为这个才冷淡我,他以前的那个女朋友有胆子跑到夜总会大庭广众之下和他撒泼,

估计上了床也一定浪得不行。她一定花样翻新让肖童神魂离窍欲仙欲死。老黄四十

多了地说的不是至理名言也是经验之谈,这方面舒服不舒服对男人很重要!她想也

许我和那个女人相比,是太保守大古板太没用了。

    于是在肖童吸烟时她就开始抚摸他,她甚至动手解开他的衬衣,把手伸进怀里

去触摸他发热的胸膛。和他虚弱枯瘦的面容相反,他的胸肌依然那么充实和有力。

她的手在他的身上游移着,肆无忌惮地一路往下摸。肖童只顾抽烟,对她的温存无

暇顾及。抽完烟他照例把头仰在床上,享受着海洛因带来的轻松和惬意,他毫无反

抗地让她把他的衣裤全部解开,他闭着双眼仿佛进入了一种幻觉和梦境。

    那个凌晨对欧阳兰兰来说是历史性的一页,当一切都安静下来以后,肖童就在

她的床上昏昏睡去,她独自走进卫生间,站在淋浴龙头下面,让热水长久地冲洗,

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她不知道肖童是不是舒服了,但他刚才那么大口地喘息,似乎

证明了他有快感,而她自己当然也相当地满足。肖童显然不是一个力量型的男子,

缺乏那种疾风暴雨的撞击,同时也不够温柔。细致,他甚至一直处在一种半梦半醒

的被动中。但是毕竟,和肖童的肌肤相亲使她感到一种梦想成真的归宿和胜利,他

的每一寸肌肤都让她激动和新奇。

    天亮了,她没有急着穿上衣服,只在赤裸的身上裹了一块浴中。她把窗帘拉开,

初升的阳光平射进来,使她的皮肤金灿灿地十分好看。她对自己的身材一向自信,

在男人的眼里,如果她的相貌被打到八十分的话,那么她的身材,可以打到一百一!

    阳光刺醒了肖童,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发现自己的裸体在阳光下暴露无遗,连

忙拉上被单,结结巴巴问:“昨天,昨天我一直睡在这儿吗?我什么时候来的?”

    欧阳兰兰双手抱肩,雍容自得地看着他,声色平静地说:“你昨天找我来要烟

抽,你忘了吗?”

    肖童的记忆在迅速地恢复,他倒像是女人破身受了多大刺激似的,神色发呆地

说:“我的衣服呢?”

    欧阳兰兰猫玩耗子般地冷笑:“你昨天强奸了我,也忘了吗?现在想穿上衣服

一抹脸就走,是不是?”

    出乎欧阳兰兰意料的是,肖童并没有一句争吵和辩解,他竟突然翻身躺下,把

被单蒙在头上,双肩像发病一样抖动着,无声地哭起来。这一下倒把她弄慌了,跑

过去拉开被单,抱住他,不住地哄劝:“这都是我愿意的,是我愿意的,你是不是

害怕了?”但无论她说什么,肖童都一句不答,他拼命压抑着哭泣,伤心得泪流满

面。

    欧阳兰兰后来想了很久,她始终不敢断定肖童为什么会哭。一般只有少女才会

在初夜之后恐慌落泪,或喜极而泣,想不到肖童这样一个冷面男人竟也有如此脆弱

的小儿女态。也许真是爱屋及乌的惯性,她觉得肖童的每一个性格表现都那么新鲜

有趣,她喜欢他高傲冷酷的神态,喜欢他放荡不羁的行迹,也喜欢他像奴隶一样跪

下来好话说尽,还喜欢他孩子似的慌乱和哭泣,她想肖童真是一个奇特的尤物,女

人在他身上可以同时找到征服和被征服两种截然不同的快感。

    整整一天肖童沉默不语,欧阳兰兰也不多和地说话。大概她的本性更偏向于对

异性的征服,所以肖童越沉闷,她就越满足。她突然有一种大女人的自豪,相信以

自己的温情、心智、手段和耐心,对任何男人都可战无不胜。

    这一天他们在骚达沟新石器遗址和文庙走马观花地看了看。与其说他们对遗址

和庙有什么兴趣,不如说纯粹是悠闲一下心情。中午,他们回到宾馆里吃了饭,老

黄便去退了房。他们坐上那辆丰田旅行车,去了吉林市郊的丰满水库,也就是著名

的滑雪胜地松花湖。他们住进松花湖畔的一个被称为疗养院的宾馆后,马上就出来

去游了湖。

    据说今年松花湖的雪格外好,入冬后己下过几场名副其实的大雪。未到隆冬时

节,已是雪满山原,冰封湖面,极目所望,银装素裹,让人心旷神怡。在这一片银

白的世界里,每个人的心都有一种被净化的感觉。欧阳兰兰见肖童冻红的脸上有了

一丝神往的笑意,便问他:

    “你喜欢这里吗?”

    肖童没有看她,但居然用了一种温和的声音回答:“喜欢。”

    “喜欢什么?”

    “很,很纯洁吧。”

    这也许是此时此地所有人都会有的心情,都会有的感叹。欧阳兰兰说:“我也

喜欢。”

    疗养院的大门离湖很近,湖边有一些当地农民租给游客的雪橇,他们就租了两

只这种被当地人称做马拉爬犁的雪橇向湖的深处滑去。拉橇的马是那种古画上清朝

皇帝狩猎时乘坐的矮脚关东马,样子淳朴但步伐稳健。马身上的串串铃铛叮当作响,

响出了一种无忧无虑的欢快和热闹。远处的岸上,有片片白烨。直立的树干,闪着

银灰的光泽,“枯密的树枝,则是烟一样的迷离。整个儿湖面,被崇山峻岭环绕。

湖宽处白雪万顷,有平原般的辽阔。湖窄处巨岩夹峙,又如隘口般险峻。欧阳兰兰

大声欢笑着,她的笑声无遮无拦地传得很远很远。她留意着肖童,他没有笑,白雪

的照射使他总是眯着眼睛。他眯着眼睛就像是在笑一样,脸上的肌肉显得祥和而滑

稽。

    游了半天的湖,很尽兴。欧阳兰兰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雪原,算是见了世面。

但同是面对雪的壮观,父亲。老黄和建军他们却不为所动,也许因为他们以前都来

过这里,甚至对每一条小路的来龙去脉,都像走了多少遍似地那么谙熟。

    回到疗养院,已是吃晚饭的时间,他们在暖烘烘的餐厅里,吃了这松花湖特产

的清蒸白鱼和水煮鳌花鱼,据说这两种鱼都是以前给皇上进贡的无上佳品,肉细且

无刺。父亲一边吃一边说要找一天夜里到湖上去看渔民的凿冰夜钓,钓上来现烧现

吃,那才叫别有风味。

    晚上,老黄没再征求任何人的意见便只开了三间房。肖童什么都没说就跟着欧

阳兰兰进了同一间屋子。他进屋关了门,第一件事就是要烟抽。他已经一整天没有

吸一口烟了,也许是松花湖壮美的雪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延缓了毒瘾的发作。

    抽完烟,他坐在床上发呆,既不说话,也不脱掉厚重的外衣。欧阳兰兰没好气

地说:“是不是还想一个人睡?要想的话走廊上睡去,我可不拦着你!”

    肖童没有说话,默默地脱了外衣,晚上欧阳兰兰如愿以偿地和他同床共枕,尽

管肖童严实地穿了长袖长筒的内衣裤,但毕竟是上了她的床。这是他们一起度过的

头一个完整的夜晚。上床前肖童试探着问她那盒烟放在哪儿了,能不能还给他让他

自己保管。欧阳兰兰自是断然拒绝。她说,放在我这儿还能控制你一下,省得你没

节制地抽越抽瘾越大,到时候中毒太深想戒都难戒了。肖童说,我肯定控制量一天

不超过两支还不行吗。欧阳兰兰说,烟盒在建军那儿,你想要找他要去。她知道肖

童与建军有那么点新仇旧恨,一提建军他准得知难而退地缩回去。

    果然他不再纠缠,熄灯躺下,两人一夜无话。肖童背向着她,她也不气,反而

很温柔地从背后抱着他。他一动不动,木头一样,她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

    依然是凌晨,她先醒来,看见怀抱里的肖童还在熟睡,她把手伸进他的内衣,

轻轻地摸他,从上到下,他醒了,扭过身依然把背脊给她,嘟哝着说,别闹了我困

着呢,但她的动作并未中止,手指轻轻的,游丝一样,温柔得不可抗拒,没用多久,

肖童的身体终于兴奋起来,老黄说得千真万确,“一次舒服了,他就想要第二次。”

只不过一天一夜的功夫,她和肖童居然来了两次。

    事毕,她开了灯,肖童趴在床上,把脸转向另一面,回避着灯光,也回避着她。

她用手轻轻抚摸着他光光的脊背,问道:“喂,昨天早上,你哭什么?”

    肖童不理她。

    她摇摇他,有点撒娇地说:“告诉我嘛。”

    肖童突然撑起身子,转过脸恶狠狠地瞪她,说:“因为我恨你!”

    他说完跳下床,气急败坏地快速地往身上穿衣服,然后坐在沙发上闭着眼对她

不搭不理。

    她把身子靠在床头板上,缓缓地问:“你是不是,还在想着那个女孩儿?”

    肖童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但他睁开了眼睛,显然他留意了这句问话。

    “我没说错吧?”

    肖童怀疑地看她,“哪个女孩儿?”

    “大闹帝都夜总会的那个。”

    肖童才想起来似地,不耐烦地又闭上眼睛,“随你怎么想吧。”他说。

    他们就这么坐着,有一问没一答地说着些斗气的话,一直到大亮。

    天亮了,他们上山去滑雪,这儿有全国数一数二的滑雪场。对滑雪的新奇暂时

代替了两人之间的龃龉。欧阳兰兰看得出来。肖童玩得不能说开心,但很用心,也

许滑雪使他又找回了一个少壮男人的虎虎生气。

    滑了一天雪,大家都很疲劳,第二天早上,吃饭时,父亲宣布今天在疗养院里

休息一天,哪儿也不去了。他让大家养精蓄锐,夜里好到湖上去看渔民们破冰捕鱼。

    这一天正是阳历的大年三十,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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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

    阳历大年三十的晚上,按照计划,庆春陪着李春强和杜长发,乘出租车来到海

河之滨的利顺德饭店。天津公安局的同志说起利顺德,都有几分天津卫的骄傲。他

们说天津在全国的直辖中中,现在虽比不过北京上海,将来的重庆也可能后来居上,

但天津的利顺德可算得上中国涉外饭店的第一家。他们说的当然是年头,利顺德建

店至今大约有将近一百四十年的历史了,算得上是一个陈年的古董。

    庆春他们下了出租车走进大堂,前台迎面一座长形的浮雕极其触目。浮雕上依

次绘刻着百年来出入这块风云聚散之地的名人和伟人们。凸现着利顺德甚至整个几

天津的历史地位。他们在前台登记时,李春强拉着老板的架子,问接待生你们这里

有什么特色客房吗?你们可是百年老店。接待生振振有词地介绍说我们这儿二○八

房是总统套房您有兴趣住住吗?一九一二年孙中山赴京晤袁,一九二四年北上反段

,都是住的这套房子。庆春想巧了,这次他们来也是会晤老袁,当然此老袁非彼老

袁也,而且房价也贵得令人咋舌。接待生又推荐徐世昌、黎无洪。袁世凯用过的房

间。杜长发一听都很贵,就说你能不能给我们挑点好人住过的。怎么净挑些祸国殃

民不得好死的家伙,听着那么不吉利。

    接待生笑着看看李春强和欧庆春,说:“我们这儿吉利的房子可大多了,大至

乾坤历史,小至风花雪月,不知你们喜欢哪一类。蔡锷在这儿幽会过小凤仙,张学

良在这儿与赵四小姐订下终身,你们二位要不要在他们的房间过一夜?”

    杜长发瞪着眼,风马牛不相及地说:“我们老板娘最不喜欢第三者插足了,你

别净搞这种情人约会的房间,有正经的没有?”

    接待生说:“那让您老板住三○九房吧,是美国第三十一届总统胡佛住过的,

当年他在这儿谋夺开滦煤矿,后来当了总统,又发财又升官,够吉利了吧。”

    李春强不想多啰嗦了,对杜长发说:“就是它吧。”

    于是杜长发就要了这一间,同时让接待生在同一层再挑个房间给他住。接待生

推荐了三三二房。说这位先生我看您身高体壮,要是愿意沾点文气的话这问最好,

这是当年梅兰芳梅大师住的房子。

    他们拿了这两间房的钥匙,让行李员拎着行李乘电梯上楼。在现代化的电梯旁

边,美国奥迪斯公司一九二四年安装的一部手摇升降机,居然还在运行。而大堂拐

角处的一只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雕花长椅,已在那里安坐了百年。行李员一路为

他们介绍着饭店的各种传统陈设,诸如中国人没铰辫子时就亮起来的灯泡和比他祖

爷爷的爷爷岁数还大的电话机之类,引经据典,如数家珍。他们到了房间后,由杜

长发统一为那位几乎像博物馆讲解员一样的行李员付了小费,便各自关了房门在屋

里等接头的电话。

    欧庆春和李春强在走进这个房间的半分钟后,所有的好奇便消失殆尽。这位美

国前总统住过的房子看上去并无出众之处。也可能他当时只有二十四岁,还是个一

文不名的毛头小子。庆春想,还不如到袁世凯的那个房间看看是什么样子呢。她对

李春强说:“不知道老袁今天是不是也住在这里,咱们要是在窃园大盗的老袁的房

间和毒品贩子的老袁接头的话,出去就能写部小说了。”

    李春强没有呼应她的感慨,坐在沙发上歪着头问:“怎么样,初为人妇的感觉,

找着没有?”

    庆春先是一愣,然后冷笑一下,说:“我在胡新民那儿早找着了。”

    李春强尖锐地跟了一句:“还在谁那儿找着过?”

    庆春正视着李春强,沉下脸,说:“春强,我可是一向尊重你。”

    屋里的光线似乎有意昏暗着,只亮着床头的两只小灯。李春强坐在阴影里,庆

春看不清他的脸庞。这老式的房子开间很大,屋顶很高,人在其中不免有些渺小。

这种空旷感又给他们一种隔膜,仿佛彼此相距很远,说话的声音也带了些空洞的回

声。

    李春强说:“我也尊重你。当初,你选择胡新民的时候,咱们熟悉的同学都不

信,我也想不通,但我尊重你的选择。前两天我妈一个朋友来串门儿,给我妈算命,

我也加塞儿让她算了一算。她说我命中福禄财寿都有,唯独缺了喜,我妈当时还不

高兴了。我说妈你别不高兴,她算得对。庆春我知道你喜欢标新立异,你总是要给

人惊奇。我有时确实……,确实会一时接受不了。可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我想了咱

们相识的这七八年,我想不管你选择了什么,我都应该尊重你。”

    庆春站在窗前,透过纱帘可以看到月光下封冻的海河。李春强的这番话使他在

她的心目中立刻成为一个亲人的角色,成为一个可以承接她的一切委屈和苦闷的宽

宏大量的大哥,是的,他们毕竟如他所说亲密地相处了七八年!她心里的千言万语,

好像压抑了很久很久,她真需要有一个可以信赖的倾听者,好把它们决堤而出,但

她还是忍住了,只吐了几个字:

    “肖童,他又复吸了。”

    “什么?”李春强坐在阴影里没动,但口气中显然有几分惊讶。他张嘴刚想说

什么,但又吞回去。斟酌了一会儿,才平静地说:“戒毒又复吸的,百分之九十五,

他只不过没能免俗罢了。”

    而欧庆春却不能像李春强那样,把这件事当做一种沿途风景,因为这件事可能

已经使她看不到彼岸了,那种孤独的彻痛是刻骨铭心的,她像是自问自说地喃喃道:

“他是答应过我的。他是向我做过保证的。也许我们不该再派他去找欧阳兰兰,他

们勾引了他,他就又吸上了。”

    李春强的口气已经不是那种见怪不怪的冷漠,而是变得严肃起来:“那么这个

情况你跟处长说过吗?他又复吸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怎么不说呢?”

    庆春默不作答,她知道她没有揭发此事对她的职责来说是一个错误,如果处长

和李春强知道他又吸上了毒,他们可能就不会相信他了。甚至可能不会让他跟欧阳

兰兰到吉林去,她也说不清她替他隐瞒是为了他的面子,还是为了自己的面子。

    李春强马上用客房里的电话和处长通了话,他在电话里报告了肖童复吸的事,

并且和处长进行了讨论。令庆春感到欣慰的是,他们讨论的结果似乎一致认为肖童

还是可信的,因为他在这个正在执行的计划中几乎没有失误过,而且在去吉林的最

后一刻还拯救了李春强和杜长发,也拯救了整个儿计划。

    李春强挂了电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彼此依旧远远地坐着。庆春没有问他处

长还说了什么,是李春强自己先开了口:“处长问咱们俩这夫妻装得怎么样。我说

咱们俩都没体会过这种角色,都没找着感觉呢。”

    庆春没有接话,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

    李春强又说:“我想知道,你和肖童,你们定了吗?”

    庆春没有回答,她不知该怎么回答。

    李春强说:“我说了我会尊重你的,但肖童,他最终能把毒彻底戒了吗?我没

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为你担心。”

    庆春说:“春强,今天我不想谈这个,今后我究竟会怎么样。我自己也不知道。”

    李春强不再说话,闷闷地打着火抽烟,香烟在昏暗中红光如豆。庆春想,这大

概是6.16案最后的一个夜晚了。&127;这个让她激动,也给她悲伤,在她经历中最为惊

心动魄的案件,终将结束。而它给她带来的这个意外的插曲又将如何曲终人散呢?

这插曲的旋律也许是动人的,因为它的浪漫,也因为它的愁苦。但它的尾声,却不

忍卒听。她不止一次地在最无望的时候想起肖童那充满自信的声音,那声音来自她

家夜里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道,肖童用满不在乎的口吻对她说:“再黑的路我也趟得

过去!”那声音也来自司马台险象环生的悬关断路,他在那陡峭的天梯尽头高声呐

喊:“嘿!咱们都走到这一步了,谁也不许半途而废!”肖童的豪言壮语和浪漫的

执迷,总是给她鼓舞。但她也同样不止一次地看到他无望的眼泪,徒劳的哀求,和

难以原谅的失信。他连自己都挽救不了,怎么还能给她支撑?

    晚上八点,他们等待的那个电话来了。电话是打到李春强的手机上的。果然是

老袁那油滑的腔调:“于老板真准时啊,你在几号房?都准备齐了吗?”

    李春强说:“齐了,没准备齐能来吗。你在哪儿?在天津吗?”

    对方没有透露自己的位置,但表示马上就会赶到饭店楼下的“泰晤士”咖啡厅。

李春强说好啊,我在那儿恭候。

    挂断电话,李春强又用庆春的手持电话和处长报告了情况,并且通知了三三二

房的杜长发。然后他和庆春一道离开了房间,去了楼下的“泰晤士”咖啡厅。

    他们走进这间古老的咖啡厅才发现,老袁已经坐在一个角落里,正怡然自得地

呷着一杯浓浓的咖啡,欣赏着餐厅里那支西洋乐队的演奏呢。李春强和庆春搭着臂

款款而至,与老袁同桌而坐。杜长发则坐在邻桌,给自己要了一杯啤酒。

    对老袁来说,欧庆春是个生面孔,他冷静但又专注地上下打量着这位漂亮的女

人。李春强介绍说,这是我太太,他才伸手和庆春握了一下。

    “啊,幸会。”老袁笑笑,随即奉上一句恭维:“于老板精明强干,太太也这

么漂亮。”

    李春强开门见山:“咱们怎么着啊?”

    老袁用手指捻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这个你不是都带了吗,带了就好说。”

    李春强问:“你们的东西呢,也准备好了吗?”

    老袁答非所问,指指上面,“钱在房间里吗?我先上去点一点。”

    李春强说:“咱们这不是做买卖吗,没见到东西,我哪儿能把钱拿出来?”

    老袁说:“只要钱的数目对,我马上带你去拿东西。”

    李春强说:“我先看东西,东西在,我马上交钱。”

    老袁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带上钱,跟我走,见了东西,一手钱一手货,

同时清点。”

    李春强说:“你想带我上哪儿去?那地方保险吗?”

    老袁笑笑:“你跟我走就行了。”

    李春强也笑笑:“我跟你走没问题,但钱我不能带。咱们去哪儿,去什么地方

我都不知道,就拖上一麻袋票子跟你走?老袁你没做过生意吧。”

    老袁又笑:“不是我没做过生意,我是看你会不会做生意。”他把声音压低一

些,说:“明天早上六点,你们备好一辆车,带上钱,我们会有一辆车在饭店门口

等你们,你们跟着这辆车走。记住,你们只能去一辆车。”

    “去哪儿?”

    李春强板着脸问。&127;老袁却掏出二百块钱放在桌上,&127;起身离座,笑吟吟地说:

“想想吧,这么好的货,这么便宜的价钱,可没处再找啦。要做不了我们不勉强,

今天的咖啡我请客。”

    他说完,手里拨着手持电话,轻轻松松地走了。李春强和欧庆春似乎没有完全

反应过来,他己消失在咖啡厅的门口。

    晚上,李春强让庆春留在房间里,以防老袁他们万一打电话来好有人接应。他

和杜长发溜回市局汇报去了,直到半夜才回来。他回来时庆春已经在床上睡着了。

他轻轻开了门轻轻在卫生间里擦了脸,然后和衣躺在沙发上。直到早上五点三十分

的叫醒电话将他们叫醒。

    叫醒电话是杜长发在三三二房打来的。他们匆匆洗漱,吃了一点随身带的面包,

李春强边吃边把昨天夜里汇报的情况和对今天行动的布置向庆春简单交待了一遍。

凌晨六点整,他们三人走出饭店大门。天还没有亮,街上也没有人,封冻的海河上

弥漫着厚重的雾气,一切都笼罩在灰色的严寒之中,大门外的马路边上,已经停着

两辆车,一辆是一部五吨的冷柜车,在它的后面,有一辆北京牌照的银灰色的本田。

    从本田车里下来几个人,其中一个冲着李春强叫了一声“于老板!”从声音中

他们听出那正是老袁。

    李春强走过去,和老袁寒喧。老袁疑惑地看着那辆冷柜车,问道:“这是你们

的车吗?干吗要开这么大个家伙?”

    李春强笑笑,说:“钱在里面。”似乎是为了释疑,他叫司机把冷柜的后门打

开,在昏黄的路灯下隐约可以看到,里边除了几只大皮箱外,空空如也,李春强当

着老袁的面,用钥匙打开其中一只皮箱,露出满满一箱灰色的百元大钞,他笑道:

“这车就跟银行的押运车一样,子弹都打不透的。”

    李春强关上皮箱,让杜长发坐进冷柜,看着那几只箱子。杜长发一边拖着肥肥

的身子往上爬,一边笑着说:“老板你可别把冷冻开关打开,要不我可就成冻肉了。”

李春强没有搭理他,把重重的车门砰地一声关死,然后冲老袁说了句:“这多保险!”

    老袁的神经松下来,也许因为李春强这边加上司机只有四个人,其中一个还是

女的,似乎不足多虑。他笑着拍拍李春强的肩膀,说:“走吧,你们跟在后面别走

丢了,路还远着呢。”

    李春强说了句:“开慢点。”便拉着庆春坐进了冷柜车的驾驶室。欧庆春坐在

他和司机的中间,听见他对司机小声嘱咐:“慢点开,他们会等咱们。”

    庆春知道这话的意义,是为照顾跟踪和隐蔽的同志。她看见那辆银色本田已经

启动,缓缓滑过冷柜车的左舷,向前开去,冷柜车也就随之开动起来。

    汽车穿过天津凌晨冷清的街道,路灯依稀,星月宛然。他们跟着前边那辆不明

终点的幽灵一样的本田,驶过一条条大街和小巷,一直开上了京津塘高速公路,很

快就把天津市区甩在了身后。

    李春强用手持电话向处长通报着去向和位置。庆春知道处长此时正在他们身后

望不见的地方,率领着主力部队紧步后尘。这个案子的跟踪一直是采取宁丢勿暴的

原则,包括吉林方面,他们都要求不能死跟,万一,让欧阳天察觉已被警方监视,

那几乎可以肯定他会取消这笔预定的生意。包括昨天晚上老袁从利顺德出去,因为

他明显地采取了反跟踪的手段,所以天津市局的外线跟到一半也放弃了。

    他们沿着京津塘高速公路向海的方向行进。当天色泛白,浓雾散去,前面的银

灰本田便离开高速路向北塘方向驶去。当东方天际出现了一片华丽的红晕时,他们

驶入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像滩涂一样的盐场。汽车顺着一条冻土小路颠簸着向盐场

的深处开去。两边是井字形的一畦畦整齐划一的晒盐池。冬天的土地是黑色的,除

了偶而能看到一两堆小山一样的盐堆在远处被晨曦点染着,泛出一些娇柔的粉色外,

整个儿滩涂只能看见几片匍匐在黑土上的白亮亮的冰碴。李春强骂道:“这帮兔崽

子,弄这么个地方交货,是他妈怎么琢磨出来的,也真够难为他们了。”开车的侦

察员和欧庆春都没有搭腔,可心里都知道这地方的险恶之处,在于后续人马不能明

目张胆地跟进盐场,即便他们提前知道这个地点,也没法事先隐蔽任何力量。这里

四面一望无垠,三公里以内的所有景物,皆是一览无余。他们此时的视线所及,除

了前方不远出现了两辆轿车之外,竟再也见不到一个人影,前方出现的那两部汽车

因此而给人几分神秘和恐怖。开车的侦察员说:“他们来了!”声音中显然透出一

丝紧张。

    那两辆汽车已经停了下来。等候着他们越走越近。这是一处晒盐池之间的空地。

从远处飘来的阵阵腥气中,可以衡量出大海的距离。

    前面的小本田也停下来,老袁几乎是和对面两部车里的人同时拉开了车门。李

春强也拉开门下去了。司机也下去了。只有庆春还留在车里,她紧张地数着对方的

人数,观察着整个儿场面,右手紧紧地在下面握着枪柄。

    连老袁在内,对方一共来了十个人。

    李春强和司机跟着老袁过去,与那帮人说了几句什么,又跟他们走到其中一辆

轿车的尾部,有人把车的后盖打开。后盖遮住了李春强的身体。但庆春知道这是那

帮人在让他验货,也许因为这周围空空荡荡没有一点人气,而且他们以十比四占尽

优势,所以那帮人的神态显得相当的轻松和懈怠。老袁笑呵呵地陪李春强走过来,

拍着肩膀递着香烟谈笑风生。庆春知道这会儿自己该下去了。

    她跳下冷柜车高高的驾驶室,显然立即吸引了一些目光。李春强招呼着他们走

到冷柜车的尾部,他自己不动手,假意点烟,大声吆喝着让他们把车门打开。

    庆春知道再过几秒钟战斗就要打响。她踱到车头占住了有利的位置,裤兜里握

枪的手已经热得出汗。她看见一个身高马大的年轻人上去转动冷柜车后门的手柄,

转到一半那门突然砰地一声从里边被撞开。庆春按照自己想好的动作,等那门砰地

一开就拔出了手枪,她想说:“举起手来别动!”可声音还未出口,车尾处已经响

起一片震天动地的呐喊。数不清有多少身穿橄榄绿的武警战士天兵天将般地从车上

跃下,冲锋枪叭叭叭的射击声在清晨旷野的寒气中惊魂夺魄!

    庆春不清楚怎么一下子就开起枪来了,枪声也许说明了有人拒捕。这使这场抓

捕行动从一开始便显现了残酷和血腥。庆春和那个司机将枪平端着,断了这帮人的

退路。她同时也提防了身后,她早注意到那两部车的旁边还留着一个人,她用枪逼

着他双手过顶,同时喝令他趴在地上,大多数毒贩此时已经都在武警战士的威喝声

中双手抱头趴在地上。只有一个毒贩的叫喊压过一切声音,像什么东西爆炸了一样

响亮:

    “你们都把枪放下!都放下!把枪放下!”

    庆春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看见这个膀大腰圆的家伙不知怎么抱住了李春

强,用枪顶着他的头部,以他的身体做掩护,慢慢地,一步一步移向装着毒品的轿

车。她看见,李春强不知何时已经负了伤,移动的脚步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红血

渗入黑土,转眼间也变成了黑色。

    她这时也看清了,一共有六个身强力壮的武警突击队员,此刻都将冲锋枪端至

齐肩,对准了那个敢于顽抗的毒贩,杜长发的手枪也夹在其中。庆春上前叫了一声:

“都别开枪!”她突然意识到在李春强已被敌人控制之后,她已经责无旁贷地成为

这场战斗的指挥员。

    双方用枪,用人质,用嘶声的叫喊对峙着,那毒贩已经拖着流血不止的李春强

移至汽车的门边。在这十几秒钟的过程中,老袁曾一度想从地上爬起来和挟持者一

起走,被一个突击队员用枪狠狠戳了一下脑袋,他噢地叫了一声又趴下了。

    突击队员和杜长发仍然用武器和喊声威胁着趴在地上的人,“趴好,不许动!”

欧庆春则冲挟持者叫道:

    “你别开枪,我们可以谈判,你可以先让他上你们的车。我和你谈!”

    挟持者依然用枪顶住李春强的脑袋,看上去李春强已经处在半昏迷的状态。趴

在汽车边上的那个家伙被挟持者示意着跳起来,钻进汽车,把车子轰地一声发动起

来。欧庆春嘴里不停地说着:“你别伤害他,我们和你谈判,你可以提条件。他已

经不行了你先让他上车。你有什么条件……”挟持者一句话不答,拉开车的后门,

拖着李春强往车里钻,这时,庆春的枪迅雷不及掩耳地响了!她在挟持者上车时半

个身子无意问暴露出来的一刹那果断扣动扳机,那一刻她自己的呼吸也随着头脑中

瞬间的空白和紧张而窒息,但耳朵里却还可以听见自己手枪沙哑的枪声。一条腿已

经进了车厢的挟持者往后一仰,直直地摔在地上。汽车却不顾一切地开动起来,把

已经断气的挟持者甩在车门外,呼扇着那扇没有关上的车门夺路而逃。庆春和扮装

成司机的侦察员连忙奔向另一辆车准备去追。车还未发动就听见前面逃走的车里发

出沉闷的一声枪响,那车子随后七扭八歪冲进晒盐池里,瘫痪似地熄了火。

    庆春和那侦察员冲向晒盐池里的车子。杜长发也冲过来了。他们看见驾驶座上,

那毒贩的身子趴在方向盘上,鲜血从脑后的一只枪眼里汨汨流出,染红了半个肩头,

李春强手里握一把手枪,昏迷在后座上。

    事后庆春才知道,冷柜车的后门一开,毒匪中有人一眼看见车里有武警,便首

先开了枪,反应之快令人难以置信。武警突击队员是随后才开的枪。后来查明,虽

然开始的混战只延续了四五秒钟,但六个武警中有四名开了枪,毒贩中有两个,包

括那个挟持者,开了枪。当时李春强正站在老袁身边点烟,枪还没有掏出来肩部就

中了一弹,子弹深深地嵌入肩胛,所幸离心脏甚远。

    李春强和庆春原来都认为老袁这帮人一见到武警一定全蒙了。武警是藏在这辆

经过特别改装的冷柜车的夹层中的,夹层设在冷柜的头端和顶部,不上车仔细察看,

只远远睃一眼是发现不了这道夹皮墙的。老袁这帮人见李春强三男一女开了辆空载

的冷柜车,以为敌寡我众,都有些掉以轻心。而李春强也以为用这辆特洛伊木马式

的冷柜车坚壁着六个突击队员肯定出其不意,因此,也多少有些松懈,他后来承认

自己确实没想到这帮亡命徒会开枪这么快。

    这是庆春从警六年来,经历的第一次有严重伤亡的战斗。毒贩两死两伤,但生

擒了匪首老袁。李春强伤在左肩,虽然一度失血昏迷,但送医院抢救后,很快脱离

了危险。处长率领的后续人马在战斗结束的二十分钟后,才赶到这里,那时李春强

和两个受伤的毒贩已被运走,只留了杜长发和三个武警弹押着其余毒贩,守护着七

百万现金和毒品。

    把李春强送到医院是庆春亲自开的车。她顺着京津塘高速路疯了似地往天津方

向开,把另一辆拉着那两个受伤毒贩的车远远地甩在后面。她那时不知道李春强的

伤到底有多重。她刚刚在他生日那天祝过他长命百岁,她执著地相信他能如愿地闯

过这一关。

    医院里这一天人很多,欧庆春冲进急救室,拉住一个医生就亮出证件说明情况。

医生们马上找来担架,没办任何手续就直接把李春强推进了手术室。

    在进手术室之前李春强苏醒了。他第一眼就看见了跟着担架车往手术室走的欧

庆春,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艰难的笑意。那笑意让庆春激动得几乎难以言语。

    他颤抖着向庆春伸出一只手,庆春接过来紧紧握住,他嘴角动了动,好像说了

句什么。庆春俯下身来,终于听清了他微弱的声音:

    “你……你的枪法,很准了……”

    庆春点点头,她冲他会意地笑了笑。他又说:“我,可能不行了……”庆春轻

轻地温柔地摇着头,说;“你一定行的,做了手术你就会好的。我们还得在二起干

呢!”

    担架车快推到手术室门口了。医生打断他们:“不要讲话了,不要讲话了,你

要节约体力,啊!”但李春强仍然挣扎着用轻得像耳语般的声音,对庆春说道:

    “你,一定要让他戒了,这样对你,才行……”

    庆春没有接话,担架就推进手术室了。她听懂了他说的是肖童。她那时不知道

李春强还能不能活着被推出这个大门。如果他牺牲了,难道这句话就成了他的临终

遗言?

    庆春的鼻子发酸。

    两个小时后李春强被推出了手术室,他像死人一样昏睡着。这时处长和杜长发

以及天津市局的领导都已赶来,和庆春一起迎在手术室的门外。随后出来的医生神

情坦然地告诉他们手术非常顺利,病人已脱离危险。大家的心情这才放饿下来,一

齐顺着手术室外长长的走廊向楼外走去。

    处长问庆春:“李春强情绪怎么样,手术前都说了什么?”

    庆春说:“他没说什么只是问罪犯都抓到没有,任务是不是都完成了。”

    处长说:“你们任务完成得很好,在这么不利的地形条件下制服这批亡命之徒,

缴获价值数百万的毒品,应该说战果辉煌。立功受奖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大家都笑。

    处长也笑。笑完,他面孔严肃下来,把庆春拉到一旁说:“有个不好的消息。

刚才我们正要通知吉林中局采取行动,他们先来了电话……”

    “怎么了?”庆春预感到发生了什么不测,不由紧张起来。处长停了一下,小

声说:

    “欧阳天和欧阳兰兰,失踪了。”

    “肖童呢?”

    “如果他还活着,”处长不敢肯定地说,“那他应该还是和他们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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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一

    阳历大年三十晚上的这顿饭,吃得非常丰盛,但肖童却一直食不甘味,心神不

宁。他不知道阳历年的这顿年夜饭叫不叫年夜饭,在多数人的习惯上,是不是也像

春节的年三十晚上一样,全家人要聚在一块儿,吃饭,谈笑,守岁,一块儿度过年

关的最后几个小时。

    他想,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进入二十二岁了。

    席间,欧阳天和欧阳兰兰父女俩都喝了酒,和老黄建军你一杯我一杯地互相慷

慨地交换着各种吉利的祝愿:祝来年发财,祝开门见红,祝一切顺遂,祝欧阳天长

寿,祝欧阳兰兰心想事成但也悠着点……等等,等等。他们也祝了肖童,祝他新年

好运,祝他吃胖点儿吃壮点儿。也许他们不知道该祝他什么为妥当,所以只好祝这

些笼而统之无关痛痒的方面。

    他随着他们,随着欧阳兰兰,逢场作戏地应着景,心里只钻心地想着庆春,他

暗暗地为她喝了好几杯酒,祝她此番功成名就,一切顺利,一切平安。当然他也祝

了他们俩的关系。他心里默默地问,庆春你还想着我吗?

    他猜不出在这寒冷的年关,庆春是已经开赴天津,还是在家里陪着父亲。李春

强逢年过节是不是又凑过去串门。他一想到李春强会抓住自己吸毒的问题乘虚而入,

乘人之危,想到他会利用和庆春相处多年彼此了解且地位相同的优势不战而胜,就

一阵阵地坐立不安,心里就像刀割一样的疼。他连做梦都在间离他们。

    他也恨自己,恨自己在毒瘾面前软弱无力,出尔反尔。恨自己经不住欧阳兰兰

的诱惑,毁了自己当初许下的庄严承诺。难道他和其他人一样只要吸了毒便意志崩

溃轻言寡信丧尽廉耻?他不爱欧阳兰兰却能和她睡觉,她稍一撩拨他便控制不了,

他对自己在那个清晨无耻的陷落而惊慌失措。他哭的时候就知道哭也晚了。

    他感到绝望,感到事情已不可收拾。

    晚饭过后,他们走出疗养院,让风吹着脸上微微的醉意。他四下张望了一下,

猜测着远处的人谁会是公安的便衣。他出来时庆春的“老板”告诉他到吉林后他并

不是孤军作战,周围始终会有人在保护着他。他在松花江宾馆和这个疗养院看到了

许多形迹可疑的人,但他不敢断定他们当中谁就是跟踪他们同时也保护他的便衣警

察。也许是刚才邻桌的那两个食客,也许是进餐厅时撞了他一下的那个醉鬼,也许

是给他们上菜的服务员。也许他们都是,也许他们都不是。

    他东张西望地跟着欧阳兰兰他们走到湖边,登上一辆租好的夜游的爬犁,向夜

幕中寒意深重的雪海银湖悠然滑去。肖童注意到建军没有跟他们一起出来,这使他

的心情稍稍松快了一点,因为他最讨厌建军,建军从来都是对他阴沉着那张粗糙的

脸子。

    爬犁在夜风飒飒的湖中行进了不久,他们就看见了远处的冰面上明灭不定的渔

火,点点线线,连成浩荡的一片,肖童没想到夜间渔民凿冰捕鱼的场面如此壮观。

头上繁星闪闪,脚下灯光烁烁。渔民们一堆一堆地,散漫在开阔的湖面上,凿开坚

冰,投下细网。在灯光的诱惑之下,水面顷刻金鳞翻滚,与天上的星月,交相辉映;

与渔夫的吆喝欢笑谚骂,和谐相溶,构成一幅古朴。自然、粗犷、烂漫的风情画,

让人在瞬间乐而忘忧。

    欧阳天和老黄跳下爬犁,走近灯火,临渊羡鱼。肖童没有下去,他更喜欢远远

地欣赏和感受整个儿的场面,这场面像油画一样的浓烈。欧阳兰兰推推他,递过一

包东西,他以为是什么吃的。手指触及,心里突地跳了一下,借着渔火,星光和雪

地的反射,他看见自己手上拿过来的,是厚厚一叠簇新硬挺的钞票。他知道这就是

欧阳兰兰答应还给他的钱。

    一万美元!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清点,把钱放进皮衣内层的兜儿里。欧阳兰兰挥挥手,说:

“我们下去看鱼!”他点点头,跳下爬犁,跟在她身后,稳稳地向渔火走去。他想,

用这笔钱他一定要陪庆春和她爸爸一起出国旅游一趟,跟豪华团,到东南亚,到香

港去!

    他们看了捞鱼,还向渔民们买了几条大个儿的鳌花,扔在爬犁上,然后继续向

湖的腹地前进。肖童感到有些奇怪,他以为前面还会有什么夜间狂欢的景点之类,

没想到前方越走越黑。走了十来分钟,老黄低声对驭手说了句什么,驭手挥鞭策马,

爬犁斜刺着向左岸奔去。他们在一个布满浓密白烨林的岸边登陆。老黄付了显然足

够的租钱,驭手兴奋地吆喝着,驾着爬犁飞快离去,刹那间消失在静无一人的湖面

上。

    肖童心里突然紧张,拉住欧阳兰兰问道,“我们去哪儿?”

    欧阳兰兰笑着反问:“这荒山野地,月黑风高,要是让你一个人呆在这儿你是

不是得吓得尿裤子?”

    肖童问:“把爬犁放走了,咱们怎么回去?”

    欧阳兰兰说:“你跟着走吧,还怕丢了你?”她看肖童警惕地站着不动。又拽

拽地说:“走吧,今晚要换个地方住。”

    这时欧阳天和老黄已经轻车熟路地顺着岸边的树林向右绕行,肖童满腹狐疑地

跟在他们后面。只走了百余米,便看见一条白练般的小路蜿蜒而至,路边幽灵般地

停着他们那辆丰田旅行车,在雪地里黑黝黝地十分触目。见他们奔行而来,车里的

建军将车前的大灯果然亮起。肖童知道,这下公安局的便衣恐怕是彻底地被甩掉了。

他心里顷刻间袭来一阵孤立无援的恐惧。

    旅行车穿过白桦林,仓皇驶向大路。车灯的光线在不足十米的前方便燃成余烬,

四周被厚厚的暗雪和重重的夜幕封锁着,前途茫茫。

    他们在公路上整整走了一夜。天明时开进了一个尚未苏醒的城市。从街上的路

标和商店的牌子上肖童知道这是到了长春。他们在长春南湖公园附近的一个老式建

筑——南湖宾馆里开了房间。坐了一夜的车,每个人都感到疲倦。欧阳天看着表说

时间还早,让大家先睡个短觉,睡醒后再吃早饭。

    肖童和欧阳兰兰进了房,欧阳兰兰哈欠连天,而他却了无睡意。他故做随意地

问她:

    “咱们干吗这么鬼鬼祟祟象仓皇逃命似的?我还有东西放在那疗养院没拿呢。”

    欧阳兰兰睡意蒙眬,口齿不清地说:“老袁他们今天早上要和你们于老板交货

了。我爸怕万一出了事把咱们也给兜进去。如果他们在天津一切都挺顺的,咱们再

回松花湖取东西,如果出了事,咱们就没法儿回去了。”

    肖童拉住想往床上倒的欧阳兰兰说:“他们要是出了事,你爸爸他们会不会赖

我,于老板可是我介绍给你们的。”

    欧阳兰兰用自己的脸在他的脸上贴了一下,说:“他们都知道咱们的关系,你

还能成心害我吗。于老板也是你半路认识的。再说,老袁要是真折进去了,也不一

定就是于老板使的坏,于老板可能也是早让警察给盯上了,这都说不定。”

    肖童舒了一口气。又问:“老袁在天津卫,你们怎么能知道他出没出事?”

    欧阳兰兰说:“他们说好了今天一大早就交货。”欧阳兰兰看看表,“也许他

们现在正交着呢。交完货他会打老黄的手机的。”

    欧阳兰兰毫无戒备地把她知道的情况一点不露地抖落出来。肖童也明白了自己

现在的处境,也许再过半个小时,他们就会知道老袁连人带货都已落入法网。他们

马上会疑心到自己身上。庆春说过这帮人都是拎着脑袋活一天是一天的家伙,心狠

手辣没有什么事他们不敢干的。肖童感到自己心跳得快而混乱,坐立不安。按原计

划天津那边只要一见到货,马上就会通知吉林的公安动手抓了欧阳天,谁想到欧阳

天半夜三更假装看鱼从湖上一下子跑到了长春。夜里的松花湖十里无人,公安的便

衣就是想跟都没法儿跟!

    这时他甚至想到要不要自我保护先溜了再说。可又马上否定了这个念头。万一

天津那边推迟了接货时间,这边他一溜,引起欧阳天的怀疑,导致这场胜利功败垂

成,那他回去将以何颜面对庆春和她的“老板”?他想,死也不能这么做。如果他

这回真的死了,庆春一定会感到难过,她会为自己落泪,想到此处肖童的眼眶突然

湿了,心里有点悲壮。

    也许正因为他总是不能彻底得到庆春的爱,所以他常常会想象用一个壮烈的死,

去震醒她对自己的认识和感情。他已经不止一次地想象过他的各种死法和她相应的

悲痛。

    欧阳兰兰已经和衣歪在床上昏昏欲睡。肖童想,现在真正的保护伞只有她了。

他看着她那张疲倦的脸,心想这也是个浪漫激情的女孩,纯粹是让她这个家,让她

爸爸给毁了!也让她自己的无知和是非观念的混乱给毁了!这年头不要说欧阳兰兰,

连肖童在大学里的同学,也有那种自私自利全无是非道德的家伙。

    欧阳兰兰睡了片刻又睁开眼,招呼他让他坐到她身边来。他不想和她那样亲密

但出于自己当前的险境不得不假装听话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让她拉住自己的手。

她迷迷糊糊又闭上眼睛,说肖童你不困吗干吗不躺一会儿?

    他斟酌着词句,说:“我担心我们于老板可千万别出事,他要出了事连累了老

袁,你爸爸非恨死我不可,那咱们俩也就很难再好下去啦。”

    欧阳兰兰又睁开眼,“那怎么会,他们出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只是介绍

他们认识而已。”

    “说是这么说,可他们总会怀疑我,你看那建军,本来就不希望我和你在一起。”

    “建军?”欧阳兰兰一脸不放在眼里的神情,“他再这样下去有他后悔的时候。”

    两人说着,老黄来敲门喊他们下去吃饭。他们跟着老黄去了楼下的咖啡厅,欧

阳天和建军已经在等他们。欧阳天的脸上像阴了天一样异常沉闷。肖童看见桌子上

放了两只手持电话,电话都开着,上面亮着小灯。老黄问了一句:

    “来了吗?”

    欧阳天没吭声,建军皱着脸说:“没有。”

    欧阳兰兰拉着肖童去取自助餐台上的食物。肖童一边取食一边偷偷向餐桌那边

张望,只见老黄建军都凑在欧阳天跟前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欧阳天一次又一次地

看表,三个人的神色都显得沉重而慌张。终于欧阳天说了句什么,老黄便用桌上的

一只手机不知给什么人打电话。肖童胸口狂跳,取菜的动作变得迟缓而盲目,他几

乎控制不住用全部的注意力去关注老黄打电话的表情。电话似乎打通了,但只说了

一两句就挂断了,老黄马上表情惊恐地小声向欧阳天学说着通话的内容,欧阳天的

面色更加如丧考妣一样地死灰。老黄又打了两个电话,情形也是大致相同。肖童心

想,看来庆春他们在天津动手了。这时他看见欧阳天离开座位匆匆走了,而老黄和

建军则满脸严峻过来取菜。在自助餐台的一侧,老黄拉住欧阳兰兰耳语几句,欧阳

兰兰便跑过来把手里的盘子递给他:

    “我爸有急事让我上去一下,你先帮我拿过去,我呆会儿下来。”

    肖童点点头,他想反正餐厅里到处是人,他们要动手杀他也不会在这儿。他于

是镇定地端着盘子回到座位上坐下来吃饭,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尽快和庆春取得联

系,他不知如果呆会儿在街上碰见个警察,上去就告诉他这几个人是罪犯他能管吗?

还是听完以后半信半疑地傻愣着?

    老黄和建军一左一右地守着他,三个人默默无语地吃着饭,各怀鬼胎。肖童不

知道他们两人对他是不是已经心照不宣。他想了想,让心情尽量沉下去,口吻平常

地问道:“老板身体不舒服吗,怎么连早饭都不吃了?”

    老黄和建军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说:“啊,可能昨晚上坐车累的。”

    肖童故作糊涂地说:“我真不明白干吗非连夜赶过来,是不是老板今天在这儿

有事?”

    老黄敷衍地:“啊,可能吧。”

    建军一言不发,老黄也不多话,三人又低头吃饭。肖童脑子里拼命开动智力,

他想索性直问此事,可能反而显得正常,于是他壮着胆子问:“老袁和我们老板那

生意做得怎么样?是不是已经做成了?”

    他注意到两个人又隐蔽地对视一眼,还是老黄开口:“于老板这人,跟你交情

究竟怎么样?”

    肖童想此时可绝对不能往外摘,他说:“好啊,我们的交情没问题。”

    建军突然插问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肖童想了一下,脸上现出几分腼腆,说:“他给我烟抽。这年头没亲没故能这

么白供着你的真不多。”他说到这儿故意涎脸笑了一下,“他老婆挺喜欢我,认我

当干弟弟。”

    他编的故事看来合情合理,建军傻愣了片刻,不再多问,老黄眨着眼若有所思。

    直到吃完了饭,也没见欧阳父女下来,老黄签单结了账。三个人就回到楼上来,

老黄借口房门钥匙放在前台了,让建军先去肖童屋里坐坐,他下楼去取。肖童心里

知道他是要去找欧阳天,故意让建军看着他。于是他脸上不动声色。把建军领进自

己的房间,建军坐在沙发上抽烟,他就坐在床上打开电视看,两人谁也不理谁。五

分钟后,欧阳兰兰回来了,眼睛显然是刚刚哭过,红肿不堪。她说,建军你过去吧,

我爸爸叫你。建军迟疑了一下,不放心地走了。

    欧阳兰兰进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湿了手中擦脸。肖童跟到门口,问:“怎么

了,是不是你爸爸骂你了?”

    欧阳兰兰哭腔未尽地深深地喘着气,她说:“他让我把你甩了,跟他们马上离

开这儿。”

    肖童对形势的估计和分析,在欧阳兰兰这句话中得到了可靠的证实。他此时已

经把戏演得比较自如,装傻道:“你看,你爸爸还是不同意咱俩在一起,我早就估

计到了。”停了一下,又突然问:“还是老袁他们出事了?”

    欧阳兰兰点头:“是老袁出事了,老袁没打电话来,打他的手机,接电话的是

个陌生的人。我爸说老袁肯定是栽了。他说你们于老板要不也跟着栽了,要不就是

公安局的便衣,他说必须得甩了你,要不然大家都不安全。我不同意甩了你,他就

打我,……他从来没打过我……”

    欧阳兰兰靠在他怀里,抽泣着又哭起来。肖童用手拍拍她的背,尽量把口气放

得温情:“兰兰,我知道你不想离开我,可我也不想因为我伤了你和你爸的感情。

既然你爸怀疑我,我再呆下去也没意思。我走,我不给你们添麻烦。”

    欧阳兰兰抱紧他,“你走,你上哪儿去?警察肯定也在抓你。我不让你走!”

    肖童说:“我不走,你爸爸也许会杀了我。”

    “他敢,我跟他说了,他要非让你走,我就跟你一起走,他要杀了你,就先杀

了我!”

    肖童心里有点乱,有点迷惑,欧阳兰兰的海誓山盟使他的光荣感有了一种瞬间

的危机。她这样真挚地爱他,而他却如此坚决地扼杀着她的生命。他不知现在该怎

样感觉自己的角色,怎样评价和认同自己的这个角色。

    他只能让自己暂时避开突然袭来的信念上的混乱,问道:“那你爸爸同意你跟

我一块儿走吗?或者,他同意让你跟我一块儿死吗?”

    欧阳兰兰擦去眼泪,说:“他同意了,让咱们在一起,他同意不让你走了。不

过他让我看着你,不离你半步,他怕你给你的亲戚朋友打电话把大伙都给卖了,哪

怕你是无意的。公安局现在肯定把你认识的人都找了,一有你的消息他们都会报告

的。”欧阳兰兰仰脸看他。“那我看着你,一刻也不离开你,你不会再烦我了吧?”

    肖童支吾地:“啊,不,不会。”

    欧阳兰兰笑了,从她的笑容中,肖童意识到自己的这道生死关是过去了。他不

由大大地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感到无尽的倦意。看来马上又要启程了。他不知道他

们会把他带到哪里。他还要继续全力以赴地伪装无辜,伪装爱,被裹胁着开始一个

危机四伏看不到尽头的逃亡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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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二

    这个旅程刚刚开始的时候,也许连欧阳天自己也没有想好确定的目的地。他们

带着些盲目仓皇启程,登上了南去的列车。先是顺着铁轨一下子开到了山西,在省

会太原和平遥古城喘息了三四天,又心神不定地向西走。在银川迟疑地停了一两日。

复又向南,在一个凄风愁雨的早上,他们到了成都。

    一路上肖童尽量装出随和与服从的外表,而内心里却度日如年。应该说,脱险

的机会每天都有,却找不到能和庆春联络的一点时间,他也并不想就这样逃跑。当

他的生命安全暂时不存在迫切的危险时,他又有些好大喜功,总想着会有一天在什

么地方与庆春胜利会师,将欧阳天这帮人一网打尽。这样的结局当然就功德圆满了,

他在庆春跟前也就有了面子,当然比他一个人偷偷地逃回去光彩多了。掐指算来,

这案子他投入进来也有半年了,波波折折走到今天,他想无论如何也该有个大获全

胜锦上添花的结束。

    每到一地,欧阳天和老黄建军三个人就躲在旅馆的房间里没完没了地商量。他

们总是住在一些小得连直拨长途电话都没有的小店里,用假身份证登记姓名。他们

把以前帮肖童办驾驶执照时办的那个假身份证拿出来,让他将错就错把上面的名字

“夏同”作为自己的化名。欧阳兰兰果然如其父所要求的那样和他寸步不离,连晚

上上了床都要用手摸着他睡去。老黄和建军也依然对他充满警惕,一软一硬红脸白

脸地监管着他的每个动作。只有欧阳天看上去不大把怀疑时刻挂在脸上,他说话很

少,表情也不多,每日食宿安排都听老黄的张罗。

    在成都逗留了两天,第三大的清早他们突然带他登上了去西藏的飞机。

    飞机在贡嘎机场落了地,他们租了一辆巴士穿过拉萨繁华的市区。隔着拉萨河

远远地望了一眼巍峨神秘的布达拉宫,便又继续南行。他们在离拉萨百多公里的一

个偏僻的村落下了车。在这里找到了一个汉人,他是这村落里一位金银饰品作坊的

老板,也是欧阳天多年以前的一个故旧。

    那位老板姓钟,生得细瘦干枯,一副广东人的外形,而脸上的皮肤和皱纹,却

已如真正的藏民一样刻满风霜。他们就在他的作坊住下来。这作坊是一个宽大的院

落和一座藏式的小楼,前店后坊,楼上是家。他们到的时候天色已晚,太阳西下。

西藏和内地相比有两个小时的时差,这里已经是晚上八点,主人已吃完晚饭。而他

们手表上的北京时间才刚刚走进黄昏。

    那位钟老板热情地招呼着他们喝茶,指挥着自己的老婆和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儿

烧火做饭。肖童看得出欧阳天和他交情甚笃,总有好多久违想念的惊喜表达个没完。

也能听出他们过去同甘共苦做过一段毒品买卖,互相毫无忌讳地询问过去的熟人,

张三怎样李四如何现在还做不做了等等。那钟老板说,我是早不做了。结婚有了孩

子想想还是积点德不做那买卖为好。欧阳天随声附和说役错我也早就金盆洗手彻底

不干了。

    欧阳天把女儿和女儿的“未婚夫,”以及同行的两个伙计,——介绍给钟老板,

说这么多年了带孩子再来一趟西藏重游旧地是他的一个夙愿,这次终于如愿以偿。

可惜是冬天,要是夏天就更好看了,肖童听那钟老板有时管欧阳天叫“老罗”,有

时又亲热地叫他“罗长腿”,便小声问欧阳兰兰,他怎么管你爸叫“罗长腿”?欧

阳兰兰笑着说:我还叫罗兰呢,那是我的小名,我爸原来就姓罗,改了好多年了。

其实我还是叫罗兰比较好听。我爸当初真不应该改姓了欧阳,绕嘴还俗气。

    肖童问:“那应该改姓什么?”

    欧阳兰兰说:“应该还叫罗兰,然后姓索菲亚。”

    肖童一点没有笑意,心想这欧阳兰兰真是头脑简单,这都什么处境了还没心没

肺无忧无虑。他改了话题问:“那你爸爸要带我们在这儿呆多久?这儿是海拔两三

千米的高原咱们可呆不习惯。”

    欧阳兰兰好像无所谓似的,说:“你放心,你要抽的烟我这次带了好多,足够

你用一阵儿的。”

    肖童从一下飞机就觉得呼吸急促头晕目眩,他不知道这究竟是高山反应还是毒

瘾犯了。

    主人把饭菜端上桌子,藏式口味和四川口味杂在一起。肖童有点饿了,吃得狼

吞虎咽。钟老板打开一瓶自酒,欧阳天摆着手说不喝了,我好久没进藏了乍一来多

少得适应两天,喝酒太耗氧,不喝还喘不过气来呢。他又对埋头吃饭的肖童说,少

吃点,乍到高原肠胃消化都好不了,吃多了你自己难受。钟老板说对对,你们刚来

头两天要少食多餐。

    吃完饭,又兴高采烈地说话聊天,聊得连欧阳天都感到缺了氧,主人方安排他

们休息。肖童和欧阳兰兰被安顿在平常主人女儿住的小屋里,小女孩就搬到父母那

边同住了。女孩的妈妈在这屋里又为他们搭了张床,还在他们的被褥中放了些防跳

蚤用的沙姜粉。

    熄灯前,肖童要了一支烟,躺在床上慢慢地吸了。欧阳兰兰也有些头晕眼花呼

吸短促,因此也不来缠他。这使肖童有了一个安静而独立的被窝去想自己的心事。

他当然还是想庆春。他躺在这陌生的带着些沙姜味的干燥的被子里,万般思绪,蜂

拥而来。他想庆春和李春强和他们的“老板”一定在开会研究呢,一定在分析他们

这些天跑到哪儿去了。庆春的“老板”看上去老谋深算,很有经验,李春强在工作

上也显得精明能干。但肖童深信,他们谁也不会想到他这会儿正躺在世界屋脊的西

藏,躺在这个雪山荒原的小镇上,躺在这幢藏式的小楼里。他知道他现在离庆春很

远很远。他现在更没法和她联系了。这里显然不会有长途电话,这里的人和空气一

样稀少。他连逃走的路都找不到。他茫然得几乎无法入睡。这里的与世隔绝使他越

发感到与庆春的重逢大概还很遥远。

    正如肖童所料,他们在这里一住就是半个月,在欧阳天的脸色上,仍然没有一

点要走的迹象。他和老黄建军整日愁眉不展。在高山反应消失后,他们开始喝酒。

有时竟喝得酩酊大醉。钟老板每天埋头忙他的手艺和生意,肖童不清楚他和欧阳天

究竟有多深的神交和默契,只看到他对他们的借酒浇愁和长嘘短叹不闻不问。肖童

觉得这位骨瘦如柴的钟老板本身就像一个充满悬疑的故事,他这样一个地道的汉人

怎么会隐居般地独自生活在这个荒原上的藏人的村落,迷一样地深奥。欧阳兰兰也

说不清这当中的来龙去脉,她只记得她小时候常听父亲说起这个人。

    肖童和欧阳兰兰每天只要不刮风就坐在院里晒太阳,和主人的狗玩。有时他们

也走出院子,到不远的山坡去逛。这里只有这样一座被风吹干了只留下片片积雪的

小山。站在山头可以看到整个儿弹丸小村的全貌。这里连汽车都不通。全村似乎只

有钟老板拥有一辆越野的吉普。人们的运输工具还是靠骆驼,牦牛和成群结队的羊

群。

    小山的山头上,有一座看上去已荒芜了百年的寺庙。庙里还残存着一些破损的

塑像,那是一些造型优美的菩萨和圣母。倒塌的金刚头部的表情依然清楚,圆睁怒

目,剑眉倒竖,大张着呐喊的嘴巴,让肖童看了触目惊心。这小山不高,但离天很

近,有时肖童站在院子门口,就可以看到雾一样的云低低地缠绕着那泥灰色的废寺,

和它北面风化的塔林。让他朦胧地想起那些关于宇宙。自然、魔法。灿烂的艺术和

生命的本源的种种疑问。

    欧阳兰兰开始几天还比较快乐,在一个黄昏她父亲把她带到那山头废寺金色的

夕阳下,做了一次长谈之后,便沉闷下来。那天晚上肖童看她两眼红红地回来就知

道又是欧阳天和她说了什么。他没有问,他知道她肯定会主动地倾诉。

    晚上,躺在床上,咝咝作响的酥油灯把屋子照得阴影深沉,欧阳兰兰拱在他的

怀里嘤嘤地哭着,她说,我爸爸破产了。

    肖童不动声色,他问:“是因为老袁吗?”欧阳兰兰说:“我不知道因为什么,

他只跟我说他没钱了,也回不去。他说他这么多年惨淡经营的家业,为我挣的这份

家业,全没了。你知道吗,我们大业公司让公安局给抄了。帝都夜总会,还有燕京

美食城,还有……,他们在成都就打电话去假装订餐订房,结果都告诉停业了。我

们回不了家了。”

    肖童问:“那你爸爸下一步打算怎么办?他就一直在这儿住下去吗?”

    欧阳兰兰没有回答,也许她和他一样,对他们今后的去向和前途茫然不知。她

用力搂着他,他被搂得有些心烦便抽身坐起来。欧阳兰兰在他背后用双臂环绕着抱

着他的腰,说:“肖童我问你,如果我真的穷了,你还跟不跟我,你会不会就把我

甩了?”

    肖童没法回答她,他只好有意无意地用了一种刺伤的说法:“先别说穷不穷,

你能把命保住就万幸了。别忘了警察现在准是到处在抓你们!”

    “也抓你!”欧阳兰兰赌气似地反击,“你以为没你事吗,老袁要是供了,第

一个就得供你!”

    肖童抱着自己的膝盖,不说话,他心里暗暗充盈着一种生存地位的优越感。他

平静地说:“我不怕死,可你怕。”

    说到死欧阳兰兰有点天生绿林的豪迈,满不在乎地说:“如果和你死在一起,

我也不怕!”

    肖童问:“你愿意怎么死?如果是我亲手杀死你,你愿意吗?”一

    欧阳兰兰说:“如果我们已经没有活下去的路了,如果我们必须要死,真的我

宁愿死在你手里。”

    肖童看了她半天,拿过她的一只手,在上面拍了一下,击掌为盟地说:“好,

说定了。”

    欧阳兰兰带着几分顽皮和好胜,说:“可我也想让你死在我手里,死在我的怀

抱里。我得等你死后,抱好了你,再死。这样我们就是上了天堂也能呆在一起,投

生转世,也能投在一起。”

    肖童脸上半笑着,心里冷冷地,问:“你是说,你要我死在你头里?”

    欧阳兰兰歪着头,措了半天词,说:“你先死,我跟着,就算是一起死吧。难

道你真的计较这一两秒钟的先后吗?”见肖童不语,她笑了,说:“咱们真是神经

了,谈了半天,全是死呀死的,太不吉利,你放心,我爸爸刚才说了,只要我们能

过这一关,他就有办法东山再起。他说他以前给我许的愿都算数,他一定能让我到

国外去,让咱们俩都去!我相信我爸爸。”

    在以后的几天里,欧阳兰兰的话题总是离不开未来家业的重振和死。她对未来,

对她无所不能的父亲,充满了希望和信心。但或许,她或许也隐约地,触摸到了死。

    西藏,也正是这样一个潜藏着生命之源,布满了死亡之谷的带有象征意味的地

方。当欧阳天这些人的沉闷和叹息告一段落之后,他们开始有兴趣走出这个孤立的

小楼和院落,走向荒原,欧阳天借了钟老板的越野吉普带着他们游历了附近冰雪中

的高山和湖泊,寺院和城堡,草场和荒滩。他们开车经过一座座经幡飞舞的民村,

看到一个个摇着摩尼轮从草原深处走来的朝圣的藏人,听到一声声“唵、嘛、呢、

叭、咪、哞!”的梵音咒语,那神秘的声音从喜马拉雅,冈底斯。唐古拉和昆仑山

那边无休无止,无始无终地四面飘来。肖童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清湛的天空,蓝得像

画报上的海。空气纯净透明,无可形容地清新,清新得带着些大地之初的野气。有

时他们走很远也看不到一个人,天上没有云地上没有草,到处散落着灵性的石头和

风干的动物尸骨,静卧着连绵的崇山峻岭,给人一种苍凉超凡的极地气韵。冰清玉

洁的湖边,成群的野马,一看见他们的汽车,就狂奔如潮,像一片瞬息崩发的黑色

的泥石流,一发而不可收拾。

    偶尔他们也会邂遁一个集镇。欧阳兰兰便会忘掉所有忧愁挤在人群中挑选东西。

只有欧阳天懂得一点藏话,结结巴巴非常省略地当着翻译。建军一见到藏人便阴沉

着土匪一样的嘴脸不言不语,&127;老黄则入乡随俗见人便伸出双手掌心向上,&127;说一声

“扎西德勒”。

    欧阳兰兰买了一些珊瑚。琥琅和西藏特有的绿松石串成的项链。老黄则买了条

念珠拿在手里拨动着念念有词。肖童想,他是在祈求佛的保佑吧?侧目看看欧阳天

和建军,他们只是在卖法器的摊子上转了转,但什么也没买,他们不信神。他们是

那种什么也不信的人。

    在他们与摊主用半生不熟的藏语和比比划划的手势讨价还价的时候,肖童突然

不经意地发现在这个小小的集镇上,竟有一个同样小小的邮电所,就在他的眼前,

不过十米远的地方。他假装向那边卖糍粑的小摊踱去,一闪身便溜进了这家邮局。

这邮局只是个十几米见方的屋子,破旧的柜台几乎横到了门口,唯一的营业员是个

姑娘,肖童上前招呼,竟惊喜地发现她能听懂汉语。肖童只迟疑了半秒钟便紧张地

问她:“你们这里可以发电报吗?”她好像有些反应迟钝,“电报?不,不可以。”

他又问:“那,可以打长途直拨电话吗?”姑娘点头说:“可以打长途电话,但是

要在这里等,要等电话局给接。”“要等多久呢?”“这个说不准的。可能十分钟,

也可能半小时,也可能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都说不定。”

    肖童有点泄气,他看一眼门口,只有静静的阳光投射进来。他说:“那么,你

们这里还可以干什么?”

    “你要邮票吗?要寄东西吗?要寄信吗?要汇钱吗?都可以。”

    肖童几乎没等她说完就说:“那你这儿有信封信纸吗?我寄一封信。”

    姑娘拿出了一叠信纸和一张信封,又拿出邮票。肖童说:“借我一支笔行吗?”

她又拿出笔。肖童在信纸上快速地写下一行字:“西藏,乃巴,萨噶鲁村”,下面

写了“肖童”二字。在写信封时他突然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庆春的通信地址,他知

道她家知道她单位怎么走,&127;但说不清街道胡同门牌号码。&127;情急之下,只好写了:

“北京,公安局,欧庆春收”几个字,犹豫了一下,又在欧庆春下面,写了“李春

强”三个字,他想欧庆春在公安局的知名度也许不如李春强那么大。

    他把信装进信封,递过去,那女营业员慢吞吞地看着,一脸疑惑,似乎担心这

样简单几个字会不会成为盲信。她最后还是决定替他发出这信,但把信封又递回来,

指着上面的六个方格,说:“邮编号!”

    肖童愣了,他说:“我不知道邮编号,麻烦你帮我查一查好不好。”

    “可以,那你得告诉我具体地址。”

    肖童依稀记得前门东大街那边有个院子门口挂着公安局的牌子,信寄到那里大

概总能转到庆春的手里。于是他说了前门东大街。那姑娘翻开一个大册子在上面慢

慢查找,直急得肖童满头是汗,门外的每一个响动都让他心惊肉跳。他想说不定欧

阳天他们现在正在找他,说不定马上就会找到这里。他对姑娘说:让我来查吧,我

地名熟。姑娘说:你先交钱吧,我自己查。他身上没有一分钱人民币,他毫不犹豫

地拈了一张百元的美钞送了上去。不料姑娘盯着那美钞左看右看不明白。

    她问:“这是什么钱?”

    “这是美元、一百美元相当于八百多人民币。不过你不用找。”肖童说。

    姑娘却把钱推给他,“我们不收这个,只收人民币。”

    真是民风朴实,连美元都不认。肖童急得眼睛冒火,比比划划地解释说,美元

很值钱的,你不信可以去问。你以后要去北京吗?去上海吗?去南方吗?这钱那些

地方都认。他不知该怎样让那姑娘相信他不是个骗子。

    姑娘坚持原则一丝不苟,“我们这儿有规定的,不能收外币,我们也不清楚你

这钱是不是真的,有没有过期。”她一边说一边收回了柜台上的邮票和那叠已经用

了一张的信纸,说:“你下次带人民币来,我再帮你发这封信,这信纸我先扣下,

下次带钱来就给你。”

    正说着,门口一暗,肖童没回头也知道是有人进来了。他飞快地将已经写好的

信封和钱都揣进怀里。果然后脑勺响起了欧阳兰兰的声音:

    “肖童,你在这儿干什么?”

    肖童回头一看,是欧阳兰兰和建军。脸上挂着程度不同的怀疑。他竭力自然地

笑着,说:“这儿有个人会讲汉语,我们聊聊天。”

    他说完便搂住欧阳兰兰的腰肢,亲热地拥着她出门,还回头挥手向那营业员告

别:“以后再和你聊,欢迎你到北京去!”也许他的声音和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

一点不像临时的编排,所以欧阳兰兰马上半嗔半笑地骂了句:“你怎么见着个年轻

顺眼点儿的就上去套磁,守着我你还这么不老实。”建军在屋里东看西看看不出什

么破绽,便也跟了出来。

    在回去的路上,男人们在一个荒凉的沟崖停车方便。肖童慢吞吞地留在后面,

他看见他们走上车子等他,便背向他们掏出那封未能发出的密信,扔进了泥灰斑驳

的峭壁之下。那是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有人迹光顾的深壑。这时,黄昏的夕阳正使这

里变成一个巨大的阴影。

    整个儿晚上他的心情都有些恍惚和压抑,也很疲倦。熄灯后欧阳兰兰拱到他的

被子里,在他耳边喃喃地说着肉麻的话,手脚并用地糊在他的身上。这是入藏以后

她第一次向他表达床第之事的信号。但肖童厌烦地坐起身子。

    “怎么啦?”欧阳兰兰不满地问。

    “没什么,我很累。”肖童说:“我不希望现在伤了身体。”

    “怎么伤身体啦,你这又是闹什么情绪呢,我不明白我又怎么你啦?”

    肖童闷声闷气地说:“我想戒毒!”

    “戒毒?”欧阳兰兰疑惑地也坐起来,“在这儿?”

    “对。”肖童突然产生了这个念头,并且马上就决定了。他看着欧阳兰兰,冷

冷地说:“你愿意帮我吗?”

    “在这儿怎么戒?你也没有药,也没有医生。你怎么想起现在就戒?”

    “对,我想现在就戒。”肖童语气坚定。他说:“你要是同意我戒,就帮我。

我想在离开这儿的时候,在我将来有朝一日回家的时候,我要像个好人一样地回去!”

    “好,”欧阳兰兰似乎被他的决心所感染,“我同意,我帮你。我知道你这毒

一天戒不了,你就会恨我一天。”

    肖童恶毒地望着她,他觉得和她呆在一起真不是个滋味!她的每一个表情,无

论软硬,都带出一股子主宰的欲望,和她在一起他的每一句言语,每一个动作,都

像是一种挣扎和抵抗。他咬着牙说:“对了,是你毁了我,所以我恨你。我这毒戒

不了我就恨你一辈子!”

    欧阳兰兰说:“我也恨你!你老是羞辱我,晾着我,我有时候真觉得杀了你也

不解气。可谁让你是我爱的第一个男的呢。我他妈爱你都爱得不是我自己了。没准

儿我将来早晚有一天得毁在你手里。你这人的心其实狠着呢,我都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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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三

    戒毒的艰难对肖童来说并非初次,但这一次的痛苦却来得异常凶猛。在这里找

不到一点戒毒的药物,无论是代替性或麻醉性或辅助性的戒毒药物全都没有。肖童

忽略了药物在减轻痛苦方面的作用,他只是依靠自己的体力和意志与之抗衡。也因

为突然增大的对氧气的消耗,他的高山反应并发而来,有几次竟活活窒息过去。所

有的痛苦都极尽能事地给他意料之外的袭击,打乱他的招架,让他昏昏醒醒。而最

终支持他拼死抵抗的力量源泉,就是与庆春共同拥有未来的幻想,和那篇烂熟于胸

的对祖国母亲的赞颂。那不知背诵了多少遍的演讲词配着疾风急浪的黄河协奏曲,

常常响彻在他的耳畔脑海,让他的苦难变得伟大和充满牺牲的激情,让他从肉体的

折磨中找到心灵的感动。他想欧庆春如果知道他的默默挣扎那一定会爱他的。她是

一个爱慕坚强崇拜成熟喜欢深沉的女人。

    在他最难熬的时候,欧阳兰兰让老黄和建军把他绑起来,绑在床上,任他呻吟,

喊叫,哭泣,谩骂。谁也不去理他,有时他实在闹得厉害了,欧阳兰兰就忍不住跑

进屋去看他,看他的涕泪交加和苦苦哀求。他说我不戒了,你给我一口烟吧,你给

我烟我保证永远听你的了,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欧阳兰兰摆着冰冷的面孔不

为所动,她说你再坚持坚持吧,已经熬这个份上了,再坚持坚持就熬出来了。到后

来她也说累了,说皮了,索性不再说话,就坐在他身边看他折腾。那样子几乎是在

欣赏他的痛苦,脸上甚至还能看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肖童那时心里突然清楚起来,

欧阳兰兰的表情让他一下子看懂了她的性格。她是一个既缠绵又残忍的女人,既可

以委曲求全柔弱如水,又在内心深处充满霸欲、热烈、执著和冷酷。妄为兼而有之。

他恨恨地想,有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经历,这样的父亲,她能学出什么好来!

    她给他喂饭,给他吃烧得香喷喷的牛肉和羊肉,他不知是出于胃里的厌恶还是

心里的厌恶,摆着头坚决不吃。欧阳兰兰没办法,左哄右劝最后把碗往桌子上一顿,

骂了句:“你他妈爱吃不吃,谁还求着你!”她当着他的面自己吃,吃得吮吸有声

津津有味。肖童转过头不去看她。他万箭钻心般地想念着庆春,就觉得自己万分地

孤独。在这举目无亲的异乡的角落里,他一天到晚绳索交加,一动也不能动地忍受

着酷刑般的痛苦和心灵的荒凉,他为自己而流泪。有一两次,他怨恨地想到了他远

在德国的父母。他们大概充实得几乎忘了他这个儿子。他们至今也不知道他们的儿

子,这半年来经历了什么样的变故。他想象着他们大概又要和那些友善的德国同事

去慕尼黑郊区的乡村度假了。他知道那儿有一年四季都绿荫不断的山丘,有幽静的

树林,湿润的林间小路和小路两侧时隐时现的木屋。山脚下是一片湖水,深蓝的湖

里常常游犬着几只雪白的野天鹅,把平滑如镜的湖面犁出一个个人字形的微澜。是

的,他相信他的父母此时就在那里,悠闲地散步,坐在湖边原木搭就的钓鱼码头上,

喝着气泡丰富的啤酒,把面包撕碎了丢进湖里,让野天鹅觅食。他们对小动物一向

充满了爱怜和人道主义。当然他们间或也会想起他来,会议论起他的学业,担心他

被一些不好的女人勾引。但那只是一瞬,很短很短的话题,说说就过去了。从他很

长时间才能收到的那一两封由母亲执笔的短信中,他知道关于他的话题就是如此。

    于是他集中了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切要靠自己,他一定要坚持到底。因为他要

是带着毒回去,庆春和她正统的父亲,是不会要他的。他要让他们看见,他已经彻

底地把毒戒了,是一个好人了,是一个完全正常的人了!

    四天之后,他从床上爬起来,拖着虚弱的身体走出屋子,走到充满阳光的院子

里。也许是这里离太阳太近的缘故,冬天的阳光也像春天般的温煦。他仰着苍白的

脸,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放开沙哑的喉咙大声地朗诵,想拼

尽身体里最后的余力,一句一句地,仰天大喊:

    “上下五千年,英雄万万千。壮士常怀报国心!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

不还!”

    他停了一下,看着站在阳光下惊奇地发愣的钟老板的小女儿,他笑了一下,冲

她轻轻地念道:“这是每个龙的子孙永恒的精神!”

    他觉得整个儿身心终于透出了一口气!

    一周之后,他开始有了胃口,能够如常地吃饭和出门散步,晚上也能睡好,体

力在明显地恢复。他甚至能骑上一匹邻家的老马,歪着肩膀一颠一颠地在坡地上小

跑。晚上,他借口身体不能再有消耗,拒绝欧阳兰兰碰他,但他自己却在夜深人静

时闭眼想着庆春。他几乎每天都要在幻想中和庆春做爱一次,否则就不能入睡。但

每当和庆春“爱”过之后,他又会陷入一种心灵的空旷和虚无。于是他常常在梦中

用各种浪漫的方式与她相会。他梦见他和她一起到了松花湖上,坐着马拉爬犁,在

铃铛和欢笑声中扬鞭飞驰。湖上没有人,四周的冰峰雪峦只属于他们自己。他梦见

他们去山上滑雪,像专业选手那样高水平地在雪道上互相追逐。他还梦见开冰捕鱼

的夜晚。他和她一齐用力拉网,一网出水,金鳞毕现,灿若头顶的繁星,他们失去

重心滑倒在冰上,周围的渔民们皆欢声大笑。他有时也会梦见明朗辽阔的天空和一

派银色的山系,那当然是西藏特有的雪域风光。他和庆春驾驶着吉普车,穿越着旷

野和湖泊,远处是奔腾的野马,身边是背负鼓鼓囊囊的毛织口袋,成群结队涉过河

滩的羊群。天上的云白得耀眼,低得像是伸手可触。他们看见了寺庙群落五彩的经

幡和辉煌的金顶。他们像朝圣的藏人一样在释迦牟尼。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的像前

五体投地,匍匐而拜。肖童一拜再拜长拜不起,这种藏式的拜礼像做操一样让他觉

得十分有趣。拜毕起身,不见了庆春。他大声呼喊找遍了寺院,遥遥看见庆春和李

春强携手走远。他拼尽全力疯狂追去,半路杀出欧阳天、黄建军和欧阳兰兰,他们

拦住他,挂着满脸的怀疑,责问他上哪儿去了,是不是去通风报信?他矢口否认竭

力辩解赌咒发誓。不料那位邮局的女营业员突然惊喜地喊着他的名字不期而至。她

递过那封未能发出的密信,兴奋地说那个邮编号我帮你查到了,你找到人民币了吗

现在可以去寄。肖童面如土色,知道死期已近。欧阳天劈手夺过那信看后缓缓撕碎,

将白色的纸片从寺庙的殿顶重檐洒向空中。然后他们把肖童五花大绑,给他吸毒,

注射海洛因,看他毒瘾发作,嘶声惨叫,然后把他抬上山崖绝壁,向不毛的山谷里

狠狠地抛下……肖童凌空大喊,灵魂已然出窍。他用力睁开双眼,酥油灯下,欧阳

兰兰正在俯身温柔地看他。

    她用毛巾帮他擦头上的汗,问:“你做恶梦了吧?”

    他闭上眼,想从惊恐中恢复一下。

    她又问:“梦见什么了?”

    他睁开眼说:“梦见我让人杀死了。”

    她吃惊地笑笑:“你心里准是有什么鬼了,怎么老做这种梦,谁要杀你?”

    他说:“你,还有你爸爸。”

    她更乐了,蛮有兴趣地问:“我们怎么杀的你?用枪,还是用刀?我要杀你,

一定要让你一点一点慢慢地死,我最喜欢折磨人了。你梦见我把你大卸八块了吧?”

    “你们用毒,给我吸了好多好多毒,还给我静脉注射,打进好多海洛因,然后

把我扔在山谷里不管了,我就死了。”

    欧阳兰兰收住笑容,把毛巾用力扔在他的脸上,说:“你到底有完没完!你吸

毒可是老袁使的坏,你要记仇就找他去。甭跟我念叨。我真后悔这么费心费力地帮

你戒毒,喂你吃饭,我对你有千条好万条好,你还是看不见!”

    肖童拉开脸上的毛巾,眼睛看着黑黝黝的屋顶,冷淡地说:“我用不着你对我

好。”

    欧阳兰兰急了,扑上来揪住他就打,嘴里哭着骂着:“肖童,你给我说清楚!

你得了我的好现在又说用不着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你为什么这么欺负我!…

…”

    肖童用力和她扭打,互相用东西砸对方。老黄和建军闻声赶来,叫门门不开,

便破门而入,把他们拉开。欧阳兰兰扑在床上发着狠地无声哭泣,老黄连声劝着:

“你们这是搞什么呀,猫一阵儿狗一阵儿的,这是什么地方你们还吵成这个样子。

要吵,动动嘴也就行了,怎么半夜三更动起手来了?”

    建军见欧阳兰兰咬牙切齿哭个不停,便恶狠狠地揪住肖童质问:“你对她都干

了什么?你为什么总是欺负她,啊?”

    肖童挣扎着,你拉我扯又和建军扭打起来,他最讨厌建军那土匪似的架式和垮

里巴唧的外地口音,以及总是刻意充当守护神的那副德行。但他现在的体力早已不

是建军的对手,只好发疯似地又踢又咬,直到欧阳天出现在门口,他们才住了手。

    欧阳天看看他们,看看抽抽嗒嗒的兰兰,低声的,但却是威严地说了句:

    “都去睡去!”

    建军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了,肖童恶狠狠地说:“建军,你他妈

等着!”建军回头咬牙道:“我等着你!”

    老黄也走出去,欧阳天对女儿说了句:“先睡吧,明天再说。”便替他们把门

关上了。肖童觉得胸中的无名之火也发泄完了,他不理欧阳兰兰,自己倒在床上蒙

头便睡,他不知道欧阳天明天要说什么!

    第二天,大家起床,吃饭,吃完饭帮钟老板干了点活儿。一切如常。除了建军

和肖童仇人似地谁也不理谁外,谁也没再说什么。

    肖童晚间照常做梦,照常靠想象和庆春做爱。但梦的内容不再是往昔而换成了

未来。他梦见结婚。梦见陪庆春和她父亲出国去旅游。他们去了香港,去太平山看

夜景,去太古广场购物,去海洋公园看动物表演,去船上吃海鲜……。做完这种梦

醒来后的心情是最凄凉的,只有头上黑黑的屋顶和窗外高原的风。

    于是这些美丽的梦就使他变得更加烦躁暴戾,喜怒无常,白天和欧阳兰兰的吵

架成了家常便饭。他虽然依然会跟着他们出去走走,但对远近那些奇异的民俗风情,

和那些神秘的名刹古堡,都已无动于衷。度日如年的寂寞与无端的烦闷与日俱增。

他想逃跑,想一个人先跑了再说。但和以前一样,一想到庆春那副严肃责问的表情

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而且他人地生疏,语言不通,身无分文(不算美元的话),

在这交通隔绝的荒原小村,跑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欧阳兰兰毕竟是个女的,她的高山反应去而复来。恶心呕吐的症状甚至比刚来

时还要严重。她一病肖童要照顾她便不能再与之吵架。她病了才觉得肖童对她也还

是有情有义。他除了依旧少言寡语之外该做的什么都做,端茶递饭也算尽了义务。

某日欧阳天和钟老板带上她开车到很远的地方去看病,看到傍晚才回来。回来时欧

阳兰兰有说有笑,情绪突然变得蛮好,欧阳天却面色阴沉闷闷不乐。

    吃完晚饭欧阳天找上钟老板坐在楼下的厅房里要商量什么事情。老黄和建军回

房在油灯下玩儿一种刚刚学会的藏式纸牌。&127;肖童和欧阳兰兰回到屋里,&127;肖童问:

“你今天去,医生说是什么病,不是什么绝症吧?”

    欧阳兰兰腻腻地冲他笑一下,说:“要是我真得了绝症,你还要不要我了?”

    “我现在也没说要你呀。”

    “你不要我你干吗玩儿了我?”

    肖童气不打一处来地说:“你是自我!我还不想玩儿你呢!”

    欧阳兰兰气得喘息起伏:“肖童,你还是不是个爷们儿,是不是个男的?你玩

儿完了舒服了你翻脸不认人啦!我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没看透你!”

    肖童说:“好。现在你看透了,以后就别再喜欢我了,我也不再玩儿你了,咱

们今天就两清了!”

    欧阳兰兰伸手给了肖童一个响亮的耳光,肖童挥起手,欧阳兰兰尖叫一声哭起

来。肖童只是挥了一下,并没有打下去。他拉开门,大步跨出屋子,欧阳兰兰在他

身后痛哭起来。肖童不理她,把木板楼梯踏得砰砰响地走下楼去。楼下欧阳天正和

钟老板谈着什么,见他怒气冲冲下楼便站起身来,板着脸责问:

    “肖童,这种时候为什么你还要和她吵架?”

    欧阳天这种公然袒护自己女儿的态度令肖童十分抵触。他没有回答就走向房门,

想走出这栋令人窒息的房子。欧阳天拦住他厉声说道:“你没听见她在哭吗,这种

时候你应该去安慰她!”

    肖童站住了,他问:“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欧阳天愣了片刻,说:“还是让她自己和你谈吧!”

    肖童示威似地顶撞着欧阳天:“她得了什么病她不跟我说,她拿她的病威胁我。

她有病我可以照顾她,她于吗拿这个威胁我,她生病又不是我造成的!”

    欧阳天一巴掌把肖童打了一个趔趄,骂道:“你他妈这是跟谁说话呢!她肚子

里的孩子不是你弄的是谁弄的!”

    这一巴掌把肖童打醒了,这一句话说得他目瞪口呆,心里一下子乱了方寸。欧

阳天指着他的鼻子,说:“要么,你有本事劝她把孩子打了去。要么你好好伺候她,

让她高高兴兴地替你把孩子生下来。这一段你再欺负她,小心我抽你!你也是快当

爸爸的人了,你连自个儿的女人都不知道心疼你还懂点人事不懂!”

    肖童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迈着沉重而又混乱的步子回到楼上的。欧阳兰兰知道他

回来了,没有理他,继续趴在床上抽泣。他嗫嚅着凑近她,说:“你怎么不早说…

…”只说了这一句便又无话。他的心情没有一点喜悦,反而坏到了极点。他想也许

他和欧阳兰兰之间真有一种逃不开的孽缘,他历尽艰辛吃尽苦头一心想逃离开去,

结果阴差阳错反倒越陷越深,他绝望地想这一下他该怎么向庆春解释,怎么向她交

待啊!

    欧阳兰兰哭着扑到他的怀里,他不由得不抱着她用抚摸来表示安慰。她的眼泪

弄湿了他的脸,他躲避不开顷刻被弄得一塌糊涂。她说我爱你肖童,我们终于有了

自己的孩子。刚才我是逗你呢,真的我怀了你的孩子我特别高兴。

    肖童浑身不自在地搂着她,他说:“可是,可是,现在咱们的处境,还不方便

要孩子,咱们还是先把这孩子打了吧,以后,以后,以后再……,反正咱们都还年

轻。”

    欧阳兰兰惊讶不解地看着他,“你怎么和我爸一样,非要把他打了?这是你的

孩子,你知道吗?是你的!难道你一点不想要他吗?打了他你不心疼吗?”

    肖童说:“真的兰兰,我这是为了你,也为了,为了大家。现在大家不是都在

逃命吗。在这儿也不可能住太久,以后上哪儿去谁也不清楚,这到处流浪的生活不

可能拖累着一个孩子。”

    欧阳兰兰盯问着他:“你究竟是怕什么?你是怕拖累你还是怕拖累我?我真心

爱你所以才要把他生下来。你非让我打了去是不是想将来甩了我更方便?”

    肖童说:“不是。”

    “没关系,如果将来你甩了我,你另有所爱,这孩子我就自己养着,他也算咱

俩的一个见证。就让他当这种有娘没爹的私生子吧,反正我是不怕难为情。孩子将

来没准还因为这个更出息了呢!”

    肖童没了话,他知道说什么都为时已晚。他命中注定要彼这个女人死死拖住。

他隐隐觉得,他一直梦寐以求的那个希望,那个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幻想,那种

信心,开始在自己心里,真正地消亡。

    从这一天开始他似乎在精神上失去了支撑。像一个没有信念的人那样陷入一种

浑浑噩噩的境况。大家虽然没人不希望欧阳兰兰把孩子打了去,但谁都明白凭欧阳

兰兰的个性要说服她是痴心妄想。所有人于是都对她表现出百倍的关爱,呵护有加。

所有人都把祝贺和忌妒的目光投在肖童的身上,仿佛他是这个世界中最幸福最走运

的人,仿佛他奔前跑后为照顾兰兰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他自己。

    似乎只有建军看出他时常的发呆和语无伦次。他不知出于什么用心破天荒地主

动找肖童说话。那天他们俩坐在院子里的墙根下晒太阳,听着钟老板小女儿的录音

机里放送着一支未曾听过的流行歌曲,那歌子从容自信地唱着一段优美无比的男女

爱情,那爱情的优美就在于它的朴素和简单,简单得只是一个少年天真的心情——

“……我能想起的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到老……”这一句歌词竟把肖童

唱得肝肠寸断,热泪横流。建军问,你哭什么?想什么哪?他不说话,擦去眼泪,

自己也不明白怎么这样脆弱。

    建军又搭讪地问:“那玩意儿,你现在还吸吗?”

    肖童说:“不吸了。”

    建军说:“好样儿的,是不是连味儿都想不起来了?”

    肖童低着头,像是躲避着高原上刺目的日照,他没有回答。

    建军挑唆地笑着:“真不吸啦?”

    肖童说:“真不吸了。”沉默了半天,他看了他一眼,问:“你有吗?”

    建军把一件东西扔在他的怀里,然后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肖童看怀里那东西,

在阳光的直射下发出令人炫目的聚光。当那光芒移去的时候,他看见的竟是那个熟

悉的金灿灿的烟盒。

    那天晚上他听见欧阳兰兰在楼下和建军大吵大闹,痛骂建军杀人不见血没安好

心。建军偶尔冷冷地解释说这是他自己非要不可,他现在是父以子贵牛屄大了我怎

么敢不给。但他的声音一再被欧阳兰兰的歇斯底里的叫骂和威胁压住,间或传来老

黄息事宁人的劝解。肖童独自在楼上枯坐,面对着油灯慢慢吸完了一支海洛因。他

的泪水无知无觉地滚落下来。他这时谁也不恨,只恨自己。他的堕落,失败和幻灭,

都是自找的,都是因为自己的脆弱和无常。他白天的盼,夜里的梦,一点一点远远

地离了他。他也不去追了,因为他累了。他一动都不想动,麻木地听着欧阳兰兰在

楼下尖厉的叫声:

    “建军,你毁他就是毁我,早晚我会让你后悔的!现在你别美,等咱们出去了

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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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四

    一连很多天,肖童都赖在床上昏昏沉沉,常常一整天一整天地处在一种半睡半

醒的状态中,但夜里又顽固地失眠。他面色苍白。动作迟缓,对包括吃饭在内的每

天必须的生存活动都变得无所谓,连春节那天他都没有下楼和他们一起吃饭,只是

到了半夜才爬起来吃了一些冰冷的残汤剩菜。但是他对毒品的依赖,则无论是精神

上还是数量上,都表现出越来越明目张胆的贪婪。

    他和欧阳兰兰照例争争吵吵,比过去更加易怒易躁,争吵时一句也不相让。除

非在那小金盒里为数不多的烟吸完了,他缠着欧阳兰兰要烟的时候,才会做出一副

万般温存,低声下气的嘴脸。欧阳兰兰每一次给他一根,多了不给。那一根根混合

着海洛因的粗大的纸烟,就成了欧阳兰兰不战而胜的武器,成了调整双方关系的一

个法宝。

    这一天上午,欧阳兰兰把他从被窝里拉起来,让他马上起床。她在他耳边大声

说:“我们要出发了,到拉萨去!”

    肖童毫无兴趣地翻个身又躺下,嘟哝着说:“我不去,我要睡觉。”他自然没

忘了说:“你把烟给我留下,你们去多久?”

    欧阳兰兰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东西,把一切摆在外面的用品,包括她在这里集市

上买来的玩意儿,一古脑地塞进包里。她说:“你要不起你就一个人留在这里吧,

你就死在这里吧。我们要走了,要离开西藏了。”

    肖童像弹簧一样坐起身子,似乎一下子恢复了以往敏捷的反应。他的声音颤抖

着问:“咱们要走吗?”

    欧阳兰兰直起腰,喝问:“你到底起不起?”

    肖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生怕自己被丢下似地忙乱地收拾着东西。他的脑海里

刹那间闪现的,不是拉萨而是北京,但稍纵即逝。在那一秒钟内他几乎感觉马上就

要回到自己的家了。

    他们下了楼,欧阳兰兰果然没有虚言,欧阳天和老黄。建军他们都行装齐备地

在院子里和钟老板的老婆孩子告别。钟老板本人则把那辆越野吉普车擦得程亮,并

且跳上车把引擎发动起来。那一下一下像脉冲一样轰鸣的油门声,穿过高高的石墙,

几乎响彻整个儿荒原。

    欧阳兰兰被优待地安排坐在车子前边,肖童和其余三人一起挤在后座上,离开

了村子。他们沿着一个多月前来到这里时早已被风卷走的轮迹,穿过了干枯的河流

和狂风大作的山口,进入了一片荒无人迹的不毛之地。车行很久才会偶尔看到远处

一个黑色的牛毛帐篷和一片土林地貌的遗址废墟。没有牛羊,也没有一个人,以及

一棵植物,汽车把荒原的苍凉和悲壮,渐次抛向身后。肖童在后座上和他们挤着,

颠簸一路,他和欧阳兰兰几次停车呕吐。欧阳兰兰吐的是早上吃的饭,他肚子空空

吐的是胃里的苦水。

    他们终于回到拉萨。

    他们在拉萨住了两天,除了大昭寺和八角街之外,哪里都没去,第三天上午便

乘飞机去了成都。在飞机的轮子振动着离开贡嘎机场黑色的跑道时,肖童的心却仿

佛怦地一声落了地,心里欢呼般地念了一声:“唵、嘛、呢、叭、咪、哞!”他以

前差点以为会死在西藏这块高原极地呢。

    在成都下了飞机他们没有停留,匆匆赶往火车站,他们几乎是盲目地买了车票

登上一列火车,半路上又不断换乘着车次和路线。但方向并不盲目。他们一直是朝

着南方,朝着广东的方向,辗转而来。肖童到后来已经记不清他们换了多少次车,

在铁路上颠簸了多少昼夜。长期的旅途劳顿使他食欲不振,精神疲倦,昼眠夜醒,

晨昏错乱。每天就靠躲在列车上的厕所里吸毒维持体力。在不知多少大以后,他们

终于不再换车前行了。因为他们已经走到了海边。

    他们在广东沿海的一个小镇上下了火车,又搭了一辆拉沙子的卡车,沿着海边

崎岖起伏的丘陵继续走了好几个小时。肖童坐在沙子上,他看得出他们并不是往人

烟稠密的城镇走,前方的路越来越荒僻,他们渐渐地走进了丘陵的深处。但他心里

却萌发出一股活力和生机,因为在高原幽闭了那么多天之后,他终于看到了蔚蓝的

大海,看到了成片的绿荫,嗅到了南方早春的湿气和暖意。这满目的绿色和海的涛

声再一次使他鼓足了勇气,信心陡起。他想,这回只要安顿下来,他一定再把毒给

戒了,他一定要像过去那样健康地,生气勃勃地回到北京去。他一定要把大学的课

程坚持读完,然后出国留学。然后学成归来,然后成为那些大企业大公司都求之若

渴的人才,然后平起平坐地和他所爱的人相爱!

    他们在天黑时来到一个看上去很穷的小村子。这里山环水抱,风景很美,但交

通不便,四周没有大的集镇,村民的房子都比较破旧,村里的街上,也只能看到两

个点着灯泡敞着门做生意的商店,和一家门前污水横流的饭馆。他们在村头下了车,

用钱谢了司机。步行穿过这个只有一条街的村子,来到村子的末梢。丛林掩映之下,

在村边上竟奇奇怪怪地露出一间小小的工厂,工厂的小院里赫然停着一辆全新的子

弹头面包车,和一辆半新的广州“标致”,加上三两间厂房和一支细细的烟囱,给

这个还残留着些原始蒙昧痕迹的村落,多少带来一点现代文明的气息。

    厂房的外表显得有些破败,但烟囱里却升浮着袅袅青烟。院子的墙根下,长了

一些自开自谢的闲花野草,早被青烟落下的尘埃熏染得枝叶枯黄无精打采,剩下一

点勉强的残红,虚应着春天的气氛。墙外几株南方的矮树,也是枝杠开裂,萎靡不

振,一副苟延残喘的败相,而院子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的“新田化工制剂厂”的字样,

似乎解释了一切。这厂子的一位厂主模样的中年男人似乎知道他们要来,操着本地

口音迎出院门,但并不像西藏的钟老板那样久别重逢似地寒暄个没完。他把他们稍

稍安顿便领着他们去了村里的那家餐馆,要了一桌子菜还要了酒。餐馆的老板娘和

伙计都喊他石厂长,他向老板娘介绍说这些都是我们总公司的老板,来我这里检查

工作,你可要招待好了。欧阳天和那位石厂长喝着酒吃着菜,说一些陈年旧事。但

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无可掩饰的黯淡。

    晚上他们就睡在厂里,肖童听他们聊天说这里离汕头很近,就想不通这村子为

什么守着粤东重镇还会如此贫穷。厂里的屋子十分简陋,临时搭起的床铺散发着怪

怪的霉味儿,墙上地上,不但潮湿且有爬虫出没。住下来几乎比西藏还不舒服。不

过肖童这半年来的千般苦难使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哪一天早上已然百炼成钢,对任

何艰苦的条件都满不在乎。但他还是在欧阳天踱过来看他们的房间时间了一句:我

们要在这里住多久?欧阳天说:住多久是我考虑的事,你就好好照顾兰兰。肖童理

直气壮地说:这儿大潮太脏兰兰怀孕了住这儿不合适。肖童的理直气壮毕竟是借了

欧阳天的女儿和未来的外孙的名义,让欧阳天不由沉默了一会儿,但他依然措词含

混没做任何答复。欧阳兰兰出于领情和回报也对父亲说肖童身体也不好住久了也会

生病。欧阳天最后沉吟着说:我琢磨琢磨吧,但是不可能马上走。

    晚上在石厂长的陪同下,他们在这问只有几栋平房的小厂里转了转。这厂里设

备的简陋和零乱让肖童疑惑不解。他留意地四面观察,竟连一部电话都没有找到。

那位石厂长有一两次和什么地方联系事情都是用手上的“大哥大”。直到晚上上了

床,欧阳兰兰才告诉他这间小型化工厂生产的唯一产品,叫做甲基苯丙胺,也就是

人们常说的“冰毒”。

    “我也是才知道,是建军告诉我的。”欧阳兰兰拱在他的怀里,嘟哝地说道:

“这石厂长原来一直是靠我爸给他出货的,他的货大多数都是出给香港,再运到外

国去。”

    欧阳兰兰的口气平淡,就像是谈论一段父辈的家常。而肖童却听得心惊肉跳:

“他怎么这么大胆,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就开厂子弄这个东西?”

    欧阳兰兰见怪不怪地一笑,很内行地说:“所以他们才把厂子开到这么个穷乡

僻壤来,这种没人注意的角落挺安全的。这儿的农民只要你给他们点钱,说是租地

开工厂,没有不乐意的。这儿没人懂这种化学玩意儿。石厂长自己就是学化学出身

的,从海洛因中提炼这东西是他的专业。从当地再雇几个小工,再有我们帮他进货

销货,这就齐了。”

    肖童背脊上冒着凉气,问:“你爸来找他,是想就住下来跟他一块儿办这个厂

吗?”

    欧阳兰兰说:“不是,现在警察肯定在找我们,我们只能先到西藏或者这种没

人想得到的地方躲一躲。”欧阳兰兰满脸风霜地说:“唉,本来这些年我爸的生意

一直做得特顺,没想到去年连折了几笔大买卖。据建军说去年夏天光在云南就赔了

几千万。还有我爸存在龙庆峡十八盘旅店的一批货,刚存进去公安局就来抄。幸亏

藏得巧,没让他们抄走。可这次老袁在天津又栽了。去年不知道是哪儿出了毛病,

这么背!多少年打出来的天下,说垮就垮,弄得现在东躲西藏,真是不知道哪儿出

了毛病。刚才建军跟我聊的时候眼圈都红了。他说我爸想先设法到香港去。我们在

香港有个天蓝公司,是我爸让一个香港人替我们注册的。我爸答应帮香港方面再出

一次货,然后就坐他们的船走。到了香港再想办法往其他国家走,到了那儿就好办

了。”

    欧阳兰兰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肖童身上摸索,肖童知道她又想要他了。于是翻

了一个身,想用问话来打断她:“那我们在这儿还要等多久?”

    欧阳兰兰仍然急急地把他搂过来,嘴里胡乱地答着:“你急啦?放心吧,会带

你出去的。”

    肖童再次挪开身体,说:“如果在这儿要住一段时间的话,那我想再戒一次毒。”

    欧阳兰兰的动作越发表现得难耐难忍了,嘴里漫不经心地应付着:“等咱们出

去再说吧,就别在这儿折腾了。”

    肖童索性直截了当地挡开她的手,说:“别闹了,我决定了,从现在开始我就

戒毒,你别再耗我体力了。”

    欧阳兰兰愣了一下,怒不可遏地狠狠打了他一个嘴巴,气急败坏地说:“我他

妈真恨死你了,你别老再拿戒毒当幌子冷淡我,我还看不出你这一套!辛辛苦苦帮

你戒了半天,一转身,又觍着脸跟建军要,你要真想戒早戒了!”

    肖童瞪着她,发誓说:“建军是他妈王八蛋,他是成心毁我,你也是成心毁我,

我就是让你们给毁的!这回我非戒给你们看,我不服!这回你们看着!”

    欧阳兰兰恨恨地转过身去,不跟他吵,不时重重地喘气,发泄胸中的积郁。肖

童关了灯,闭眼躺着。床很窄,偶然翻身碰着她,她便报复似地发一声狠:“别碰

我!”肖童在黑暗中心平气和地说:“我也是为你考虑,你现在怀着孩子,再干这

种伤身子的事,对你对孩子都不好。”欧阳兰兰回嘴道:“你别假惺惺的了,你要

真关心我关心孩子就不会这样对我,就应该让我顺心。”肖童问:“那得怎么让你

顺心呀,你要干什么就干什么,一切都得随你的意是吗?”欧阳兰兰说:“你至少

得让人家痛快吧。”肖童支起身子,把她的身子扳过来,说:“那好,今天我让你

痛快,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你,你把孩子打掉吧。”

    欧阳兰兰直愣愣地看了他半天,说:“肖童,我怎么老弄不明白,你究竟爱不

爱我,我弄不明白!”

    肖童又躺下来,他不再说话,躺在这间四面露风的小屋里,和一个自己根本不

爱的人挤在一张小床上,他觉得这日子过得跟地狱差不多。他也不敢再想自己未来

的生活和自己所爱的人。因为除了毒品之外。”欧阳兰兰肚子里的孩子,又成了压

在他心上的一个沉重的负担!无论对庆春还是对欧阳兰兰,他觉得自己都是一个戴

罪之人。

    夜里的风很冷,在他还没有睡着时毒瘾就突然来了。他咬牙忍着,在床上翻来

滚去,他叫醒欧阳兰兰,求她把自己捆起来,但欧阳兰兰置之不理。她说,你不是

有骨气吗?你不是说要戒给我看吗?我看着呢,我祝你成功!

    后半夜他们谁也没睡,一个苦苦挣扎,一个冷冷旁观,像是要互相赌个输赢。

到天亮时肖童精疲力尽,开始求欧阳兰兰给他烟抽。这次决心最大的戒毒,经历了

最短的过程,再次以失败告终。

    欧阳兰兰把烟给了他,掩饰不住脸上的幸灾乐祸。

    他抽完烟便昏然睡去,直到中午才醒。醒来后他的脸上被一片灰白色的挫折感

占据着,沮丧得一句话也不想说。为了表示一点歉意,欧阳兰兰拉着他去找父亲要

钱,准备和他一起到村里的饭馆去吃饭。

    父亲说:“石厂长已经叫人做了饭,我们刚才都是在这儿吃的。你们不要搞特

殊。”

    欧阳兰兰说:“那饭我看了,一看就没胃口,怎么吃呀。我们昨天一宿没睡好,

得补一补。”

    父亲说:“这次带出来的现金花得差不多了,信用卡上的钱又不敢取。咱们在

这儿还住几天也说不清楚。你花钱不能像以前那样由着性子了。”

    老黄从旁插嘴:“兰兰,你出来的时候,不是带了一万美元现金吗,这毕竟是

沿海开放地区,这儿的人再不开化也认得美元呀。”

    说到这一万美元,欧阳兰兰转脸看肖童,肖童说:“就在厂里吃吧,别出去花

钱了。”

    欧阳兰兰不知是任性较劲儿还是真的馋了,皱着眉说:“就先用你这钱吧,我

又不是为我自己嘴馋。别那么守财奴似的好不好。”

    肖童肯定不想动他这钱,他想自己不可救药一无所有了,只有这钱,还能帮他

完成以前许下的一个心愿,那就是让庆春和她的爸爸出国。于是他像葛朗台似的小

气地说:“那我不去吃。我不想把这钱破了花在饭馆里。”

    建军说:“现在是非常时期,钱都得拿出来统一使用。”

    这话似乎提醒了欧阳天,他问肖童:“兰兰在你身上到底放了多少钱?”

    肖童说:“多少钱都是我自己的,和你们无关。”

    欧阳天说:“现在这时候,还分什么你我,现在要有难同当。当初你到我们家

里每天又吃又喝的我没亏待过你,兰兰在你身上也没少花钱,你现在倒分得清了。”

    肖童斜眼看欧阳兰兰,“你问她,她搞得我倾家荡产。”

    建军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你废什么话,把钱拿出来!”

    肖童拼命挣扎大叫:“你他妈松手,你再不松手别他妈后悔!……”

    欧阳天喝住建军:“算了!”他看一眼兰兰,说:“你看你找的这人!”他阴

沉着脸踱到屋外去了。

    建军悻悻地松了手,也走了。老黄也一脸鄙夷地出了门。欧阳兰兰脸上挂不往,

恨铁不成钢地埋怨说:“真没发现你这么贪财,你没见过钱是怎么的,你这不是让

我没面子吗!等出去了还怕我没钱还你?再说,你在钱上跟我分得那么清,你这不

是让老黄建军笑话我吗,役听我爸刚才说的那话吗,你不觉得难听是怎么着!”

    肖童说:“我就不想去饭馆吃。”

    “我想!”欧阳兰兰叫道:“我怀孕了,应该增加营养,你怎么那么不知道心

疼人。”

    肖童说:“你是馋了,照你这么说,那贫困山区,农村的人,还没法生孩子了!”

    欧阳兰兰说:“我不是为了我,我是为了孩子。孩子是你的,你连孩子都不知

道心疼,你配要孩子吗!”

    肖童一时理屈词穷,恼羞成怒口不择言地嚷嚷:“我就没想要孩子,就没想要

这个孩子!”

    此话一出,自然又是一顿大吵大闹。他们吵闹惯了,再也没人进来劝,没人进

来给欧阳兰兰做主。欧阳兰兰骂了一通哭着跑出去了,屋里只留下肖童一人。

    这是石厂长睡觉的屋子,又像是这厂子的办公室。屋里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

子和相应的椅子,屋角还放着文件柜。家具都很简陋。肖童看欧阳天正在院子里和

老黄建军石厂长他们摇头叹气他说话,便不想出去。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也一点不

想吃饭。桌子上一个黑黑的家伙怦然在他的视线里撞了一下,几乎把他的双眼撞得

金星万道,——他看见桌子上放着的,是一只开着机的“大哥大”!

    那是石厂长的“大哥大”。

    他全身打了个冷战,看看窗外,他们还在聊着。他把那手持电话拿起来,假装

把玩着东看西看,眼睛的余光却留意着外面。依然没人注意他。外面的光线亮,屋

里的光线暗,也许他们不会看清他的细小动作。他想事不宜迟,这是他两个月来的

唯一机会。他哆嗦着按动了电话的号码,电话机发出的嘀嘀声把他的心震得几乎跳

出来。他连拨了两次都拨错,第一次没拨北京地区码,第二次拨到一半他竟拨得自

己也乱了。终于,他拨通了庆春家的电话。电话铃一声一声响着,没人来接,他突

然省悟到现在是中午,庆春不会在家,他正要挂断,不料这一瞬那边竟有人接了。

他一听那熟悉的声音就像终于见到亲人那样激动万分。

    他颤抖地说:“是伯伯吗?”

    电话里问:“你找谁呀?”

    显然庆春的父亲没有听出他声音,他说:“伯伯我是肖童。”

    “肖童?”对方听出来了,“你回来了吗?你在哪儿,喂,你大声点,这电话

听不清楚。”

    他哪儿敢大声,他说:“我在广东呢。伯伯你告诉庆春,我在广东!这儿好像

叫林西县,新田村,新田村,您记住了吗?……”

    庆春的父亲在电话里沙沙的杂音中吃力地问:“什么,你再说一遍,我听不清

楚……”

    紧接着电话就断掉了。他小声地喂喂了半天,听筒里才传出嘟嘟的盲音。他又

拨了一遍,这次他拨的是庆春办公室的电话。电话通了,他急切地听着那一声声的

振铃,不知是渴望马上把情报送出去还是渴望庆春的声音。但是听筒里的铃声不厌

其烦地响着,没人来接。这时他不得不再次挂掉电话,因为他看见建军已经走到门

口,推门进来。他心头狂跳,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建军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自己

脸上非常不自然。但建军没问什么,只是拿了放在桌子上的香烟,一边点着火一边

出去了。肖童深深地透出口气,这才把藏在手里的“大哥大”放回了桌上。紧接着,

石厂长也进了屋,打开屋角的柜子从里边取出了一包东西,又把柜子锁上,走出屋

子,临走时拿走了桌上的“大哥大”。

    一切都过去了,屋里和院内都显得静下来,大概他们都到车间去了。这次突如

其来的冒险,尽管可能井没有成效,但毕竟是肖童这么多天孤身虎穴第一次真切地

听到千里以外自己人的声音,这无疑给了他一个激励,一线希望。他兴奋地想,毕

竟能找到机会!但下一个机会还会有吗?他又茫然。

    回到自己屋里,欧阳兰兰背朝外躺在床上,还在生气,听见门响也不回头。他

在门边的一张破椅子上坐下来,和解地说:“你还在生我气哪。还是起来去吃点东

西吧。晚上我再陪你出去吃,我请客行了吧。”

    欧阳兰兰还是没理他,也不去吃饭。别扭了一下午,到晚上才和缓下来,拉着

肖童出去吃饭。她还是跟欧阳天要了钱,因为用百元的美钞付钱确实也不方便。她

要钱时老黄和建军都表示了不满。建军说,兰兰你怀孕了,你特殊点吃好点我们没

意见。他凭什么沾这个光啊,他吸毒还吸出小灶来了,连老板都没吃小灶呢。欧阳

天说,算了,让他们吃去吧,就算是让他陪兰兰。

    肖童就陪着欧阳兰兰去那村里的饭馆吃了晚饭。避着欧阳兰兰,他和饭馆的老

板娘做了简短的攀谈,他问她你们这里除了饭馆。小杂货店还有什么?有储蓄所吗,

有图书室吗,有邮局吗,有电视吗,有录像吗,有卡拉OK吗?好像你们这儿连电话

都没有吧?他绕了一个大圈子拉了许多陪衬,目的其实只是问邮局和电话。老板娘

用十分艰难的普通话词不达意地说了一大通,肖童连猜带分析大概知道了她的意思

是这些统统都没有。

    第二天中午他们就在厂里跟着大伙儿一块随便吃了点工人做的大锅饭。到了晚

上欧阳兰兰又拉着肖童跑到了这家饭馆来了。当然她并不像在北京时点菜那么挥霍,

挥霍得带着点炫耀。她只是点了两三样普通的菜,主要是图这里的菜炒的味儿还可

以。一顿饭下来也很便宜,昨晚他们要了两菜一汤两听可乐,不过花了二十元钱。

    南方的初春,天一样黑得早,不到七点钟,落日的余辉便已经泯灭在村里唯一

的这条短街上。只有这个餐馆和那两家敞开的小杂货店里泻出的灯光,凸现着门前

泥上的坑洼。饭馆里又来了两男一女三位新的客人,咋咋呼呼地坐下来点酒点肉,

门口停了一辆拉货的卡车。这村子经常有长途货运的司机路过打尖或留宿。那两个

男的听口音像广州一带跑长途的,那女的少言少语低眉羞目。肖童无意中抬眼去看,

他的眼珠子顿时凝固在眼眶里,半张着嘴差一点叫出声来。

    那个女的就是欧庆春。

    肖童几乎不敢相信地盯着她看,他想他会不会是看走了眼,这么多天久思不得

出了幻觉?天下的美人都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会不会这女的与庆春仅仅是外表

酷似?&127;欧阳兰兰看他眼神不对,&127;也回头去看,半嗔半恨地用筷子戳了一下桌子:

“嘿,看什么哪,没见过漂亮姑娘是怎么的。”肖童这才醒悟过来,低头吃饭,额

上却渗出一片汗迹。

    欧阳兰兰说:“怪不得你现在对我没兴趣了呢,原来你还真是个花花公子,见

个漂亮点儿的眼就直了。”

    肖童见她声音大得有些过份,怕欧庆春听了产生误会,连忙低声压制道:“你

说什么哪!”

    “上次在西藏你就粘乎邮局那个小姑娘来着,你也太没起子了,连少数民族你

都不放过。”

    肖童的耳朵已经被心跳塞住了,什么也听不清楚。他低头吃饭,用余光瞟着对

面的饭桌。越瞟越觉得那女的正是庆春无误,她的装束尽管变了,打扮像个搭车赶

路的大学生,但她的动作,举手投足,却是那么熟悉和亲切。肖童想:这真是从天

而降!

    他们要的汤来了,是一碗皮蛋鱼片汤。肖童知道欧阳兰兰对菜无所谓,最重视

的是汤。于是捂着肚子说:“不行我要上厕所,我好像有点要拉肚子。”欧阳兰兰

说:“你是不是水土不服呀,快去吧你有纸吗?”

    肖童故意大声问老板娘厕所在哪里并且要了几张餐巾纸,起身从欧庆春身边目

不斜视地出去了。他绕到餐馆的房后,那儿有一个砖墙围出来的厕所,看上去男女

不分。四周黑黑的,餐馆里的声音显得很远,几棵高大的古榕也树静风止地沉默着。

他四面观察,附近没有人,就站在树下心焦如焚地等着。

    两分钟后,果然有人过来了,从步伐上一眼可以认出庆春的特征。终于,他们

站到了一起,近得咫尺相隔,互相能把对方的脸看得非常清楚。他看见庆春的脸上

沉着而矜持,不像他那么激动难抑。庆春说:“肖童,真高兴还能见到你。”肖童

此时千言万语,但他忍着,只说了一句:

    “我们住在村东头,新田化工厂里。”

    “欧阳天在吗?”

    “在。还有他的助理和司机。那厂子里还有个姓石的,都是一伙的。”

    “我们很可能今晚就动手抓他们。你准备好,别让他们伤了你。到时候你趴在

地上不动就行。”

    “好。”肖童点头的这一秒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