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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亂€碼L terryet @ 2008-06-25 11:07

 

    她说:“小伙子,我看你面善,又是头回卖,家里情况真是难为你了。以后有

什么难事尽管来找大姐,大姐能帮的一定责无旁贷。”

    他问:“你是丽华莲大酒楼的经理吗?”

    烫发女人说:“你真是头回来?我可不是他们丽华莲大酒楼的。他们酒楼分配

了献血指标可没人报名献。一个人给一千八都没人献。我是帮他们承包献血任务的,

我找的人一人只要他们酒楼出一千五。我够仁义的吧。他们酒楼愿意,你们也愿意,

我就是挣点儿来回组织的辛苦钱。”

    烫发女人又要去了肖童BP机的号码,说以后有这类任务还可以找他。

    那女人向肖童递着媚眼,叫了一辆“面的”走了。肖童站在路边的风里,手里

攥着这一千块卖血的钱。他第一件事就是用输血站附近的公用电话呼叫了一个熟悉

的毒贩,约了地方跟他要了五百块钱的白粉。另外五百块钱他揣在怀里,他想得留

着请庆春吃生日饭和给她买礼品。

    在后来的一个星期之内他很走运,又连着得到三次卖血的机会。只是第三次去

卖的时候,他胳膊上还带着一时来不及消褪的发青的针眼,让采血站的医生看出来

了,把他盘问了一顿赶了出去。但烫发女人还是给了他五百块钱。说小伙子你对自

己也别太狠了,你去搞点硫酸亚铁和肝铁片吃吃,等养些天再说吧。

    他一个多星期就挣了三千多块钱,使他每天生熬死拼的状况一下子缓解下来。

他每天晚上吃了饭又有了精力去商场里转,经过反复挑选,他还是买了个水晶器皿,

作为给庆春的生日礼物,那是一个五百多块钱的水晶花瓶。在理念上和感观上,他

都觉得只有水晶的东西既有实用价值,又高尚纯洁。

    他把水晶花瓶抱回家。拿出来摆在桌子上赏看。在这个残破不堪的家里,这只

精雕细刻的花瓶更显出了它超凡脱俗的精致与华美。

    就在这大晚上,欧阳兰兰来了。自从他和文燕不再来往后,他的家里就没有响

起过敲门的声音。欧阳兰兰的敲门声不像文燕那样怯懦,她敲得财大气粗砰砰作响。

他拉开门后一看是她,他几乎不想让她进屋。

    但她还是进来了,四面看着这疮痪满目的屋子。肖童说:“这是你的杰作,看

看吧,你的狗腿子干得合不合要求。”欧阳兰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不置是否

地默不作声。

    肖童问:“你来干什么?”他看得出欧阳兰兰看他的目光中,带着难以掩饰的

疑惑,那是因为他此时的仪表在灯光下看不出任何染毒的痕迹,他不靠她也活得挺

好。这使他有一种得胜的心情。

    其实肖童没有发觉,欧阳兰兰的汽车已经连续三天停在他家的楼下,她躲在汽

车里看他每天晚上独自回家。三天来这是她第一次决定上来敲门。她对他说:“你

好吗?”她和他都知道这句问候的含意是什么。

    肖童扬着头,说:“你看呢?”

    欧阳兰兰没再问话。她拿出了一个纸包,放在桌子上,说:“这里有二十支烟,

你要难受,就用一点吧。”

    肖童不屑地说:“你拿走!”

    欧阳兰兰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这是专门为你配制的,这里的海洛因量很

小,很安全。另外,你要实在难受,可以多吸一支,千万不要注射,那样容易染上

其他病。而且,也就难戒啦。”

    肖童拿起那纸包,嘲讽地笑道:“凭这个,我可以告你贩毒了吧,我可以让你

尝尝监狱的滋味了吧?”

    欧阳兰兰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说:“这些烟我是送你的,我没有向你收钱,所以

我没有贩毒。”

    肖童这几天在学校图书馆,特别把毒品犯罪的有关法律看了一遍。所以他又说:

“你非法持有毒品,也是犯罪!凭这一包烟我完全可以告你!”

    欧阳兰兰依然胸有成竹,不疾不徐地回答:“对,你是学法律的,你应该知道

持有海洛因超过五十克才构成犯罪。这包烟里,远远没有五十克。”

    肖童哑了,他猜想欧阳天准是把一切都研究透了,才会同意他女儿带着海洛因

来找他的。

    欧阳兰兰说:“包里还有一点钱,你去买点营养品吧,别弄坏了身体。”

    她说完不辞而别。门外楼梯上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肖童甚至从敞开的窗外,听

到宝马车关门的声音,那么真切。欧阳兰兰是把他的腿打折了,又来给他送拐棍。

但肖童此时却怎么也横不下心,将这包烟和钱扔在她的脸上。尽管他知道,这烟是

毒烟,这钱是黑钱。都不是她自己挣来的!

    他在屋里楞了好一会儿,才打开那纸包,纸包里包着五千块钱和二十支粗粗大

大的毒烟。那纸包的里边,还画着一颗红红的心形图案。

    他又把它们包好,放进了一只没有砸坏的抽屉里。无论烟还是钱,他都决定不

去碰它。因为一旦他用了这些东西,就意味着他还是摆脱不了对她的依存。

    第二天是法律系足球队建队的日子。中午肖童应召在高年级教室开了球队的成

立会;教练是从体院外请的。卢林东代表系里司职领队,队长由毕业班的一个学生

担任。副队长一职,由卢林东提名,选了肖童,他散会后对肖童说:“你大胆干,

现在你需要的是重建自信!”

    散了会马上就练了第一场球。教练让大家随便踢一场民间式的比赛,以观察每

个人的技术特点,确定场上位置。肖童很快便找到了以前在球场上的那种灵巧和兴

奋。他激烈地拼抢,快速地奔跑,漂亮地传切。临门一脚虽无建树,但意识好,出

脚果断。他看得出在球场的边上,卢林东溢于言表的得意和教练含蓄的赞赏。

    但是很快,他的体力就垮下来。上场时的亢奋使他忽略了自己多日来吃睡无常,

而且卖掉了近两千毫升的鲜血。跑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几乎快要虚脱,坐在地上只有

大口喘气的余力。

    教练发现了他的脸色和水一样的汗流,挥手叫他下场。卢林东也说你跑得太猛

了今天你就别练了,你的水平我们都知道。他在场边坐了半天汗水还是不断地出来,

眼泪也随之而下,全身肌肉开始疼痛,甚至痛人骨髓。他知道毒瘾上来了。

    他和卢林东说他想先去洗一洗。卢林东同意了。他急急忙忙抱了自己的衣服跑

到浴室。这个浴室离球场最近也最简陋,只有几个淋浴的喷头。这是专为在球场运

动的人准备的,其他人洗澡从不远足至此,此时此地和他期望的一样,听不见球场

的呐喊,静得只有喷头漏水的滴哒声。他没有把衣服放进外间的衣箱里,而是抱着

进了里边的淋浴问。淋浴间的地上半干半湿,有些潮闷。他坐地上,手忙脚乱从口

袋深处掏出一个小纸包,把里边的白粉倒在随身带着的一张口香糖的锡箔上,然后

抖抖地打着一只打火机,锡箔上的白粉顷刻青烟袅袅。他如饥似渴地大口吸着,尽

量不使一丝浮烟浪费。正吸着,隐约听见身后有什么响动,回头一看,他全身僵住,

卢林东和几个准备来冲澡的球员都站在了淋浴间的门口,每个人都诧异不解地冲他

瞪着眼。他只看着卢林东。他第一次看到卢老师有这样一张吃惊。失望和气愤的脸!

    一切都是如此突然,也如此必然。从这一刻开始,肖童以后就再没有走进过自

己的教室。他在学校保卫处被审问了两天之后,还是在校保卫处的办公室里,一个

他认都不认识的干部向他宣布了关于开除他学籍的决定。

    没有欢送会,没有饯行,没有赠言互勉。一切大学生中流行的送别方式,都不

会发生。只有个别同学语重心长的劝侮,和几滴私下里的眼泪。他抱着行李从学校

回到家里,简单得有点像一个学期的结束。

    他没有给父母写信,没有向不相关的人知会此事,在学校的保卫处,他也只是

咬定他是从中关村街头素不相识的人手里,买下毒品,他吸毒只是缘于自己的一时

好奇。这样说的目的,实际上非常简单,那就是在庆春二十七岁的生日之前,他不

想让她知道自己的真相。如果他说出了欧阳兰兰,说出了他误陷毒海的过程,他相

信保卫处很快会报告给公安局,欧庆春便马上会知晓一切。那时候她怎么还会再和

他一起共度自己的生日?而那个等候已久的生日晚餐,在肖童心里,仿佛已经抽象

为一个不忍失去的希望和温暖的象征。

    坐拥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
                                 二十八

    尽管肖童一直没再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情报,但欧庆春这些大的工作还是安排得

有条不紊。在她的组织下,6.16案围绕大业公司的调查越来越深,范围越来越广。

大业属下那些挂名不挂名的分支机构的情况,也都逐一纳入了视线。李春强作为刑

警队的一把手,因为要照顾其他几个案子的情况和队里的日常事务,这一段时间对

6.16案的工作倒是比较超脱。

    这些按部就班的调查看起来不无枯燥,而且难有什么振奋人心的突破,但作为

今后全案破获的基础,则是必不可少的积累。欧庆春坚信,由于有了这些日积月累

的工作,他们一旦抓到了突破性的证据,就完全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四面出击,获

得全线战果。

    李春强这一段尽管具体参与不多,但还是每天坚持和庆春碰碰情况,然后再和

她谈谈队里的其他工作。虽说庆春现在全力扑在6.16案上心无旁骛,但她现在毕竟

是队里的副职,一二把手之间的工作沟通还是不可省略的。

    但在庆春自己的感觉上,李春强每天不管多忙也要兴致勃勃进行的这种沟通,

似乎隐隐带了点谈情说爱的动机。这使她在与他对面而坐的时候,不得不摆出一副

公务性的矜持。这些天李春强又多次谈到她的生日,半当真半随意地为她策划了各

种生日的过法。当然那天的生日晚饭,他是早用大蒜烧黄鱼预约了的,他对庆春说,

你可以叫上你爸爸一起过来。

    庆春想,父亲肯定是不会去的。如果李春强盛情难却,就必须说服父亲同意。

因为父亲也为她的生日预备了晚餐和一个蛋糕。

    生日的那天下午,又接到了肖童的电话。她这才想起很早以前的一个晚上,她

已经把生日的晚饭约给了肖童。她只好在电话里连连抱歉,说真不好意思今天我们

头儿请我到他家去,我已经答应他母亲了,人家也准备了,我不好食言。咱们以后

再找机会……。&127;肖童在电话里沉默着。&127;她说:“喂!喂!”喂了好几声他才说:

“我也准备了,我早就约你了,你也不该食言。”

    庆春理屈辞穷,但还是笑着哄他:“明天怎么样,明天再给我改正错误的机会。”

    肖童语气出乎意料地沉重,他说:“你心里一点没有我!”

    这不过是一顿饭的先后,在庆春看来,至少没有这么严重。而肖童的语气和声

音似乎都有点反常,有点小题大作。他的嗓子也是从未有过的沙哑。

    她记不清最后是谁先挂了电话。尽管她认为肖童有些过分,但这电话的确搅得

她心神不安。李春强的母亲那晚上做了很多的菜,鸡鱼肉蛋,色香味形,摆了满满

一桌子。高脚玻璃杯里斟满了暗红的葡萄酒。在欢声笑语和杯觞交错之间,庆春突

然想到了肖童。她脑子里挥赶不去地浮现出肖童一个人孤独地枯坐家中的情景。与

眼前这番丰盛的华宴和满堂的笑脸,无论如何成了一个心酸的反衬。这个反衬使一

切珍铸美味在她嘴里顷刻变得麻木无味。酒至三巡,李春强敏感地注意到她话少了,

笑容也变得勉强。他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她顺水推舟说有些头晕,想早些

回去。于是晚宴便虎头蛇尾地草草结束。李春强的父母叫他开车送庆春回家,并且

让她带上了许多没有动过的菜,说让她爸爸也尝尝。她把菜拿了,却执意不让李春

强送。李春强说,那你自己把车开回去吧,明天方便的话,就来接我一趟。庆春于

是拿了车钥匙,说好吧。

    离了李春强的家,庆春开车走在街上。不知是从一开始就蓄意还是中途转念,

她并没有回家,而是把车子直接开到了肖童家的楼下。

    她拎着李春强母亲给她的那一摞余热尚存的饭盒轻步上楼。她想,也许;当然

最好是,肖童还没有吃饭,她还可以借花献佛弥补一下失约的过失。

    肖童家大门上的锁显然还尚未修复。临时安装上的锁扣空着,显示着主人此时

在家。她敲了敲门,也许声音轻得过于温存,半天无人应声。她用手推了推,门是

虚掩的,门厅黑着,有一缕灯光从客厅的门缝里惶惶地泄露出来。她走进去。客厅

亮着灯却无人,依然那么凌乱,被小偷故意破坏的痕迹还历历在目。她把饭盒放在

桌子上,敲敲卧室的门,她听见里边有响动,但没人应声。她想大概他是睡着了。

于是她把门推开,看见肖童仰卧在床上,呼吸有些微弱,面色惨白。对她的闯入,

似有察觉,但双目半开,视而不见。屋里灯光很暗,但庆春依然震惊地看到床上,

肖童的身边,放着一张半皱的锡箔,和一只简易的打火机。锡箔上还残留着白粉的

余烬。

    她惊呆得僵立在门口。她几乎不敢相信,也不可想象,她一向觉得是那么可爱

的,青春的,天真单纯的,甚至隐隐让她感到诱惑的肖童,竟是一个令人厌恶的瘾

君子。她搞不清他怎么能那么天衣无缝地把自己如此阴暗的一面,伪装了那么久。

    肖童突然张开了眼睛,他清醒了。举动艰难地爬起来,哑着嗓子叫她:“庆春

……”

    庆春几乎想哭出来,她压抑着自己的激动,问:“你在干什么?”

    “我吗?”肖童站起来,人有些摇晃,“我在等你。”他似乎仔细想一下才想

起来似的,喃喃地说:“今天是你的生日。”

    他从床头柜上抱起一只精美无比的水晶花瓶,那上面插着一束红透的玫瑰。他

想往她怀里送,“这是我给你买的,二十七支玫瑰……”

    他的眼神似真似幻,声音似梦似醒。

    那晶莹玲珑的花瓶和红得发紫的玫瑰颤颤抖抖地靠近她,她气急败坏用力一推,

便听见砰的一声,花瓶猝不及防地翻了个身,直落下去,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肖童僵硬地张着两手,这一声巨响让他完全清醒。庆春怒目而视,但看到他心

疼地蹲下身去,抖抖的手想要收拾那一地残红。她的心忽一下,又软下来,忍不住

蹲下去拉住他的手,急切地呼唤着他,她觉得这太像一场梦,她试图把自己唤醒。

    “肖童,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吸了毒!”肖童没有回答,他双

手掩面无声地哭。

    庆春连连喊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你告诉我怎么会这样!我不相信!”

    肖童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掉在破碎的花瓶上,滚入凌乱的花瓣中。他不敢抬头看

一眼庆春,声音哽咽得断续变形:

    “你走吧,走吧……我再也不能爱你了,不能了,不能了!你走吧……”

    庆春的泪水涌上来了。她强忍着没有落下。刚才的震惊和厌恶突然被一种责任

和同情所代替,她站起来,看着脚下的肖童,镇定地说:

    “你告诉我,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生日的夜晚对庆春来说是刻骨铭心的。她在肖童身边呆到深夜才回到家里。

肖童的遭遇使她彻夜难眠。这些年她接触了那么多案件,不可计数的罪犯和受害者,

她自以为对人生的一切悲喜善恶都已司空见惯,但这一夜的感受却给了她前所未有

的刺痛和惊愕。

    天刚亮,她开车去找李春强。

    李春强从楼上下来,盯着她布满血丝的两眼,毫不掩饰自己的疑问,他一钻进

车子就问:

    “你昨天一夜上哪去了?你不是说你不舒服吗,可你居然一夜未归。你爸爸半

夜两点给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还没回去。你到底上哪儿去了广

    庆春没有发动汽车,她沉沉地说:“我去肖童家了。”

    “什么?”李春强大出意外地瞪大了眼睛,“有什么情况吗?他呼了你?”

    “不,是我自己去的。”

    这个回答更加出乎他的意外,这意外又随即转为愤怒。“你自己去的?你干什

么去了?你在他那儿呆了一夜?”

    庆春沉默了一下,说:“他吸毒!”

    李春强显然不曾料到庆春会有这样一个回答,这消息让他张开了嘴半天没能合

拢起来。先是直感地说了句:“他怎么这么不争气!”然后一想,又觉得尽在情理

之中。&127;他冷笑一下,说:“尽管他为6.16案立了功,但素质这个东西,不是一天

两天就能提高的,也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的。他平时玩世不恭,游戏人生,现在

吸毒也就不足为怪了。”

    庆春沉闷着,像是自言自语:“他需要帮助。”可她自己心里还乱着,她此刻

也说不出能帮他什么。

    倒是李春强显示了男人的主见和果断:“没别的办法,送他去戒毒吧。这个特

情我们是不能继续用了。”

    庆春说:“我们得给处里打个报告,让处里批点钱,送他去戒毒所。或者让哪

个局长批一下,让他免费戒毒。他现在已经身无分文,家里让人毁得连一件可卖的

东西也没有了。”

    太阳高高升起,李春强眼望着车窗外面的楼群。家家的阳台都被清晨橙红色的

阳光涂染出生活的斑斓多彩。而他此时的口气却分明有些阴晦:“处里不会批这笔

钱的,他的父母都在国外收人丰厚,他不算没有经济来源的人。”

    “可他不想让父母知道,他太要面子。”

    对庆春这种明显的同情和袒护的态度,李春强己不能压抑自己的反感:“他要

面子就别吸毒呀!我告诉你,吸了毒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还有什么自尊心呀!这

些人无所谓面子,无所谓羞耻,你别以为他们还有什么人格意志,都没有了。有一

个算一个!”

    “不,他吸毒才刚开始,还没有那么严重,他清醒的时候非常痛苦,他不想让

他父母知道,他本来也想瞒着我们。我们应该帮他,他现在孤立无援!”

    李春强把目光收回,不想再谈地说:“别谈他了,开车吧。”

    “春强……”

    李春强的脸坦率地沉下来,但他注意控制了自己的声音:“庆春,我不明白,

对这个人,你为什么那么动感情?他是你管的特情,可你们毕竟是工作关系,你不

能过分!”

    庆春的脸上霍然抖了一下,但她也控制着,竭力心平气和地问:“我哪点过分?”

    李春强没有再说,目光心照不宣地和她对视,似乎一切不言自明。

    庆春说:“春强,我很尊重你,希望你也能尊重我。”

    李春强说:“我尊重事实。”

    庆春的呼吸波澜起伏:“什么事实?”

    “他在追你,他异想大开在追求你。你心里是知道的,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不说。

你本来应该有个态度,你对他应该表示出你的态度,对我也应该有个态度,但你…

…但你没有。”

    李春强的激愤是压抑着的,但这无疑已是他和庆春同窗同事七年中,最激烈的

一次。庆春沉默着,沉默得令人窒息。终于,她打开车门,说了句:“这是你的车,

你开走吧。”

    庆春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她听见身后车门的开关声,李春强追了上

来。“我说错了吗庆春!”他的脸涨得通红,“你为什么没勇气回答我!”

    庆春站下来,对李春强的失望反而让她把同情和怜悯更加堆积在肖童的身上,

她觉得她确实需要替他呐喊一声,她说:“队长,肖童是为了工作,是为了我们,

被人诱骗才吸了那东西的。可是他就是在毒瘾发作痛不欲生的时候,他一次次去卖

血也没有去求他们,也没有出卖秘密。他到现在也还是想好好做人。他让学校开除

了,他的家让他们砸了,全是为了我们。是我们让他于这事才发生了这一切。我们

应该为他承担一点责任!你不想负这个责你可以不管。但是当初是我动员他出来干

的,他快要家破人亡了我不能不管!”

    李春强愣了,低下头去。庆春狠狠地从他身边走开,他没有再追上来。

    欧庆春自己乘公共汽车到了机关。她自己找到马处长做了汇报。在汇报的时候

她的心情也没能平静下来。当昨天夜里她知道了肖童吸毒的经过,知道了他为了爱

一个女人而坚韧地抵抗着另一个女人在他身体里种下的诱惑,表现出一个男子汉应

有的骨气,表现了一个被毒瘾所折磨的人所难以表现的气节时,她怎能不为之感动!

他在她心中的形象,刹那间成熟地站立起来。她怎能再责备他,唾弃他,他一无所

有了她应该伸出援助之手,帮他脱离毒海。她甚至觉得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人道主义

或私人的感情问题了,而是一个人民警察对自己的特情应尽的责任!

    深夜在离开肖童家的时候,她从地上捡起了一支还没有枯萎的落花,她想她应

该保留下这支红色的玫瑰。这是一个男人用卖血的钱给她买来的祝福。那玫瑰已经

熟透,每一叶花瓣都红得那么饱满,就像真的浸泡了肖童的鲜血。在夜深人静的街

上她的车开得很慢,她一边开一边哭了。她流了一个女人应该流的眼泪。在向处长

汇报的时候,她的声音依然有些颤抖,处长意外地抬头看她,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激

动。

    但处长还是同意了她的请求。并且叫来了李春强,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交待

了这样几项安排。

    一、立即送肖童去强制戒毒所戒毒。戒毒费。治疗费由处里的侦察经费中支付。

肖童是立过大功的人,这个钱我们应当出。

    二、肖童送强制戒毒后,欧庆春可以代表处里去看看他,了解他的戒毒表现和

身体情况,表示组织的关心。考虑到肖童今后的安全,要避免暴露他的特情身份。

庆春去看他时可用他的表姐的名义。

    三、&127;鉴于肖童已经吸毒且不知能否戒断,他的特情身份应该终止。6.16案要

另选其他途径侦破。且不宜恋战,应尽快寻找机会和证据破案。

    处长问:这三条你们有何意见?

    庆春说没有。

    李春强说同意。

    出了处长办公室的门,李春强对庆春说:“联系戒毒所的事,我去办吧。”

    庆春没有答话。

    两人沉默地走向刑警队的办公室。李春强又说:“早上,我不太冷静。我也是

担心你对他感情用事,有些情况没问清,错怪你了,可是,我为什么这样你其实也

应该能理解。”

    庆春像没听见一样地打断他的话:“联系戒毒所,我自己去吧。”

    “庆春!”李春强抓住她的胳膊,似是要她认真听一下自己的心声。欧庆春的

两眼凌厉地盯着他,目光中看不见理解,也没有宽恕。李春强收回了手。庆春转身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问:

    “能把车给我用一下吗?”

    李春强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她,庆春接了,说:“谢谢。”

    当天,庆春就把戒毒所的事联系好了。傍晚,她亲自开车送肖童去了位于郊区

的强制戒毒所。戒毒所本来已经没有空的床位,庆春请市局法宣处一个同学给所长

打了电话。那同学采访过所长跟他很熟。所长并不知道庆春是刑警队的头目,以为

她不过是法宣处那位干部的亲戚,就帮她硬挤出了一个床位。为了给肖童保密,庆

春送肖童的车子,也用了李春强常开的,不带公安的0字头牌照的那辆。

    肖童对去强制戒毒所一直顾虑重重,他虽然想戒毒但觉得那地方大概像关犯人

的监狱。以前那几天拘留所把他关得心有余悸。庆春苦口婆心做了许多说服工作,

说戒毒所不是监狱倒更像个军事化管理的学校或者医院,你去了就知道了。再说戒

毒总要有一些约束和痛苦。

    肖童问:“如果我戒了毒,还能和你在一起吗?”

    庆春一时无所答。但肖童眼睛里的渴望似乎已不仅仅是为了她,那几乎是在寻

找一种对生命和未来的寄托,于是她点头,说:

    “能,当然能。”

    于是他就上了她的车,离开家到了戒毒所。戒毒所的围墙铁网和守门的警卫在

感观上使肖童的脸色变得阴沉,他下车时对庆春说这不是学校,学校怎么会是这样。

庆春说这当然不是学校,这是戒毒所,而且还有强制两个字。肖童说你不是说这是

学校和医院吗。庆春说我说像,没说是。肖童拎着自己的被褥,跟着她往里走。说

等会我可以跟他们说你是我女朋友吗?庆春说不行,你就说我是你表姐。你在这儿

可别顺嘴乱说,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这儿全是吸毒的人,万一有人和欧阳家的人

勾着,传给他们说你是让你女朋友送到这儿来的,欧阳兰兰说不定能杀了你。

    肖童说,我还想杀了她呢。

    进了戒毒所。他们看见戒毒人员正在操场上排队等候吃饭,饭前他们在唱一首

像是自编自谱的歌,唱得极难听也极认真。歌词咬得含糊不清但大意了了,无非是

说吸毒的悔恨和戒毒的决心。

    在所长办公室里他们受到了热情的接待。所长还亲自给他们沏了茶,问了情况

并叫医生来做了体检。这一切都和拘留所截然不同。肖童的脸色也随之晴朗了许多。

    庆春又随肖童去了分配给他的宿舍,那是一间能住十几个人的大屋。肖童睡在

靠里边的一张床的上铺。庆春爬上去帮他铺好被褥,把他带来换洗的衣服叠好当枕

头给他垫着,上面还盖了块枕中。枕中是庆春自己从家里给他带的。她还给他带了

些休闲。体育和娱乐的杂志。她想这些杂志有时能使人体会到生活的丰富和美好。

    肖童看着她爬上爬下地忙活,站在一边一声不响。戒毒所的管教向他交待着这

里的生活设施,每天的活动日程和必须遵守的纪律。肖童似听未听。庆春从床上下

来又嘱咐肖童几句,无非是听管教的话,按时吃药,正常吃饭,多晒太阳,等等等

等。肖童问,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庆春说,过些天只要有空我会来的。

    庆春和肖童告了别。跟着管教去找医生。路上管教笑着说:“你是他表姐呀?

我看他对你还真有感情。”

    庆春问:“你怎么知道他对我有感情?”

    管教是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自称在此工作了二年,大概认为自己已可以感受

人生的一切。他洞察秋毫地说:“那还看不出来。你刚才要走他那依依不舍的样儿,

都不像个大小伙子。”

    庆春随意搭讪着,“他本来就还是个孩子。”

    管教感慨万千地说:“在这儿于久了,人生的悲欢离合,妻离子散,真是见得

多了。这些戒毒的人,大多数都是有钱的主儿,追求刺激醉生梦死糟蹋自己。成了

大烟鬼才知道什么是幸福,因为他得不到了。得不到的东西他才看得见,才懂。”

    庆春笑着问:“什么是幸福呀?”

    “当了大烟鬼他们才明白,幸福其实太简单了:有份工作,有个家,有心疼自

己的人,行了。这就是幸福!咱们都是平头老百姓,老百姓还不就是这些。这些看

起来很简单,很容易,可对他们来说,咳,难了。”

    庆春想此话有理,很多人都无意地陷入这个轮回。当身处寻常时,寻常便是一

种无聊,可以随意蔑视和遗弃。当失去寻常时,寻常就成了幸福,成了渴求的目的。

    庆春没再说话。那年轻管教也深刻地沉默着。他把她带到了医疗室,见了刚才

给肖童体检的医生。医生简短地介绍了检查的结果:

    “还好,他还没染上别的病。身体有点虚弱,但可能以前的素质比较好,所以

能量还没有耗完。毒瘾也不深,戒毒开始两天他可能比较难受,只要熬过七十二小

时,再加上我们配合药物治疗,用不长的时间让他的身体摆脱对毒品的依赖,还是

不难的。”

    庆春再三谢了医生,谢了陪她来的年轻管教。管教说你放心吧,你弟弟我会照

顾。

    她离开戒毒所的时候里边又在唱歌,这回她依稀听清了几句断续的歌词:

    亲爱的爸爸,亲爱的妈妈,想起你们我泪水流啊,白魔毒害我,毒害我一生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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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九

    一个星期之后,欧庆春到戒毒所去看了肖童。

    依然是那首“亲爱的爸爸,亲爱的妈妈”的歌子,响彻在操场。她由所长陪着,

站在操场的边上,看戒毒的学员们出操跑步。年轻的管教高声喊着口令,“一二一,

一二一”,一百多人的脚步,整齐地呼应着他的节拍,显得蛮有气势。在队列中她

看见了肖童,剃着短平的寸头,穿着一身蓝白条的衣服,不时地回头看她。她远远

地冲他笑。

    操练完毕,管教又训了一会儿话,然后宣布解散。学员们喊了句什么,四散开

来,三三两两走到操场周围的树荫下,仁一群俩一伙地坐下来休息。肖童向她跑过

来。他不愧是踢球的,奔跑的姿态和步伐与众不同。

    所长特别给他们找了间屋子,让他们姐弟聊聊。庆春从所长的介绍中已经知道,

肖童进来的头两天,毒瘾发作得很凶。最厉害的时候管教用绳子把他在床上捆了几

个小时,吐了一身一床一地,好歹算挺过来了。这几天身体和气色明显好转,和一

个正常人已经差不多。

    庆春看着满头是汗的肖童,说:“怎么热成这样?”

    肖童笑了一下,那一瞬间的笑短暂地再现了以往的灿烂,他说:“跑的。”

    庆春拿了手绢给他擦汗,他接了,却没擦。庆春问:“身体感觉恢复了吗?”

    他低头说:“啊。”

    庆春问:“睡眠好不好?”

    他答:“有时好。”

    又问:“每天在这儿都做些什么?”

    又答:“军训,上课,管教找谈话,再就是看病吃药。”

    “给你吃什么药?都有什么治疗?”

    “漂肠子,&127;吃绿炮弹,大黄片,还有626胶囊,一种中草药,祛邪扶正,以毒

攻毒。”

    “在这儿有什么玩儿的吗?”

    “打乒乓球、羽毛球,还有卡拉OK,还可以看电视。”

    “管教和大夫对你好吗?”

    “好。”

    “我看这儿真的跟疗养院也差不多了,我都忍不住想来了。”

    庆春见他情绪一点点低沉下去,便用玩笑话来撩拨,但肖童没有笑,也没有反

应。停了一下,庆春又问:

    “伙食呢,比你过去住医院时怎么样?”

    肖童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她一眼,说:“我想出去。在这儿我很闷。”

    “你才进来一个星期,按要求至少要三个月呢。”

    肖童低头用手绢擦汗,说:“求你了,你带我出去吧,我已经戒了。我向你保

证,我保证再也不吸毒了。”

    “戒毒是个漫长的过程。”庆春做着说服工作,“你别看得那么简单,我说三

个月还是短的呢。上次这儿的医生说了,按国际上医学界的理论规定,只有连续三

年半不再复吸的人,才算真正戒除了毒瘾。你才只有一个星期。而且这里床位紧张,

你出去了万一不行再进来可没那么容易了。而且你这次戒毒是我们给你出的费用,

你下次复吸了再来就得自己花钱了。所以我看还是巩固好了再说。”

    肖童低着头,不知为什么他不和她正面对视,他说:“这里和监狱差不多,我

讨厌那些吸毒的人,我不愿意和他们住在一个屋子里。我不会再吸了,在这里会把

我闷死的。这些人身上都有很多病,有胃病,有肝病,你不怕他们传染我吗!”

    肖童搜遍了一大堆能够说服她的理由,庆春想了一下,只好说:“等会儿我去

问问所长吧,看他怎么说。”

    肖童迫不及待地说:“那你快去吧,要不他该下班了。”

    “你想今天就走吗,这不可能。”

    “你今天带我走吧,怎么不可能?”

    肖童孩子一样的性急,以及他对她的毫不掩饰的孤儿般的依赖,都让庆春心动。

但她坚持原则地说:“绝对不行,就是所长同意我也不能今天带你走,我还要回去

请示领导。你出来不出来,出来以后怎么办,得由领导决定。”

    “你不是说我已经完成任务了吗,你不是说没我的事了吗,怎么还要去请示领

导?”

    “可你毕竟为我们工作过。现在这个案子还没有完,那些人还在活动,我们得

为你的安全负责。”

    肖童皱着眉苦着脸,他望着窗外操场那边,那些在树下乘凉的学员百无聊赖的

姿态,仿佛再也不想回到他们当中。庆春说:“肖童,我毕竟比你大几岁,我记得

你过去答应过我,在重要问题上不任性,听我的。如果你不想这样做的话,我也就

不再管你了。”

    她的这句威胁十分管用,肖童不再作声。她把给他带来的一些吃的和几本新杂

志给了他,然后告辞。

    走的时候她和所长谈了谈。所长说肖童吸毒原来仅限于吸食,还没有发展到肌

肉注射,而且用量不大。所以目前已经基本完成了生理戒断的任务,也就是说,身

体上已经没有毒瘾反应了。但是吸毒者戒毒后的复吸率之所以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主要是由于心理毒瘾很难戒断的缘故,心理毒瘾的戒断需要漫长的时间。肖童现在

出所可以,但要保证今后不复吸,家里必须天天有人看着他,教育他,帮助他,监

督他。尽量避免他在生活中再碰上挫折和苦闷。如果碰上了,也要及时开导。所以,

有一个健全、幸福。能帮助他并且让他有生活兴趣的家庭,哪怕是一两个对他有感

情的亲人,对于巩固戒毒的成果,是至关重要的。他有吗?

    庆春听罢,心里说不清是轻松是沉重。她从郊区的戒毒所回到家时天色已晚。

父亲还在等她吃饭,因为她早上说好了今天要回家吃饭的。饭桌上父亲照例问她今

天干了些什么,碰上了哪些熟人,听她每天报些流水账似的活动和说点儿单位里的

新闻,这是父亲每天晚上固定的消遣和功课。

    吃完了饭,她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斟酌着探询父亲的口气:“爸爸,我有个事

想求你帮忙。”

    父亲问什么事。

    她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父亲笑道:“不是又要给我找个伴儿吧。”

    庆春说:“差不多,和找个伴儿差不多。”

    父亲摆手:“我这事,需要的时候我会考虑。你别净给我操心。你倒是应该考

虑考虑你自己了,还是得早点定一个。李春强行不行?他不行还有没有更合适的?

也该有个数了。”

    庆春说:“说您呢,怎么又扯到我这儿来了。你别紧张,我不是想给你找老伴,

是想给你找个小伴。”

    父亲摸不着头脑地说:“小伴?我都革命一辈子了,政治上还算坚定,生活上

也从没犯过错误,我还是保持晚节吧。”

    庆春说:“我求您的事,不仅是保持晚节,而且还是再立新功的事。但我不知

道你都歇了一两年了,还有没有这个能力。”

    父亲说:“你就说,什么事,别卖关子。”

    庆春说:“肖童,那个大二的学生,你还记得吗?”

    父亲说:“怎么不记得,上次不是还来过。”

    “你对他印象怎么样?”

    “挺好呀,我挺喜欢他,那孩子挺单纯的。他是叫我爷爷还是叫我伯伯?”

    “怎么是爷爷,我和他是平辈!”

    “噢,”父亲稀里糊涂地说:“他要来给我做伴?现在是不是在放暑假?还是

让我给他做传统教育?”

    庆春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是这样,他呢,他前一阵让学校给开除了。”

    “开除了?”父亲惊愕,“为什么?”

    “因为他吸毒。”

    “什么?”父亲立刻严肃起来,庆春知道肖童那健康活泼的外表,让谁也难以

相信他会吸毒。她说:

    “爸爸,他是为我们在工作,因为工作误吸了海洛因,上了瘾。你可能对毒品

不太了解,纯海洛因一次就能上瘾。学校发现以后,把他开除了。”

    父亲愣愣地,似乎觉得这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那你们应该到他学校去,向

学校解释一下,这下他的前途不就毁了?”

    庆春不知该怎么说清这个过程,她只能简单地说明:“他替我们工作是绝密的,

说出去对他的安全不利,而且现在当务之急是让他戒毒。如果毒戒不掉,别说前途,

连生命也没有保证。”

    父亲没有插话,他在听。

    庆春说:“我们送他去了戒毒所,生理毒瘾已经戒了,还需要用一段比较长的

时间戒心理毒瘾。这需要有一个环境,要有人管他,监督他。教育他。可他父母都

在国外,他在北京孤身一人。如果他从戒毒所出来,一个人回家去,一旦碰上什么

不开心的事,或者那些小毒贩子再找上他,十有八九还会复吸……”

    “你是说,让他到咱们家来,让我管着他,是吗?”

    父亲接出了她的下文。她注视着父亲的表情,那表情不置可否,这是父亲谈正

事的一贯作风。

    她点头:“是。”

    父亲低头,拿出一根烟,想抽,却没有点,抬头问:“他什么时候来?”

    庆春心中一喜:“您同意了吗!”父亲说:“我可以试试,听说吸毒是很难戒

的。如果别人都做不成,我也不能保证,只能说试试。”

    庆春忘乎所以地说:“我代表我自己,代表我们刑警队,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

并致以战斗的敬礼!”

    父亲用手指点着她:“你呀,你能把身边所有的人都用上,为你的刑警队服务。

人家上大学上得好好的,你非拉他出来干这个干吗。”

    庆春没有反驳。不管怎么说,父亲应承了这个任务,这使她心里宽释了许多。

这一晚她和父亲仔细商量了肖童来以后的安排,从生活起居到学习娱乐,到思想教

育。父亲说就让他和我住在一个屋里吧,他怕不怕我打呼噜?

    第二大早上她找处长汇报了这个想法,处长原则同意。处长还表示,现在全国

戒毒时间最长没有复吸的,只有广东的一个女孩,已经三年了,离国际上的彻底戒

断的标准还差半年。现在连全国禁毒委员会都非常关注她,一直在跟踪了解,你爸

爸要是有这个本事让肖童彻底脱离心理毒瘾,那就不仅仅是拯救了一个吸毒者,对

整个中国的戒毒工作,都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范例,可以载人史册的。后来庆春把

处长的这段话学给父亲听了,父亲没动声色,嘴上说那好啊,全国都尚未有彻底成

功的范例,我到时候知难而退,也就有话说了。但庆春看得出来,他嘴上这么说,

其实心里还是深受鼓舞的。

    只有李春强对这件事表现出明确的保留。他甚至对庆春提出一个取而代之的方

案:让肖童住到自己家去。他说我爸爸妈妈现在在家都闲着,让他们来干这事也完

全可以,庆脊说队长你怕什皂?你是对我爸爸没信心吗?李春强说不是,我是对你

没信心。庆春转过脸去,说,那我们还是免谈了吧。李春强这次并没有缩回去,他

语气冷静,意思却咄咄逼人:庆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对肖童这样做,纯粹是因为

工作还是有某种个人感情?

    庆春沉默了半天,才用同样冷静的语气回答:“这是我的责任,他为我们工作

过,是我负责他的,所以我有这个责任。”

    李春强说:“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是刑警队里最好的一个。我承认您过去一直

很出色,也希望今后你永远如此!”停了片刻,他又说:“最好的刑警忠于职务,

个人感情动摇不了他!”

    庆春说:“对,这也是我要跟你说的话。”

    她不想再和李春强发生辩论。

    她开车去接肖童。

    到了戒毒所,在所长的安排下,她先和肖童谈了一次话。她先问肖童,你真的

想出去吗?肖童说,真的想。她说,可你的毒瘾并没有断根,除非你答应我几个条

件,否则你必须留在这里。肖童说,什么条件?她说,你出去后要在指定人员的监

护下继续戒毒。我和领导请示了,让你住到我家里去,由我父亲做你的监护人,你

同意吗?肖童不相信似的,住到你家去?庆春说,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可以给你另

选地方另选监护人。那你还得在这儿耐心等一等。肖童连声欢呼,不不不,我同意,

我同意,但他还是不信,你真让我住到你们家去吗?庆春说,我家可以收留你,但

你必须保证,一切听我父亲的安排,包括上哪去,看什么书,和什么人来往,连每

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什么时候锻炼什么时候吃药,总之生活中的一切,都要听从

命令。如果你做不到就算了,就还留在这里,其实你留在这里效果更好。肖童连声

保证:我做得到,一定做得到,我向你保证!

    庆春笑了,说:“那好,现在你可以跟我回去了。”

    肖童几乎跳起来:“现在吗?现在就走?”

    庆春说:“带上你的东西。”

    肖童弹簧似地跳起来跑回宿舍去了。只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抱出了自己的全部行

李,出所手续也不太复杂,很快所长和管他的管教就送他们出了戒毒所的大门,并

且例行公事但又不失亲切地叮嘱了肖童几句。

    他们告别了所长和年轻的管教,上了车,庆春没有发动,她看着肖童,轻声说:

“你应该,也给我一个保证,给我!”

    肖童问:“你要什么保证?”

    庆春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异常清晰:“要你永远不再吸毒!”

    肖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说:“好,我保证!”

    这仿佛是两个人之间的一个盟约,一个报偿,一个承诺。两人长久对视,用目

光沟通着决心和信任。庆春说:“走吧,跟我回家!”

    这是一个秋末冬初的上午。整个儿秋天都难得有这样万里无云,一碧如洗的天

空。北京的郊区,最壮观的就是公路,宽如通衙,直如箭矢。两翼高大的杨柳,夹

道而行。他们打开车窗,在坦荡如砥的大路上疾驶,任清风在耳边和发梢尽情鼓动。

望着被林荫拢成一条笔直长河的蓝天,他们的心情也都格外晴朗。肖童的兴奋,更

是溢于言表。他大声地和庆春谈笑,评论着沿途的每一景物,像个孩童一样忘情于

晴空,绿树,和突然找回的自由。

    为了迎接肖童,迎接这个带有世界意义的任务,父亲认真做了准备。重新布置

了房间,替肖童搭了一张单人床,增加了床头灯,还为他在书桌里专门腾了个抽屉,

在衣柜里腾出了相应的空间,准备了新的洗漱用品。父亲在生活上本来就是个相当

精细的人,不仅生活上做了准备和安排,他还搞了不少戒毒学习资料,既有庆春帮

他找的戒毒知识和国际戒毒治疗指南等书籍,还有一些诸如心理学。旅游介绍等书

籍,为今后的监护和治疗,以及娱乐和生活,做了不厌其详的物质和知识的准备。

庆春想,老一代的当过干部的人就是这样,做事高度负责,极端认真,不服不行。

    肖童对这个新家的生活似乎非常适应。晨昏起居,一日三餐,都很规律。父亲

每天和他一起起床,出去跑步。两人一起做饭,一起吃,饭毕照例由肖童洗碗,父

亲擦桌子。白天大部分时间是看书。父亲要求肖童还是看法律专业的书,鼓励他在

家里继续学完大学的课程。晚上庆春回来,大家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对电视里

的节目一起评头论足,碰上好的一起感叹,碰上差的一起嘲讽,他们的观点常常惊

人的一致,只是肖童的言词更加尖刻偏颇。每晚十点整,父亲便命令关掉电视,洗

漱上床。当然有特别好的节目除外,可以适当延长至十一点钟。

    对肖童的政治教育和思想工作,父亲也没有偏废。指定“新闻联播”要看,国

内外大事要懂。他还带他到电影院看了一场谢晋拍的国产大片《鸦片战争》,算做

正面教育。他和肖童交谈时,从不提吸毒二字,也不提和毒品有关的事。在这方面

从没有一句正面指责和侧面的影射。庆春认为,从心理学的立场上看,父亲这样做

当然不无道理。

    父亲和肖童讲得最多的,倒是个人品德和为人处事,讲的是做人的规矩。譬如

他对肖童说,庆春比你大好几岁你不应该直呼其名,至少该叫声姐姐,再熟也要有

礼貌肖童对父亲的种种教诲百依百顺,唯独对这条充耳不闻。

    常常,父亲也带肖童骑上自行车出去转转,或乘车去郊游。头一个星期他们就

去了位于寿安山麓的樱桃沟和位于西郊法海寺附近的“冰川擦痕”。父亲以前是搞

地质的,他可以滔滔不绝地从这里讲到一亿年前,由于“燕山运动”而造成的地壳

出海;讲到几十万年前北京一带的冰封雪盖;讲到万年冰河时进时退在山体留下的

惊心动魄的擦痕。他可以大声吟诵李四光的诗文:“人兮复何在?石迹耿千秋。”

肖童不知是没有兴趣还是俗眼难开,他说:“伯伯哪儿是冰川擦痕我怎么什么也看

不见呀。”父亲便用自己喝水的水壶,顺着斜坡,向脚下褐色的基岩,慢慢浇下一

壶清水。水顺势流下,一道道冰川擦出的痕迹,果然清晰地显现出来。他说这就是

著名的地质学家李四光当年寻找擦痕时用的办法。

    庆春对父亲的用心和方法,对肖童的顺从和配合,都是满意的。肖童和她单独

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偶尔父亲有事离开一会儿,肖童便要凑过来对她说些温存的话。

而庆春依然注意着距离。她既不想让肖童的梦幻破灭,对未来失望,以致影响戒毒

的心态;也不想在他和李春强之间,过早地取舍。她想,现在还不是拿定主意谈情

说爱的时候。

    她有时甚至有一个愿望:李春强和肖童,为什么不能成为一对要好的兄弟和朋

友呢。她希望她身边的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能建立一点起码的交情,至少能够和

平共处,正好:李春强的生日快到了。她想这倒是一个机会,可以让他们在一起聚

聚,高高兴兴地聊聊,慢慢建立些沟通和感情。她相信男人之间总会有许多共同的

兴趣和话题。于是她先找到李春强,以父亲的名义,邀请他来她家吃一顿生日的晚

饭。李春强对她的惦记十分高兴,但他提议咱们还是出去吃吧,到你家你父亲坐在

那儿我总是不好意思。况且现在肖童也住在你家,吃饭时叫他不叫他都不太好。

    庆春说:“我过生日时不也是上你家去吃饭吗,你爸爸妈妈也都在,我也没觉

得不好意思。”

    李春强说:“要不就叫上你爸爸,咱们出去吃。”

    庆春说:“肖童怎么办,他不能离开人。”

    李春强沉默,不表态。

    庆春说:“和他相比,你算是个大哥,你的胸怀就不能宽阔一点?”

    李春强情绪不高地说:“怎么安排,你定吧。反正我希望和你在一起,过个愉

快的生日。”

    庆春松口气,她笑了。在李春强这里,她相信她的笑,能够征服一切。她笑吟

吟地问:

    “生日你想吃什么?我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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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

    晚上吃饭的时候,欧庆春向父亲和肖童布置了任务:准备请李春强到家里来过

生日。

    他们当即研究确定了那一大晚餐的菜单。本来这种任务父亲一向是亲自动手乐

此不疲的。如今有了肖童这么个帮手,他也开始吆三喝四,动口不动手了。他大声

计划着要买的东西。包括葱蒜之类的调料,——叫肖童记在纸上,并且要求肖童也

发表意见。

    肖童板着脸,按要求把要买的零碎物品,草草地写在纸上。对于整体策划,却

不进一言。父亲上厕所的时候,他压着声音质。问庆春:

    “你干吗非请他到家里来?”

    庆春对肖童这种得寸进尺的干涉有点反感,“怎么不能请来?我过生日他也请

过我。”

    肖童皱眉说:“你可以约上几个同事和他一起到外边吃,有什么必要请到家里

来!”

    庆春冷笑一下:“我过生日也是到他家去吃的,礼尚往来嘛。我又没请他到你

家去!”

    最后这句话,庆春有意无意地伤害了一下肖童。她看见肖童脸色顿时通红,既

而变白,才有点后悔,觉得在他戒毒期间不该说刺伤他的话。她放下饭碗,把口气

缓和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事先和你商量才不高兴了?我知道现在你也是这家里的一

员,我应该先和你商量,我主要是没以为你会有意见。”

    这话她自认为说得很巧妙,极尽亲密之能事了,但肖童并没有从刚才的打击中

摆脱出来。他离开了饭桌,说:

    “我没有意见,这是你的家,我没资格有意见。”

    她有点狼狈,不知该说什么,剩下的饭也没心情吃完。

    为了挽回局面,想到第二天是星期六,她决定让父亲休息一天,去老朋友家串

门打打麻将。她说肖童明天由我来陪。

    晚上看电视时,她见肖童还是有些情绪低沉,便主动打开自己的相册,给他看

第一页里夹着的一朵制成标本的玫瑰。这就是她过生日那天夜里,从肖童家带来的

那支花。肖童见他送她的这个生日礼物被如此精心地保存着,马上高兴起来。庆春

见他情绪好转,又锦上添花地提议:“明天我爸爸有事,我陪你出去转转好吗?”

    这是肖童从戒毒所出来后,庆春第一次表示要陪他出去。肖童当然兴奋不已,

晚饭时的口角被彻底地置之脑后。他说:“好啊,你想去哪儿,我都奉陪。”

    庆春故意板脸:“这明明是我陪你,怎么你要抢这个人情?如果你是为了陪我

的话,那就免了吧,我明天还不如去单位加个班。”

    肖童连忙改口:“好好好,是你陪我,你大公无私,救死扶伤,送温暖献爱心,

你说明天去哪儿?”

    庆春说:“我天天在外面跑,我去哪儿无所谓。这回放权给你,你说了算。”

    “我说了真算吗?”肖童暧昧地一笑:“那咱俩明天哪儿都不去了。你爸爸不

是出去吗,咱俩就在家休息,聊天,做饭,看电视,好不好?”

    庆春说:“还是出去走走吧,你的身体也需要有经常的户外活动。”

    肖童说:“那就走远一点,我们去爬长城,有兴趣吗?”

    庆春说:“星期六星期天,长城人大多吧。”

    肖童说:“咱们别去八达岭慕田峪,那地方去的人太多,都俗了。咱们往远了

走,现在爬长城,讲究去金山岭。”

    他们当即把父亲刚刚搞来的旅游指南找出来看。金山岭距京城远去一百三十公

里,看来明天还得早点起。于是这一晚不到十点他们就关了电视,准备了一下就各

自回屋熄灯上床休息了。

    北京深秋的早晨被一股清澈无比的寒气包围着,灰色的薄雾搭配了树叶的金黄,

游移着油画一样的凝重和迷茫。他们身背简单的行囊出门上路,街头尚不见行人和

车辆。他们乘了早间的火车到达密云与滦县交界的古北口时,太阳刚刚燃亮了司马

台和老虎岭。他们来得太早了,山上山下,不见人迹。司马台长城沿着那一线高峰

低岭起伏翻腾,动感无限。而山野中的那份宁静,又使人发思古之幽情。火一样的

朝阳,晖映着满山的秋黄,让人觉得金山岭正是为秋天和朝阳而名。

    他们显然是今天登山索道的第一批乘客,这很让人兴奋。在半山腰下了索道他

们又拾级而上,捷足先登,开始了对顶峰的攀援。从旅游指南上他们知道这里是整

个儿万里长城中,防御工事最密集的一段,一百四十多座敌楼布满二十公里长的每

一处峰顶和险口,看上去可算步步为营。比起八达岭和慕田峪,这里更为山高崖险。

在有的城段,台阶的仰角至少有七十多度,状如天梯,且无扶手。登上这段大梯还

要过一道长约数丈。宽仅半米的“天桥”。看到“天桥”在万丈深渊中凌空飞渡,

庆春有些胆寒,说到此为止吧,别往上爬了,摔死了都没人救。肖童见她望而却步,

连忙拽住她的手,大声呐喊着:嘿嘿嘿!咱们都走到这一步了,谁都不许半途而废。

你抓着我的手,跟我在一起,没有过不去的关口!他不断地用豪言壮语鼓舞着庆春。

这让庆春不仅看到了一种令人感动的男人气概,也看到了胡新民和李春强都不曾有

过的天真和朝气,这种天真和朝气有时几乎就是一种淳朴。她看着他那被强烈的阳

光和边塞的劲风熏拂的健康的脸,怎么也想象不出她在自己的生日之夜看到的那个

被毒瘾吞食得病入膏育的肖童,和此刻的这个大男孩,竟是一人。

    他的有力的手,他的大声的吆喝,对庆春都充满了诱惑,她横下心跟他向前走,

那心惊肉跳的几十步,使她有一种毕生难忘的刺激和新奇。

    她不敢想,这会不会就是自己所爱的人?

    过了天梯天桥,又过了仙女楼,便一举登上了司马台的巅峰——望京楼。他们

都出了汗,站在这千古敌楼上大口喘息着。极目远眺,西边就是天险古北口,往西

可以看见燕山山脉的最高峰,——风起云涌的雾灵山。往南偏一点,烟波浩淼的密

云水库碧蓝一片,尚未封冻。再往南,若隐若现的便是北京城。万千高楼大厦从此

看去,只是明暗不定朦胧不清的一片颜色……

    庆春看着北京,她第一次这样审视着自己的北京。她很想分辨出自己的家在哪

儿,在东边还是西边。这时,肖童从她的身后用两只长猿一样的臂膀,轻轻地抱住

了她。她猝不及防全身轰一下热起来,可却打了一个冷战。她明知这里没人。天还

早,这里是司马台的最高点,几乎与世隔绝,但她每一个细胞都在下意识地打颤。

她没有动,她肢体僵硬好像已不能再动。

    肖童的脸轻轻靠在她的肩头,他用整个儿怀抱围拢着她。他说这里真美。

    战栗之后,她渐渐有点陶醉。是他的怀抱,是他的声音,他说这里真美。是的

这里真美!她感到他在亲她,是那年轻的,柔软而湿润的嘴唇。这感觉与新民的不

一样,新民的亲吻是那么扎实沉稳刻板规矩,而此刻,却飘忽、温润、胆怯,和一

种带着罪恶感的慌乱。

    她终于往前走了一步,离开了他的拥抱。她没有回首,像是对迎面的风说,别

这样肖童,我爱你可我是你的姐姐。

    肖童再一次抱紧了她,比刚才更加执著有力。他说庆春我爱你,我心里只有你,

只要你高兴,我可以从这儿跳下去。

    她再次挣脱开,挣脱开他有力的双臂和满嘴喃喃情话的低语。她说肖童你别强

迫我好不好,你做什么都应该像个大人!

    肖童很尴尬地站在那里,阳光把他的全身照得鲜明触目。他说:“你生气了?”

    庆春说:“没有,我只是,只是不希望你这样乱来。”

    肖童情绪波动,表情黯然地说:“我永远摸不透你,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你。

我一直猜你爱我,你做了很多事都说明你爱我。难道这其实都是游戏?”

    庆春说:“我们了解太少了,不应该这么着急谈‘爱’字。爱是一生的承诺,

怎么能只争朝夕。”

    肖童平静了一下心情,说:“那好吧,我不急,如果刚才我太用力弄疼你了,

求你不要生气。”

    庆春笑了,她主动伸出手,拉了他的手,说:“走,我们下去!”

    那天他们带了一个相机,他给她照,她给他照,在每一个险峻处都留一个念。

可惜山上找不到人帮一个忙,以致最后也没有一张两人的合影。多年以后,庆春一

直都在感叹这个遗憾,因为金山岭对她来说,确实是一次难忘的浪漫之旅。

    那夭回家之后,在晚餐的饭桌上,父亲问起他们对金山岭司马台的感受,她和

肖童都不约而同很低调地支吾其词。但父亲一离开饭桌,肖童便放肆地去摸她的手。

他说:“说真的,这些年我去了那么多地方,连德国在内,最喜欢的还是司马台。

我第一次去就一见如故,就觉得那儿是我的福地。”

    庆春拨开他的手,说:“好好吃饭。”又问:“为什么?”

    “那儿那么险峻,那么壮观,而且清静,有灵气。另外,今天在那儿,最重要

最难忘的,是……”

    庆春知道他要说什么,制止道:“嘿,你别自作多情没完没了好不好。”

    肖童笑道:“那就不说了,就算我自作多情吧。”

    他果然一边吃饭一边做思想状。庆春看他,那张像模特一样标致的脸上,一点

也看不出吸毒的痕迹来了。她想,这是父亲的努力,也是自己的影响力,他肯定是

为了她才会戒得这么快,效果这么好!她为自己而暗暗骄傲。

    两大之后,到了李春强的生日。庆春那天晚上特别从单位早回来了一会儿,检

查一下生日晚餐准备工作的落实情况。令她感到欣慰的是,肖童虽然对请李春强来

过生日心怀不满,但对各项工作还是任劳任怨。父亲的角色已经从事必躬亲的一线

退居到指手划脚的二线,动手操作的事几乎全是肖童一人包揽。

    六点半钟李春强来了,一身便衣。庆春和父亲陪他在客厅里坐,饭桌就设在这

里,肖童因为一直在父亲那个单元的厨房里忙活,所以直到酒菜上桌才过来与李春

强见了面。

    双方都挺平淡,只点了一下头。

    父亲说,今天你过生日,我也借光喝点酒,喝古井贡如何?

    李春强说,客随主便。您喝我陪着。

    开了酒,菜也都上了桌,肖童又去厨房收拾。庆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见李春

强已面露不快,便让他们先吃,自己跑到这边厨房来叫肖童。肖童说你们先吃我收

拾完了再过去。庆春命令他放下,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明知道大家都在等你你这

不是成心吗?

    她硬拽了肖童过来入席,也给他的杯里倒了一点酒。大家举杯,祝李春强长命

百岁。四只杯子在一起胡乱地碰了碰,李春强和父亲都是一饮而尽。

    李春强说:“叔叔,您是长辈,让您给我祝寿,有点不成体统。”

    父亲说:“那有什么,谁过生日谁是寿星佬。将来肖童过生日,我也得祝一声

长命百岁。”

    李春强看一眼庆春,别有用心地说:“肖童就更是晚一辈儿的人了。”

    肖童目视李春强,那目光并不友好。庆春连忙半开玩笑地拨乱反正,“春强你

别净充大辈的,占人家便宜。”

    李春强口无遮拦地说:“本来嘛,咱们都工作多少年了,他还没毕业呢。”

    庆春心里怦地一跳,心里骂死了李春强!你明知道肖童已经失学在家还提毕业

这种字限于什么!转脸俏俏看肖童,他似是浑然未觉地在给父亲倒酒。

    父亲和李春强又干了一杯。李春强祝父亲身体健康。

    开席不到一分钟,已经两杯酒下肚,显然喝得猛了点,李春强脸色微红,又满

上了一杯,面对庆春,说:“来,我祝你永远年轻,永远这么漂亮。另外,把枪练

准。”

    庆春说:“承蒙吹捧,也承蒙批评。”她抿了一口,李春强又于了。

    庆春对肖童说:“你单独敬一杯李大哥。”

    肖童听话地端起酒杯,说:“祝李大哥事业发达,官运亨通。”他祝完自己先

喝了一小口,李春强说:“哎,喝完。”肖童也听从地喝干了杯子。

    李春强举起杯:“那我也祝你,祝你什么呢?”他转头问父亲:“他现在这病

治到什么程度了,还顺利吧?”

    父亲也没想到他会当着肖童的面在这种场合问这个,嘴里塞着食物急得不知先

咽先说。

    “唔,唔,还好,好,好……”

    李春强转脸对肖童举杯:“我祝你,养好身体,彻底把病根给断了!”

    他又是一饮而尽。但肖童此时的脸色比他还要涨红。

    父亲咽下嘴里的东西,他显然也注意到了肖童的窘态。不得不发表几句正面的

评价。

    “肖童这孩子,真是挺好,聪明,人品也好,我挺喜欢,挺喜欢……”

    李春强附和着说:“本来嘛,人聪明,年纪又那么轻,所以我刚才说嘛,一定

要把那个瘾给断了,否则就毁了。我也知道难,难也得下决心,十年八年也得下这

个决心!”

    父亲顾左右而言它,扯开了话题:“来来来,再喝。没关系,这是低度酒。”

    庆春和父亲都起劲儿地劝酒,挑选着李春强感兴趣的话题。父亲说,听说你们

最近出差,净拣昆明。桂林这种山明水秀的地方走,你们是办案去了还是旅游去了,

警察现在是不是也越干越潇洒了?李春强说,我们再潇洒也比不过叔叔,您是搞地

质的,名山大川就是你们上班的办公室,游山玩水是你们的本职工作。父亲说那倒

也是,我这么多年,国内的好地方也差不多走遍了,就是一次没出过国。李春强说,

现在可以买旅游票出去,方便得很。父亲说,也贵得很,没上万块钱玩儿不好。李

春强说要是出去的话您最想去哪儿?父亲说我倒是很想去一趟香港,中国自己的地

方,没去过是个遗憾。李春强笑着说叔叔您气派太小。又问庆春要旅游的话最想去

哪儿,庆春说想去美国,看看资本主义发达成什么样儿,腐朽成什么样儿。庆春见

肖童有些被冷落,就问他最喜欢哪里。肖童驴唇不对马嘴地说,最喜欢司马台金山

岭。

    庆春不去接他这个话茬,她又和父亲夸耀起李春强的枪法,那真是指哪儿打哪

儿百步穿杨。父亲问,那你的枪法怎么样?庆春自甘下风地说,我是打哪儿指哪儿。

这射击、格斗、驾车什么的,都是男同志的强项,女的怎么也不行。李春强说,那

不一定,解放以前华莹山游击队司令双枪老太婆就可以左右开弓,说打你眼珠,不

打你眼窝。庆春面对父亲说,男女生理条件就是有差别。你看今天李春强就三十了,

看上去是比我大几岁,可二十年后我们俩再站到一块儿我就没法看了。女的生理上

比男的就是弱,老的快。李春强说,那也不一定,历史上有名的老寿星净是女的,

杨家将里的余太君,一百岁了还挂帅出征呢。男的这么有精神的还没听说过……

    一直低头吃饭的肖童冷不防参加了他们的抬杠,他插嘴说,余太君那是传说人

物,是民间故事,不能真当有这么个女寿星。李春强最讨厌人家当面驳斥他,尤其

是他的下级或晚辈。他皱眉说,你这就是抬杠了,我不过是举个例子,说明年纪大

也有老当益壮的。肖童还真是抬杠,说那你干吗不举孙悟空的例子,他五百岁了还

长征呢。

    父亲哈哈大笑,庆春也笑。李春强无从发作,悻悻地说现在的大学生都是这个

毛病,都这么好斗,这么自以为是,得理不让人,这么攻其一点不及其余。他一边

说一边自己又干了一杯。

    父亲看他的样子,盖了酒瓶。说你差不多了,再喝该回不去了。可惜父亲已经

说晚了,李春强这时已经半醉,他半醉的表现就是话多。他又把酒瓶打开,说反正

这是低度的,低度的酒不醉人,可就是喝起来像酒精掺了水没意思,要真喝还是喝

高度酒过瘾。说到过瘾他又问肖童,说这喝低度酒的滋味是不是像吸掺了面粉的海

洛因一样没劲?要不然稀释的海洛因怎么就那么不值钱。

    他说完这话,全场都静了。庆春和父亲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肖童夹菜的手停

在空中,微微颤抖,但他还是把菜夹到了父亲的碟中,说,伯伯,您该多吃点素的。

    说完他站起身来,把吃净的盘子收起,拿到厨房去了。他这一去就再不见回来。

庆春坚决不让李春强喝了,为他盛了饭。然后就到父亲那个单元的厨房里来叫肖童。

肖童正在洗碗,他说他吃饱了就不过去了。

    庆春还是劝他:“不过去不好,显得不礼貌。”

    肖童说:“他总是挤兑我,你都看见了。要在外面我非揍他不可。”

    庆春看他脸色,知道他正在火头上,勉强他过去效果也不一定好,就劝慰两句

说:“不想过去就算了,不过你心眼儿也是大小了点。喝酒时说的话,用不着那么

当真。你刚才还拿孙悟空挤兑他呢。”

    肖童不说话,低头使劲地刷一只铁锅。

    庆春回到饭桌上,父亲问,肖童呢?叫他过来吃饭,不吃主食不行。庆春遮掩

地说,他吃饱了,我叫他洗碗呢。

    直到李春强吃完饭,吃完水果,吃完生日蛋糕,喝完茶,和父亲滔滔不绝地聊

完了天,告辞要走的时候,肖童也没有再露面,也没有出来说再见。

    李春强一走,父亲马上过去看肖童。他甚至担心他这些天的工作成果会因为李

春强的口不择言而付诸东流。好在李春强一走肖童脸上马上多云转晴,和父亲有说

有笑,上了床他们还聊到很晚。

    尽管如此,欧庆春第二天上了班还是直截了当地向李春强表达了不满。不料李

春强对自己昨晚的表现不觉有过反觉有功,他说,我昨天对你那位小弟弟很不错了,

我敬他酒,鼓励他下决心戒毒,我是真心实意的,难道他连这个都接受不了?这种

吸了毒的人就得有人不断在他身边提醒他教育他,我这是替你们做工作。

    庆春说,做工作可不是在昨天那种场合,而且你还问他被稀释的掺了假的海洛

因是不是跟喝低度酒一样不过瘾,不值钱,你这样连讽刺带挖苦的会有什么效果?

    从表情上李春强有些自认理亏,但他只沉默了一会儿就又说:“连开这么个玩

笑都不能接受,那自尊心也太强了!”

    庆春说:“对一个吸毒的人来说,再没有什么比建立他们的自尊心更重要了!”

    李春强说:“好,我向你道歉,向你爸爸道歉。”

    庆春想说:“你该向肖童道歉。””但想想算了。她想,以后再也不要有这种

傻瓜一样的念头,再也不要一厢情愿地为他们联络感情制造这种机会了。闹了半天

男人也不全是心胸广大,在个人情绪上也不全是绅士风度。她觉得这顿饭纯粹是她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春强同样是一脸的不得志,他说:“庆春,我这生日过得也不痛快,有好多

想说的话,当着他们也不便说。我们还是在外面单聚一次吧,我来请客。”

    坐拥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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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一

    李春强的生日聚会终于不欢而散,也使欧庆春那个处心积虑的亲和计划彻底破

产。但那天晚上肖童的克制和无辜,进一步加深了她的好感。在她的生活里,肖童

越来越成为一个让人惦念的角色。由此她也证实了情感的力量,她对肖童投入的每

一分关爱,如今都结出了厚重的果实。肖童已经完全走出了吸毒的阴影,她相信她

已经让他脱胎换骨成了一个新人。如果你不说的话,有谁会相信他这样一个有着健

康的外表,开朗的性格,强烈的自尊和正常的克制力的阳光少年,不久前还是一个

病恹恹的大烟鬼呢?她觉得李春强实在没有理由再歧视肖童,而且不管是有意无意,

不该再那样刺伤他。

    这天上午处里召开6.16案的专题会,&127;处长听了这一段调查工作的汇报,对他

们工作的细致和不计浩繁给予了肯定,但对案情进展,和那些证据的价值,则没有

发表正面的评论,这使李春强和欧庆春都感到了几分难堪。

    在会上处长的眉眼也始终未见舒展,散会时他用一种总结性的口吻表达了自己

的不满:“这案子这么弄下去,恐怕不是卜办法,看来对方自我保护的功底和反侦

察的手段是不容轻视的,再加上我们最近几次行动,在客观上惊动了他们,他们比

过去就更要藏头缩尾了。在这种情况下这么按部就班地进行常规调查,收效当然不

会太大。桂林方面把司机都放了,关敬山虽然还押着,但最后能不能判,不好说,

材料已经送了几次检察院,因为证据不充分让检察院给退回来了。再审不出结果来

可能也要放人。广州市局对红发公司的贩毒问题基本上已能认定下来,为首的几个

头头都正式逮捕准备起诉了。但这些人至今也没有把一切都供认出来,因为他们知

道这个罪名,一供了就得枪毙。所以不会放弃侥幸心理,在法庭上也还会装模作样

地喊冤,我看是准备一直喊到刑场上去了。所以指望从他们的口供上翻出关敬山甚

至欧阳天的老底,真是一点把握没有。我们不能吊死在这棵树上。还是得另辟蹊径,

自己想想办法。”

    处长说说容易,可又从哪儿另辟蹊径?庆春看一眼李春强,李春强低头沉思。

她知道,其实他什么也没想,此时谁也无计可施。

    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处长看看李春强,又看看欧庆春,一句话突然脱口而出:

“能不能重新起用肖童?”

    李春强霍地抬起头来,愣了一会儿,不解地说:“前一段不是一直在用嘛。可

富宁大捷之后,就没见他再搞出什么东西来。”

    处长的话让庆春也吃了一惊,她觉得处长是被逼疯了。

    可处长的口气听上去却非常冷静,说:“也许现在的条件允许我们换一个方法,

换一个思路,让他用一个新面目重新登场,主动出击一下。”

    处长见他们还是犯愣,如此这般,说了一个大致的想法。李春强听罢拍案叫绝。

欧庆春却没有表态,她脑子一时有点蒙。

    李春强虽然为处长的计谋叫好,但对肖童的个人素质和配合的态度,则表示了

担忧。“这小子有时候挺混的,素质比较差,不那么好说服他。”

    庆春则对李春强顽固的成见有点反感,忍不住反驳说:“你客观一点好不好,

他素质怎么啦,我觉得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坏。”

    李春强还没有来得及争辩,处长已经接过话来,冲李春强笑道:“世界上的事

还就是一物降一物,对这小子你觉得扎手,庆春可有办法。”

    庆春对处长调侃式的表扬一点没有得意。对处长的方案她只感到突然和矛盾,

态度也表现得非常迟疑:“他刚刚戒了毒,心情和身体都刚刚稳定,和欧阳兰兰的

那一段,对他本来就不堪回首,再让他旧事重提,我担心他会承受不了的。”

    李春强说:“冤有头,债有主,他现在的处境,正是欧阳天和欧阳兰兰一手造

成的,他应该报仇心切才对,怎么叫不堪回首?”

    庆春确实有些不忍让肖童再和欧阳家打交道了,但这心情又说不出口。她面色

沉重,听处长又说了些相信她一定能做好肖童的工作,把这一仗拿下来的鼓励的话。

她知道,这也是拍板敲定的意思。

    见庆春面有难色,态度消极,李春强自告奋勇对庆春说:“你要没把握的话,

咱们可以一起和他谈。我晓之以理,你动之以情,再不行的话,还可以诱之以利。

他要确有立功表现,咱们公安局完全可以出面找他们学校,帮助他恢复学籍,怎么

样?”

    庆春想了想,说:“算了吧,还是我一个人先谈谈看吧。你和人谈话太厉害太

尖刻,到时候再问点稀释的海洛因是不是跟低度酒一个味儿之类的问题,熟饭也得

让你折腾夹生了。”

    处长问:“什么海洛因低度酒,又是李春强编的段子吧?”

    李春强支吾其词:“没有,没有。”然后顾左右而言他。他对庆春又提这事,

心里显然有些恼火。散了会也不和庆春多说,严肃着面孔先行而去。

    李春强喜怒哀乐著于心形于色是多年来一以贯之的性格,庆春见怪不怪。这天

晚上,她下班回家较早,心情忐忑地准备和肖童谈话。

    她一进家门就听见肖童和父亲热烈的说笑声。她身受感染也笑着问有什么喜事?

父亲答非所问,说你今天倒回来得早,我们还没做饭呢。她说,就随便吃点剩的吧,

你们笑什么呢?肖童一脸顽皮地说,今天你又多了个弟弟,你猜猜是谁?

    弟弟?庆春疑惑不解,以为是个笑话,她一脸正经地说,有你一个我就够烦了,

再多一个我还不得跳楼。肖童说,你看!他让开身子,身后露出一个纸箱,纸箱里

垫着一条旧床单,床单上蜷缩着一只巴掌大的黑色的猫崽。

    他说:“公的。”

    庆春惊奇地叫了一声,惊奇之余又觉得有些突然。她从小家里干干净净的从未

养过猫狗之类,因此对这黑乎乎的不速之客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咱们怎么养这个,

这个养不活的,她说。但看那猫崽毛茸茸的样子,又不能不有怜悯疼爱之心。令人

费解的是,父亲一生只知革命工作,最恨玩物丧志,如今在这小宠物面前,竟也笑

逐颜开,童心毕现。庆春想,这都是肖童搞的!

    果然,父亲说,这是下午他们一起上街时看见有人卖的,是肖童坚决主张买才

买下来的。他和肖童经过讨价还价,最后花了八十块钱成的交,父亲说真不算贵,

这毕竟也是个活物,是个生命啊。

    看着父亲的兴致,庆春不能不承认肖童确实给这家里带来了从未有过的气氛,

活跃而热烈,充满了生活的情趣。这家里现在到处都能看到肖童独出心裁的小小的

布置,这儿挂一张画,那儿摆一盆花。连厨房厕所里都巧妙地摆了些小玩意儿。他

似乎比这房子的主人更把这里当个家。

    接着他们就坐下来商量给这个小家伙起个什么名字,父亲开玩笑说,不如就叫

欧小春吧。庆春大闹,不行不行,那不真成我弟弟了,那还不如叫肖小童呢。她说

从一般习惯出发,还是叫个咪咪呀或者叫小黑呀什么的,名正言顺。父亲征求肖童

的意见,肖童说,那就叫小黑吧。咪咪太女性了,小黑还像个男孩子的名字。

    给这个新添的家庭成员议定了名字,父亲提了个塑料桶到外面去找供小黑排泄

的沙子。肖童到厨房里热那些剩饭。庆春蹲在纸盒边上玩儿个新鲜。这小动物可怜

巴巴的软弱的躯体,让庆春油然生出一种对童年和母亲的怀念。

    但是很快,她的思绪又回到眼前,她快速地调整了一下心情,离开纸盒,坐在

肖童的床上,想着呆会儿怎样开口和他谈话。她不知此刻最难的究竟是说服肖童还

是说服自己。

    肖童的枕边,卷着一卷像是用过的口中纸。她顺手想替他收拾干净,不料那纸

里突然滚出一只一次性的注射器,针头不知到哪去了,针管里还触目地残留着少许

乳白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东西?

    她茫然了片刻,马上震惊了。她明白了这东西就是毒品!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相信这就是她所看见的东西,她甚至依稀觉得这一刻似乎在梦里。她对他那么好,

尽心尽力。她,和父亲,和这个家,都尽心尽力。她是在他最没人要的时候,用自

己的心来收留他的。她甚至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新民的遗像,向他讲述这个不期

然闯入自己生活的年轻人。不管李春强怎样怀疑和贬低,她总是维护他,相信他。

她现在才意识到她是让他那迷人的外表给骗了!她始终以为他已经把毒戒了,而且

是为她而戒的。她一点也没想到他竟会躲过她的眼睛,躲过父亲的眼睛,变本加厉,

甚至用上了注射器!如果不是她今天回来早了,他没来得及收好,她也许再过多久

也不会发现。

    她望着这邪恶的针管,那不干不净的白色的液体,欲哭无泪!在无数案件的现

场她都见到过这肮脏的针管,没想到这一次是在自己的家里。

    肖童这时在外面大声喊吃饭啦!声音依然那么饱满。她走到门厅,肖童早已在

饭桌上摆好了碗筷。又端着一盆热好的米饭从厨房里出来,笑着说:“好了。”可

他的笑容随即就疑惑地凝固在脸上,显然他看见了她的脸色。她没办法控制自己脸

上的愤恨和痛心。她把那肮脏的针管戳到肖童面前,浑身发抖地问:

    “这是什么?”

    “……这个呀,你说这个呀……”

    她分辨不出肖童的表情是在继续撒谎还是要解释和承认,她已经将一个耳光重

重地抽在他的脸上。“啪”地一声,冒着热气的饭盆摔在地上,白花花的米饭撒了

一片。父亲恰在这时拎着一桶沙子进来了,大惊失色地看着摔掉的饭盆,看着肖童

狼狈不堪地捂着脸,看着庆春脸上热泪纵横。庆春泣不成声地说:

    “你走吧,现在就走!你没有资格住在这里!”

    父亲颤虚虚地说:“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庆春指着肖童:“你骗得还不够吗?你还有一句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