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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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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bolg有很多材料转自互联网,有可能转时比较急而未注明原作者或原址,如有侵权请告知.本人将尽快注明或删除.--
f亂€碼L terryet @ 2008-07-24 08:12

 

[617]
此时他的父亲王华正在南京做官,而且还是高级干部——吏部尚书。但王守仁此去并非是投奔父亲,而且是秘密前往的,因为他已经在中央挂了号,稍有不慎,可能会把父亲也拉下水。他之所以要去南京,只是因为还有一件事情没有了结。
王守仁十分清楚,自己的父亲是一个传统古板的读书人,他并没有什么伟大的梦想,只希望儿子能够追随自己的足迹,好好读书做人,将来混个功名,可现实是残酷的,自己从小胡思乱想就不说了,十几年都没让他消停过,好不容易考中了个进士,现在还被免了官。
事到如今,前途已经没有了,要想避祸,看来也只能去深山老林隐居,但在这之前,必须给父亲一个交待。
于是他连夜启程赶往南京,见到了他的父亲。
父亲老了。
经过二十多年的岁月磨砺,当年那个一本正经板着脸训人的中年人已经变成了白发苍苍,满面风霜的老人。
见到儿子的王华十分激动,他先前以为儿子真的死了,悲痛万分,现在见到活人,高兴得老泪纵横,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不断地抹着眼泪。
王守仁则生平第一次用愧疚的语气向父亲致歉:
“我意气用事,把功名丢了,对不起父亲大人。”
可是他听到的却是这样一个意外的答案:
“不,这件事情你做得很对。”
王守仁诧异地抬起头,看着欣慰颔首的父亲,他这才明白,那个小时候刻板地管束自己,看似不通情理的父亲,是一个善良宽容的人。
经过与“劣子”长达十余年的不懈“斗争”,王华终于了解了儿子的本性和追求,他开始相信,这个“劣子”会成就比自己更为伟大的事业,他的未来不可限量。
父子交谈之后,王华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王守仁叹了口气:
“我在这里只会连累父亲,京城也已回不去,只能找个地方隐居。”
这看来已经是唯一的方法,但王华却摇了摇头。
“你还是去上任吧。”
上任?哪里上任?去当所长?
“毕竟你还是朝廷的人,既然委任于你,你就有责任在身,还是去吧。”

[618]
王守仁同意了,他是一个负责任的人。
就这样,拜别了父亲,王守仁带领着随从,踏上了前往贵州龙场驿站的道路,在那里,他将经受有生以来最沉重的痛苦,并最终获知那个秘密的答案。

王所长向着他的就职地前进了,由于他的父亲是高级干部,所以多少还给了他几个随从下人陪他一起上路, 但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只知道是跟王大人的儿子去就任官职。
这么好的差事大家积极性自然很高,一路欢歌笑语不断,只有王守仁不动声色,因为只有他知道要去哪里,去干什么。
毕竟这件事情不能声张,那些随从们平日工作轻松,业余时间都在秦淮河边(明代著名的红灯区)搞娱乐活动,听说是王尚书的儿子去上任才跟来的,要是让他们知道此行是去贵州龙场当招待所服务员,早就跑得一干二净了。
可纸毕竟包不住火,走着走着,随从们发现不对劲了,好地方都走过了,越走越偏,越走越远,老兄你到底要去哪里啊?
王守仁还是比较实诚的,他说了实话:
“我们要去贵州龙场。”
随从们的脸立马就白了,王大人你太不仗义了,那里平时可是发配犯人的地方啊!
面对着随从们的窃窃私语,王守仁十分坦然:
“如果你们不愿意去,那就回去吧。”
看着犹豫不决的随从,王守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拾起行李,向前方走去。
夕阳之下,王守仁那孤独的身影越来越远,突然,远处传来了王守仁的大声吟诵:
客行日日万锋头,山水南来亦胜游,
布谷鸟蹄村雨暗,刺桐花暝石溪幽。
蛮烟喜过青扬瘴,乡思愁经芳杜州,
身在夜郎家万里,五云天北是神州!
“天下之大,虽离家万里,何处不可往!何事不可为!”王守仁大笑着。
在这振聋发聩的笑声中,随从们开始收拾行装,快步上前,赶上了王守仁的脚步。
王守仁的革命浪漫主义情怀是值得钦佩的,可是真正说了算的还是革命现实主义。
当他历经千辛万苦,爬山沟,游小河,来到自己的就职地时,才真正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地方叫做龙场——龙才能住的场所。
此地穷山恶水,荆棘丛生,方圆数里还是无人区,龙场龙场,是不是龙住过的场所不知道,但反正不是人呆的地方。
而不久之后,王守仁就发现了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

[619]
当他来到此地,准备接任驿站领导的时候,只看到了一个老弱不堪的老头和二十几匹瘦马,他十分奇怪,便开始问话:
“此地可是龙场?”
“回王大人,这里确是龙场。”
“驿丞在哪里?”
“就是我。”
“那驿卒(工作人员)呢?”
“也是我。”
“其他人呢?”
“没有其他人了,只有我而已。”
王守仁急了:
“怎么会只有你呢?按照朝廷律令规定,这里应该是有驿卒的!”
里长双手一摊:
“王大人,按规定这里应该是有的,可是这里确实没有啊。”
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的老头,王守仁无可奈何地瘫坐在地上。
想到过惨,没想到会这么惨。
要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老头交接完走后没多久,又折转了回来:
“王大人,如果你在这里碰到了汉人,那可千万要小心!”
“为什么?”
“这里地势险恶,要不是流窜犯,或是穷凶极恶之徒,谁肯跑到这里啊!”
“那本地的苗人呢?”
“喔,这个就不用操心了,他们除了时不时闹点事,烧个房子外,其余时间是不会来打扰王大人的,他们的问题基本都是内部解决。”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懂汉话啊!”
王守仁快晕过去了,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局面。
老头走了,临走前留下了一句十分“温暖人心”的话:
“王大人多多保重,要是出了什么事,记得找个人来告诉我一声,我会想法给大人家里报信的。”
好了,王所长,这就是你现在的处境,没有下属,没有官服,没有编制,甚至连个办公场所都没有,你没有师爷,也没翻译,这里的人听不懂你说的话,能听懂你说话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
官宦出身,前途光明的王守仁终于落到了他人生的最低谷,所有曾经的富贵与美梦都已经破灭,现在他面对着的是一个人生的关口。
坚持?还是退却?
王守仁卷起了袖子,召集了他的随从们,开始寻找木料和石料,要想长住在这里,必须修一所房子。
然后他亲自深入深山老林,找到了当地的苗人,耐心地用手语一遍又一遍的解释,得到他们的认同,让他们住在自己的周围,开设书院,教他们读书写字,告诉他们世间的道理。

[620]
当随从们苦闷不堪,思乡心切的时候,他主动去安慰他们,承担他们的工作。
王守仁用自己的行动做出了选择。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面对着一切的困难和痛苦,仍然坚定前行,泰然处之的人,才有资格被人们称为圣贤。
王守仁已经具备了这种资格。
但是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没有找到答案——“理”。
必须找到,并且领悟这个“理”,才能懂得天地大道的秘密。除此之外,别无他路。
可是“理”到底在哪里呢,十余年不间断地寻找,沉思,不断地“格”,走遍五湖四海,却始终不见它的踪影!
为了冲破这最后的难关,他制造了一个特别的石椁,每天除了干活吃饭之外,就坐在里面,沉思入定,苦苦寻找“理”的下落。
格物穷理!格物穷理!可是事实让他失望了,怎么“格”,这个理就是不出来,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他逐渐变得急躁,愤怒。脾气越来越差,随从们看见他都要绕路走。
终于,在那个宿命的夜晚,他的不满达到了顶点。
黑暗已经笼罩了寂静的山谷,看着破烂的房舍和荒芜的穷山峻岭,还有年近中年,一事无成,整日空想的自己,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信念终于崩溃了,他已经三十七岁,不再是当年的那个风华少年,他曾经有着辉煌的仕途、光荣的出身、众人的夸耀和羡慕。
现在这一切都已经离他而去。
最让人痛苦和绝望的折磨方法,就是先赐予,然后再一一拿走。
十几年来,唯一支持着他的只有成为圣贤的愿望。但事实是残酷的,多年的努力看来已付之流水,除了日渐稀少的头发,他什么也没有得到。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呢?
矢志不移,追寻圣贤,错了吗?
仗义执言,挺身而出,错了吗?
没有错,我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错。
那上天为何要夺走我的荣华,羞辱我的尊严,使我至此山穷水尽之地步?
既然你决意夺去我的一切,当时为何又给予我所有?
夺走你的一切,只因为我要给你的更多。
给你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只为让你知晓世间百态。
使你困窘潦倒,身处绝境,只为让你通明人生冷暖。
只有夺走你所拥有的一切,你才能摆脱人世间之一切浮躁与诱惑,经受千锤百炼,心如止水,透悟天地。
因为我即将给你的并非富甲一方的财富,也不是号令天下的权势,却是这世间最为珍贵神秘的宝物——终极的智慧。

[621]
王守仁在痛苦中挣扎着,一切都已失去,“理”却依然不见踪影。
竹子里没有,花园里没有,名山大川里没有,南京没有,北京没有,杭州没有,贵州也没有!
存天理,去人欲!
天理,人欲! 
理!欲!
吃喝拉撒都是欲,“欲”在心中,“理”在何处?“理”在何处?!
王守仁陷入了极度的焦虑与狂躁,在这片荒凉的山谷中,在这个死一般宁静的夜晚,外表平静的他,内心正在地狱的烈火中煎熬。
答案就在眼前!只差一步!只差一步而已!
忽然,一声大笑破空而出,打碎了夜间山谷的宁静,声震寰宇,久久不绝。
在痛苦的道路上徘徊了十九年的王守仁,终于在他人生最为痛苦的一瞬获知了秘密的答案。
空山无人,水流花开,
万古长风,一朝风月。
此一瞬已是永恒。
我历经千辛万苦,虚度十九年光阴,寻遍天涯海角,却始终找不到那个神秘的“理”。
现在我终于明白,原来答案一直就在我的身边,如此明了,如此简单,它从未离开过我,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我,等待着我的醒悟。
“理”在心中。
我竟如此的愚钝啊,天地圣贤之道并非存于万物,也无须存于万物,天人本是一体,何时可分?又何必分?
随心而动,随意而行,万法自然,便是圣贤之道!
存天理,去人欲?
天理即是人欲。
这是载入史册的一瞬,几乎所有的史书都用了相同的词语来描述这一瞬——“顿悟”,中华文明史上一门伟大的哲学“心学”就此诞生。
它在这个幽静的夜晚,诞生于僻静而不为人知的山谷,悄声无息,但它的光芒终将照耀整个世界,它的智慧将成为无数人前进的向导。
王守仁成功了,历史最终承认了他,他的名字将超越所有的帝王,与孔子、孟子、朱子并列,永垂不朽。
预谋
恭喜你,王守仁先生,可是也就到此为止了,生活是很现实的,悟道让人兴奋,但你还是早点洗了睡吧,因为明天一早,你还要拿起锄头去耕你那两块破地,哲学是伟大的,是重要的,但你应该清楚,吃饱饭才是最大的哲学。
根据历史导演的安排,王守仁先生还要在这里呆段时间,直到一件事情的发生,这中间还有几年,我们就不陪王圣人开荒了。因为与此同时,一场好戏正在北京开演。

[622]
王守仁在荒山耕地受累,吃了苦头,可李东阳比他还苦,自从谢迁和刘健走后,他一个人留了下来,但刘瑾毕竟是一个警惕性很高的人,他怀疑李东阳别有企图,便不断安排人时不时整他一下。
比如,李东阳先生编了本叫《通鉴篡要》的书,这事情让刘瑾知道了,就让人去书里挑毛病,想搞点文字狱玩玩,可是李东阳早有防备,一篇文章写得密不透风,没有什么把柄可以抓。
刘瑾听到汇报,反而产生了更加浓厚的兴趣(这是他的性格特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一定要整一下李东阳,为此目的,他找来许多人,日夜翻查,终于找到了破绽。
什么破绽呢,原来李东阳先生在书中写了几个别字,刘瑾据此认为他的工作态度不认真(逻辑相当严密),准备借机会好好地消遣他一下。
李东阳得知了这个消息,他立刻准备了应对的措施。
正当刘瑾准备下手时,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焦芳竟跑来为李东阳说情,原来李东阳给他送了礼,和他称兄道弟,两人关系一直不错,碍于面子,刘瑾就放了兄弟一马,事情就算了了。
在这个回合里,初中生刘瑾兄到底还是没有玩过老谋深算的李东阳博士,可见多读书还是很有用的。
此外李东阳的地下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战果如下:
正德二年(1507),刘瑾打算整死刘健和谢迁,一了百了,李东阳出面营救。
同年,御史姚祥、主事张伟被诬陷,李东阳出面营救。
正德三年(1508),御史方奎骂了刘瑾,刘瑾准备安排他去阎王那里工作,李东阳出面营救。
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可是李东阳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这些行为却换来了一个十分尴尬的结局。
有一天,李东阳上朝途中,正好遇见了自己的门生罗玘,李东阳很是高兴,连忙上去打招呼,可是罗玘竟然不理他,扭头就走,唯恐和他多说一句话。李东阳十分奇怪,想找个机会问个究竟。
可还没等到他去拉拢感情,晚上就收了了罗玘的一封信,李东阳看完之后,眼睛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这封信的大致意思是:人家( 刘健谢迁)都走了,你留下来有什么意思呢,拜托你还是早点退休吧,不要在这里丢人了,今后我也不再是你的门生,就当咱俩没认识过,也不要和我打招呼了,实在没空搭理你。
李东阳气得吐了血。

[623]
可是,李东阳先生,吐完之后擦擦嘴你还得接着干啊,要知道,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从来就不是个轻松的工作。
在这样的环境下,李东阳仍然坚持着自己的信念,他坚信胜利终会到来。
刘瑾是一个狡猾的人,他有皇帝的支持,还有一个消息灵通的焦芳,而自己这边,除了几个只会空谈气节的白痴外,并没有智勇双全,千里决胜的人物。
忍耐吧,忍耐吧,在适当的人选出现之前,必须忍耐。
相比而言,刘瑾可就风光得多了,自从重新改组内阁之后,他的派头是一天大过一天,当时的大臣送奏章都要准备两份,一份给皇帝,一份给刘瑾。
当然了,给皇帝的那份是没有回音的,这是相当明智的,你要指望朱厚照先生按时上班批奏章,那就是白日做梦。大家只能指望刘瑾努力干活,毕竟有人管总比没人管要好。
换句话说,在那几年里,大明王朝的皇帝基本姓刘,朱厚照本人都没意见,谁还愿意管闲事?
可问题在于刘瑾先生读书不多,水平不高,处理不好国家大事,时不时还搞点贪污受贿,搞得朝政乌烟瘴气。
但这些都是小儿科,之前的很多太监先辈都干过,刘瑾先生之所以恶名远扬,其实是因为他的记性好。
所谓记性好,就是但凡骂过他的,就算过几年他也记得一清二楚,比如骂过他的刘健、谢迁,已经回家养老了,他还打算把他们抓回来游游街。尚书韩文曾经弹劾过他,被免职后刘瑾还不放过他,明知他家里穷,还要罚款,一直罚到他倾家荡产方肯罢休。
同时他还是一个在整人方面很有创意的人,明代有一种刑罚叫枷刑,和什么扒人皮,杀千刀之类的比起来,这玩艺儿也就算是个口头警告,最多就是戴着枷站在城门口或是去街上游两圈,虽然挺丢人的,但总算皮肉不吃亏。所以这一刑罚十分受到大臣们的欢迎。
但如果你得罪了刘瑾,听到枷刑判决后就先别高兴了,还是马上让家里赶着订一口棺材吧,因为当行刑的时候,你会惊奇地发现,给你配发的那个枷具相当特别。
特别在哪里呢?
根据史料记载,刘瑾兄为了达到用小刑,办大事的目的,灵机一动,把枷具改造成了重达一百多斤的大家伙,这就好比在你身上挂了一个超大的哑铃,让你举着这么个宝贝四处练举重,不压死你不算完。

[624]
此外,刘公公还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他连自己手下的特务也信不过,别出心裁,设置了一个内行厂,这个厂连老牌特务组织东厂也不放过,经常跑去东厂上演特务抓特务的好戏。
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刘瑾还实行了一条潜规则,所有大小官员,只要你进出北京城,外省到中央汇报的也好,中央去下面扶贫的也好,甭管办什么事,走了多远,都得去给他送礼。
要是没钱送礼,那你就麻烦了,后果可是很严重的。比如一个叫周钥的言官,有一天出差办事,也没走多远,回来的时候按规矩要送礼,可他家里穷,没钱。
没钱?没钱就把命留下吧。
这位穷官迫于无奈,最后竟然被逼自杀。
刘瑾就这么无法无天地搞了几年,越来越嚣张,皇帝老大,他老二,可是老大不管事,所以基本上是他说了算,投靠他的大臣越来越多,势力也越来越大,而反对他的则是杀头的杀头,充军的充军,几乎都被他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了,李东阳也只能苟且偷生。
天下之大,刘太监当家!
但请注意,上面我说反对刘瑾的大臣是“几乎”被解决了,并不是“全部”,这是由于有两个人例外。
事实上,这两个人刘瑾不是不想解决,而是不能解决,因为这两个人,一个他搞不定,另一个他整不死。
社会是残酷的,竞争是激烈的,既然刘瑾先生搞不定,整不死,他最后的结果也只能是被这两位仁兄搞定,整死。
先说说这个搞不定,这位“搞不定”兄的真名叫做杨廷和。
我们之前提到过他,现在也该轮到这位猛人上场了,他已经在后台站了很久。
我们经常把很小就会读书写字,聪明机灵的小孩称为神童,要是按照这个标准,杨廷和就是一个超级神童。
杨廷和,四川新都人,生于官宦之家,如果你翻开他的履历表,就会发现杨廷和先生保持着一项惊人的纪录——考试纪录。
杨廷和小时候实在太过聪明,八岁就通读四书五经,吟诗作对,搞得人尽皆知,当地的教育局长认为让他去当童生、读县学实在是多此一举,浪费国家纸张资源,大笔一挥直接让他去考举人。
中国考试史上的一个奇迹就此诞生。


[625]
成化七年(1471),杨廷和第一次参加四川省乡试,就中了举人,这年他十二岁。要是范进先生知道了这件事情,只怕是要去撞墙自尽的。
第二年,十三岁的杨廷和牵着他爹的手,到北京参加了会试,同期考试的人看到这一景象,倒也不怎么奇怪,只是聊天的时候经常会问他爹:
“你考试怎么把儿子也带来了?”
事实证明,中国到底是藏龙卧虎,浪大水深,在四川省出了名的杨廷和到了全国就吃不开了,这次考试名落孙山。可这位杨兄实在很有性格,他不信邪,居然就不走了,就地进了国子监读书,放话说,不考上就不回去。
杨廷和就这样呆在北京,成为了一名北漂,但他漂得很有成就,六年后他中了进士,读书期间还顺便勾走了他的老师,国子监监丞黄明的女儿。
六年时间不但解决了工作问题,连老婆都手到擒来,真是不服都不行啊。
之后杨廷和的经历更是让人瞠目结舌,他二十岁被选为翰林,二十一岁翰林院毕业,三十二岁开始给皇帝讲课(经筵讲官)。四十三岁就成为了大学士。他升官的速度用今天的话说,简直就是坐上了直升飞机。
到了正德二年(1507),刘健和谢迁被赶走后,他正式进入了内阁,帮整天玩得不见人影的皇帝代写文书,当时的圣旨大都出自于他的手笔。
杨廷和不但脑筋灵活,人品也还不错,他很看不惯刘瑾那帮人,但又不方便明讲,有一次给皇帝讲课时,他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话:
“皇上应该学习先帝,远离小人,亲近贤臣,国家才能兴盛。”
朱厚照哪有心思听课,嗯嗯两句就过去了。
这句话从朱厚照的左耳朵进去,从右耳朵飞走了,却掉进了刘瑾的心里。
小人不就是我,贤臣不就是你吗?
这就是刘瑾先生的对号入座逻辑。
他勃然大怒,连夜写好调令,把杨廷和调到南京当户部侍郎,南京户部哪有什么事情做,只是整天坐着喝茶,这种调动其实就是一种发配、打击报复。
可是杨廷和的反应却大大出乎刘瑾的意料。
[626]
这位仁兄接到调令后,一点也不生气,乐呵呵地收拾东西就去了南京。这下子刘瑾纳闷了:这杨廷和贬了官还高兴,到底盘算啥呢?
肯定有阴谋!
刘瑾又用上了当年对付王守仁那一招,派人暗中跟着杨廷和,看他到底玩什么花样!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跟踪的人发现,杨廷和一路去南京,不但没干啥事,连一句怨言都没有,刘瑾听到汇报,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没有再找杨廷和的麻烦。
刘瑾同志,你的道行还是太浅了点啊。
答案终于揭晓了,不久之后的一天, 朱厚照先生退朝时,突然问了刘瑾一句话:
“杨学士人呢?”
刘瑾懵了,连忙回答:
“在南京!”
朱厚照一听就火了:
“他不是入阁了吗?!怎么又跑去南京了,赶紧把他给我叫回来!”
于是没过几天,杨廷和又回到了北京,继续当他的内阁大臣,还是和以往一样,啥也没说,也就当是公费旅游了一趟。
杨廷和得意了,刘瑾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刘先生应该调查过杨廷和,可他看档案不仔细啊,这位仁兄哪里知道,杨廷和曾经当过一个重要的官——詹事府的詹事。
大家要知道,詹事府可不是一般的地方,它的主要工作是辅导皇子读书,当年朱厚照做太子的时候,对杨廷和的称呼是“杨师傅”。
人家“杨师傅”根基牢固,还有皇帝撑腰,刘公公连河有多深都不知道,就敢往里趟浑水。失策,失策。
此后刘瑾对这位“杨师傅”敬而远之,再也没敢难为他。而经历了这件事情后, 杨廷和与刘瑾彻底撕破了脸,他转向了李东阳一边,开始筹备计划,解决刘瑾。
这个“搞不定”的杨廷和已经让刘瑾丢了面子,可下一个“整不死”却更为生猛,也更加厉害,刘瑾的这条老命就断送在他的手上。
说来这位“整不死”兄也在后台等了很久了(没办法,演员太多),他就是之前被派去陕西养马的杨一清。
说来让人难以理解,养马的杨一清怎么会和刘瑾闹矛盾呢,他俩前世无冤,杨一清也没跟刘瑾借过高利贷,怎么就闹得不可开交呢?
这事,要怪就只能怪刘瑾,因为他太有理想和追求了。
[627]
大家知道,养马在一般人看来不是个好工作,就连在天上这也是个下贱活,学名“弼马温”,连不读书的孙猴子都不愿意干。
但在明代,这却是一个重要的职位,道理很简单,没有马,难道你想骑驴去跟蒙古兵打仗?
千万不要小看杨一清,这位兄弟的级别是很高的,他当年可是带着都察院副都御史(三品)的头衔来养马的,这位副部级干部没准之前还干过畜牧业,因为他在这里干得很好,不久之后,朝廷决定提升他右都御史(正二品)。
更重要的是,朝廷还给了他个前所未有的职务——三边总制。
请各位注意,这个官实在不同寻常,可以说是超级大官,它管理的并非一个省份,而是甘肃、宁夏、延绥三个地方,连当地巡抚都要乖乖听话,可谓位高权重。
虽然杨一清十分厉害,但毕竟他还是守边界的,和刘瑾应该搭不上线,问题在于刘瑾这个人与以往的太监不同,他除了贪污受贿,残害人命外,倒也想干点事情。
可他自己又没文化,所以为了吸引人才,他也会用一些手段去拉拢人心,比如写奏折骂他的那个李梦阳,刘瑾恨得咬牙切齿,但是此人名气太大,为了博一个爱才的名声,人都关进牢里了,硬是忍着没动手,最后还请他吃了顿饭,光荣释放。
因为他老底太滥,这招没能骗到多少人,却也吸引了一个十分厉害的人前来投奔,这个人后来成为了刘瑾的军师,也是李东阳、杨一清等人的强力敌手,他的名字叫做张彩。
在刘瑾犯罪集团中,焦芳虽然地位很高,但能力一般,最多也就算个大混混,但张彩却不同凡响,此人工于心计,城府很深,而且饱读诗书,学问很好,连当年雄霸一时的马文升、刘大夏也对他推崇备至,有了他的帮助,刘瑾真正有了一个靠得住的谋士,他的犯罪集团也不断壮大发展。
但刘瑾并不知足,他很快把目标对准了杨一清。
刘瑾希望能够把杨一清拉过来,当自己的人,可杨一清哪里瞧得起这个太监,严辞拒绝了他,刘瑾十分恼火,想要整他一下,不久之后,机会到了。
[628]
当时杨一清一边养马,一边干着一项重要的工程——修长城,这并不是开玩笑,今天宁夏一带的长城就是当年他老人家修的,杨一清担任包工头,兼任监工。
杨一清是个靠得住的包工头,从不偷工减料,但意想不到的是,当时天气突变,天降大雪,几个带头的建筑工商量好了准备闹事逃跑。杨一清当机立断,平定了这件事,刘瑾却抓住机会,狠狠告了他一状。
这下子杨一清倒霉了,只能自动提出辞职。可是刘瑾没有想到的是,准备走人的杨一清却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
“请让张彩接替我的职位吧。”
刘瑾郁闷了,他想破了脑袋也没有弄明白,杨一清葫芦里面到底卖的什么药,是出于公心?还是他和张彩关系非同寻常?
刘瑾对张彩产生了怀疑。
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没有放过杨一清,一年后(正德三年),刘瑾借口杨一清贪污军饷,把他关进了监狱,这一次,他决心把杨一清彻底整死。
可是刘瑾并不清楚,看似单纯的杨一清和杨廷和一样,绝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也有着深厚的背景。
四十年前,十五岁的杨一清被地方推荐,来到京城做了著名学者黎淳的学生,在这里他遇到了一位才华横溢的师兄,两人惺惺相惜,相约共同发奋努力,为国尽忠。在后来的几十年中,他们一直私下保持着紧密的联系。
他的这位师兄就是李东阳。
所以当杨一清被关进监狱后,李东阳立刻找到了刘瑾和焦芳,希望能够通融一下,罚点款了事,刘瑾开始还不肯,但禁不住李东阳多次恳求,加上杨一清是带过兵的,手下有很多亡命之徒,没准哪天上班路上自己就不明不白地被人给黑了,思前想后,刘瑾决定释放这个人。
走出牢狱的杨一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前来接他的李东阳,会意地点了点头。
“你有什么打算?”
“先在京城呆着,看看再说吧。”
“不,”李东阳突然严肃起来,“你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不要回家,找个地方隐居起来。”
然后他停了下来,意味深长地看着杨一清:
“等到需要你的时候,我自然会去找你的。”
杨一清笑了,几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早已不见踪影,但这位深谋远虑的师兄却似乎从未变过。
即使全天下的人都误解了你,我也理解你的言行,明了你的用心,我知道,你一直在屈辱中等待着。
“好吧,我去镇江隐居,时候到了,你就来找我吧。”
[629]
 变数
刘瑾最近打算做几件好事。
这并不奇怪,因为他坏事做的太多,自然就想干点好事了,一个人干一件坏事不难,但要一辈子只干坏事,真的很难很难。
更重要的是,他逐渐发现自己的名声越来越臭,而张彩和他的一次谈话也坚定了他的决心。
“刘公公,你不要再收常例了。”
所谓常例,是刘瑾的一个特殊规定,每一个进京的省级官员,汇报工作完毕后必须向他缴纳上万两银子,如果有没交的,等他回家时,没准撤职文书已经先到了。
进京汇报工作的各位高官们虽然很有钱,但几万银子一时之间到哪里去弄呢,可是刘公公是不能得罪的,无奈之下,很多人只有向京城的人借高利贷,回去再用国库的钱来还。
可是张彩直截了当地告诉刘瑾,这是一个极其愚蠢的捞钱方法。
刘瑾又懵了,用此方法,每次都可以收很多钱,而且简单快捷,怎么能说愚蠢呢?
看着这个不开窍的家伙,张彩气不打一处来,他明确地指出,你收每个官员几万两,似乎很多,可你要知道,这些家伙都是贪污老手,他们不会自己出这笔钱,却可以借机在自己的省里收几倍的钱,当然了,都是打着你的名号,说是给你进贡,这样刘公公你的恶劣声名很快就会传遍全国。
刘瑾这才恍然大悟。
“这帮混蛋,打着我的名号四处捞钱,真是岂有此理!”
刘公公的愤怒是有道理的,小贪官们借用了他这个大贪官的名誉权,却不交使用费和专利费,应该愤怒,确实应该好好地愤怒一下。
愤怒之余的刘公公立刻下令,取消常例,并且追查地方贪污官员。
这算是刘公公干的第一件“好事”。
不久之后,刘公公决定搞点创新,他分析了一下国家经济状况,意外地找到了一个漏洞,他灵机一动,决定再干一件“好事”。
也许是对这件事情太有把握,他决定直接上奏皇帝,不再如往常那样,先听听张彩的意见。
于是他最终死在了这件事上。
第二天,他独自上朝,在文武百官前向朱厚照提出了这件事情:
“陛下,应该整理军屯了。”
一切就此开始。
所谓军屯,是明代的一种特殊政策,通俗点说就是当兵的自己养活自己,打仗的时候当兵,没事干的时候当农民,自己种菜种地,还时不时养几头猪改善伙食,剩余的粮食还能交给国家。
这个制度是当年老朱费尽心思想出来的,可到了如今,已经很难维持下去了。
[630]
因为要想让军屯开展下去,必须保证有土地,虽说地主恶霸不敢占军队的地,但军队里的恶霸地主(高级军官)是不会客气的,一百多年下来,土地越来越少,粮食也越来越少,很多士兵都填不饱肚子。
刘瑾发现了这个问题,便公开表示,要清查土地,重新划分,增加国家粮食收入,改善士兵生活。
刘瑾这么干,自然不是为士兵着想,无非是要搞点政绩工程而已,大臣们心知肚明,鸦雀无声。
朱厚照却听得连连点头,手一挥,发了话:
“好主意,你就去办吧!”
然而站在一边的杨廷和准备出来讲话了,经验丰富的他已经发现了这个所谓计划的致命漏洞。
可就在他准备站出来的时候,一只手从背后紧紧拉住了他的衣襟。
杨廷和回过头,看到了沉默的李东阳。
他又站了回去。
散朝了,刘瑾急匆匆地赶回了家,他准备开始自己的计划。
杨廷和却留了下来,他还拉住了想开路的李东阳,因为他的心中有一个疑问:
“你刚才为什么要拉住我?”
李东阳看着他,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你刚才为什么要说话?”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明朝那些事儿3 第十一章 必杀刘瑾
祸福由命
回到家中的刘瑾见到了满脸怒气的张彩,听到了他的责问:
“这件事为什么不先商量一下?”
“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办成了足可百世流芳!还商量什么?”
然而张彩皱起了眉头:
“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有点问题。”
可是有什么问题,他一时也说不出来,于是他向刘瑾提出了另一个警告:
“杨一清这个人不简单,你要小心。”
“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不用担心。”
张彩看着自信的刘瑾,轻蔑地笑了:
“我与他同朝为官十余年,深知此人权谋老到,工于心计,且为人刚正,绝不可能加入我们,你教训他又有何用?”
刘瑾愤怒了,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这种蔑视的态度。
“我已经把他削职为民,即使有心作乱,又能如何?!”
可他等到的,却是张彩更为激烈的反应:
“杨一清此人,要么丝毫不动,要么就把他整死,其胸怀大志,若放任不管,必成大患!”
刘瑾终于爆发,他拍着桌子吼道:
“为何当年他要推举你为三边总制?!我还没问你呢!你好自为之吧!”
张彩愣住了,他坐回了椅子,呆呆地看着刘瑾离去的背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祸福各安天命,就这么着吧!
[631]
 微光
正德五年(1510)四月宁夏
“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周东如此胡来,我们已经没有活路了,绝不能束手待毙,就这样吧!”
“那就好,何指挥,现在动手吧!”
正德五年(1510)五月 镇江
土财主杨一清正在大堂看书,屋外斜阳夕照,微风习习,这种清闲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一年,但所有的平静都将在今天被打破。
屋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杨一清立刻抬起头,紧张地向外望去。
他看见了一个急匆匆走进来的人,而此人身上穿着的飞鱼服也已告知了他的身份——锦衣卫。
在那年头,锦衣卫上门,基本都没有什么好事,杨一清立刻站了起来,脑海中快速地思考着应对的方法。
可这位锦衣卫看来是见过世面的,他没有给杨一清思考的时间,也不废话,直接走到杨一清的面前,严厉地高喊一声:
“上谕,杨一清听旨!”
杨一清慌忙跪倒,等待着判决的到来。
“钦命!杨一清,起复三边总制!”
魂都走了一半的杨一清终于定了神,脑袋是保住了,还成了二品大员。
而宣旨的锦衣卫此刻已经变了一幅嘴脸,满面春风地向杨一清鞠躬:
“杨大人,恭喜官复原职,如有不敬,请多包涵。”
要知道,干特务工作,专横跋扈的锦衣卫有时也是很讲礼貌的,至少在高级别的领导面前总是如此。
杨一清拍拍身上的尘土,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一任命隐含的意义。
李东阳,我们约定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他转进内室,准备收拾行装。
可是笑脸相迎的锦衣卫却突然站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杨大人,就不用收拾行李了,即刻出发吧,军情十分紧急!”
杨一清呆住了:
“军情!?”
“是的,杨大人,安化王叛乱了。”
安化王朱寘鐇,外系藩王,世代镇守宁夏,这个人其实并不起眼,因为他祖宗的运气不好,当年只摊到了这么一片地方,要钱没钱,要物没物,连水都少得可怜,树挪死,人挪活,呆在这鬼地方,天天吃沙子,他早就想换块地方,可谁也不肯跟他换,他也想到北京去,但朱厚照先生虽然爱玩,却还不傻,亏本的买卖是不做的。
[632]
急于改变命运的朱寘鐇不能选择读书,只能选择造反,可他的实力太差,造反就是自寻死路。关键时刻一个人帮了他的忙,给他送来了生力军,这个人就是刘瑾。
刘瑾又犯了老毛病,由于文化水平低,他总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整理军屯虽然看上去简单,实际上却根本实行不了。要知道,那些占据土地的可不是一般土财主,他们都是手上有兵有枪的军事地主。
这种人我们现在称之为军阀,接到指令的地方官只有几个打板子的衙役,又没有武松那样的厉害都头,除非是喝多了神志不清,否则谁也不敢去摸这个老虎屁股。
地是收不回来了,但是按照规定整顿土地后,应该多收上来的粮食却是一颗也不能少。百般无奈之下,官员们只好拣软柿子捏。
军阀欺负我们,我们就欺负小兵。就这样,那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公粮压在了苦大兵的身上。
而大理寺的周东就是欺负士兵的官员中,最为狠毒的一个,他不但责骂士兵,还打士兵们的老婆。
这就太过分了,宁夏驻军高级军官何锦义愤填膺,准备反抗,正好朱寘鐇也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发动了叛乱。
由于这件事情是刘瑾挑起来的,加上刘瑾本身名声也不好,他们便顺水推舟,充分使用资源,定下了自己的造反理由——杀死刘瑾,为民除害(这个口号倒没错)。
事情出来后,刘瑾急得不行,毕竟事情是他闹出来的,责任很大,人家还指明要他的脑袋,他立刻派人封锁消息,并找来李东阳、杨廷和商量。
李东阳和杨廷和先对事情的发生表示了同情和哀悼,然后明确告诉刘瑾,要想平定宁夏叛乱,只要一个人出马就可以了。
不用说,这个人只能是杨一清。
“那就是他了,快派人去叫他即刻上任!”关键时刻,啥恩怨也顾不上了。
杨一清就此结束了闭关修炼,重新出山。
按照明代规定,但凡军队出征必须有一个监军,而这次担任监军的人叫做张永。
张永成为了杨一清的监军,对此,我一直有个疑问——这个天才的主意到底是谁提出来的?为此我还专门在史料中找过,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刘瑾正是在这对黄金搭档的帮助下一步步走向了黄泉路。
[633]
张永,保定人,原先是“八虎”之一,此人脾气暴躁,而且专横跋扈,有时候比刘瑾还要嚣张。
但张永还是比较有良心的,他觉得刘瑾干的事情太过分了,经常会提出反对意见。
对于这种非我族类,刘瑾自然是不会放过的,他决定安排张永去南京养老。可惜这事干得不利落,被张永知道了,
下面发生的事情就很能体现他的性格了,
张永先生二话不说,做了会热身运动就进了宫,直接找到朱厚照,表达了他的观点:刘瑾这个人不地道,想要坑我,大哥你看着办吧。
朱厚照一听这话,便拿出了黑社会老大的气势,叫刘瑾马上进宫和张永谈判,刘瑾得到消息,连忙赶到,也不管旁边的张永,开始为自己辩解。
刘瑾说得唾沫横飞,朱厚照听得聚精会神,但他们都没发现,张永兄正在卷袖子。
当刘瑾刚说到情绪激动的时候,突然一记拳头落在了他的脸上,耳边还传来几句真人配音——“打不死你!”
要知道,张永兄没有读过多少书,自然也不喜欢读书人的解决方法,他索性拿出了当混混时的处世哲学——打。
他脾气不好,也不管朱厚照在不在场,抡起来就打,打起来就不停,可要说刘瑾也不愧是在道上混过的,反应十分快,挨了一下后,连忙护住了要害部位,开始反击。
朱厚照虽然喜欢玩,可看见这两位兄台竟然在自己的地盘开打,也实在是不给面子,立马大喝一声:住手!
老大的话还是要听的,两位怒发冲冠的小弟停了手,却握紧了拳头,怒视着对方。
朱厚照看到两个手下矛盾太深,便叫来了“八虎”中的谷大用,摆了一桌酒席,让两个人同时参加,算是往事一笔勾销(这一幕在黑社会电影中经常出现)。
两人迫于无奈,吃了一顿不得以的饭,说了一些不得以的话,什么你好我好大家好,叫几声哥哥,流几滴眼泪,然后紧握拳头告别,明枪暗箭,涛声依旧。
没办法,感情破裂了。
怀着刻骨的仇恨,张永踏上了前往宁夏的道路。
在那里,他将找到一个同路人,一个为自己报仇雪恨的帮手。
[634]
 试探
杨一清并不喜欢张永。
他知道这个人也是八虎之一,是刘瑾的同党。所以他先期出发,日夜兼程,只是不想和这位仁兄打交道。
可是当他赶到宁夏的时候,却惊奇地发现,叛乱竟然已经被平定了!
原来他的老部下仇钺听到消息,第一时间带兵打了过去,朱寘鐇也真是太差,完全不是对手,一下子就全军覆没了。
杨一清没事做了,他找了个地方安顿下来,等待着张永的到来,他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个人的。
不久之后,张永的先锋军进了城,但张永还在路上,杨一清实在闲得无聊,只好上街散步,然而就在他闲逛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
他看见张永的部队分成数股,正在城内四处贴告示,而告示的内容竟然是颁布军令,严禁抢劫。很明显,士兵们也确实遵守了这个规定。
这件事情十分的有趣。
这是杨一清的第一个感觉,这个臭名昭著的太监为什么要发安民告示,严肃军纪呢?他开始对张永产生了好奇。
应该见一见这个太监。
很快,他就如愿见到了张永,出人意料的是,张永完全没有架子,对他也十分客气,杨一清十分吃惊,随即有了这样一个念头:此人是可以争取的。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收回了这个念头。
很快,他们谈到了这次叛乱,此时,张永突然拍案而起,声色俱厉地大声说道:
“这都是刘瑾这个混蛋搞出来的,国家就坏在他的手里!”
然后他转过了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杨一清。
话说到这份上,老兄你也表个态吧。
然而杨一清没有表态,他只是不慌不忙地拿起了茶杯,低头不语,独自喝起茶来。
初次会面,就发此狂言,此人不可轻信。
张永没有等到回应,失望地走了,但临走时仍向杨一清行礼告别。
看着张永消失在门外,杨一清立刻收起了微笑的送别面孔,收紧了眉头,他意识到,眼前似乎已经出现了一个机会,或是陷阱。
正当杨一清迟疑不定的时候,他的随从告诉了他一条看似不起眼的新闻。
原来张永进城时,给他的左右随从发了一百两银子,这笔钱每人都可以拿,只是有一个条件——不允许以任何名义再拿老百姓一分钱。
这件被随从们引为笑谈的事情,却真正触动了杨一清,他开始认识到,张永可能确实是一个可以信任的好人。
而不久之后发生的事情,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635]
张永又来拜访杨一清了,这次他不是空手来的,手里还拿着几张告示。
他一点也不客气,怒气冲冲地把告示往桌上狠狠地一甩,径自坐了下来。
“你看看吧!”
从张永进来到坐下,杨一清一直端坐着纹丝不动,几十年的阅历让他变得深沉稳重。
他瞥了一眼告示,便放下了:
“这是朱寘鐇的反叛文书,我早已经看过了。”
然而杨一清的平淡口气激起了张永的不满:
“他之所以反叛,只是因为刘瑾,上面列举的刘瑾罪状,句句是实!你也十分清楚,刘瑾此人,实在是罪恶滔天!”
杨一清终于站了起来,他慢慢地踱到张永的面前,突然冷笑一声:
“那么张公公,你又能如何呢?”
张永愣住了,他转念一想,有了主意:
“朱寘鐇的告示就是证据,只要拿回去向皇上告状,说明他造反的原因,刘瑾罪责必定难逃!”
杨一清又笑了,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张公公,你还是想清楚的好。”
“杨先生,难道你以为我会怕他吗?”
杨一清看着愤怒的张永,顿住了笑容,他把手指向地图上京城的方向,做了一个动作。
他画出了一条直线,在宁夏和北京之间。
张永明白了,他在宁夏,刘瑾在北京,他离皇帝很远,刘瑾离皇帝很近,他是告不倒刘瑾的。
他抬头看着杨一清,会意地点点头。
这是一次不成功的会谈,张永又一次失意而去。
但是张永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已经在杨一清的心中播下了火种,他已下定了决心。
 杀机
杨一清已经连续几晚睡不好觉了。
他一直在苦苦思考着对策,现在的局势十分明了,张永确实对刘瑾不满,而朱寘鐇的告示无疑也是一个极好的契机,但问题在于,张永不一定会听自己的话,去和刘瑾玩命,更重要的是,即使张永答应了,怎样才能说服皇帝,除掉刘瑾呢?
事到如今,只有用最后一招了。
正德五年(1510)七月宁夏
杨一清将所有的犯人交给了张永,并亲自押送出境,他将在省界为张永饯行,并就此分手,返回驻地。
最后的宴会将在晚上举行,最后的机会也将在此时出现。
杨一清发出了邀请,张永欣然赴宴,经过两个多月的接触,他们已经成为了朋友。
双方按照常例,喝酒聊天,一直闹到很晚,此时,杨一清突然做了个手势,让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636]
张永看见了这个手势,却装作不知道,他已经预感到,杨一清要和他说一些极为重要的话。看似若无其事的外表下,他的手已经紧紧地握住了衣襟。
杨一清十分紧张,经过两个多月的试探和交往,事情到了这一步,虽然很多事还没有计划完备,但机不可失,今晚已是最后的机会。
摊牌的时候到了,亮牌吧!
“张公公,我有话要跟你说。”
慢慢来,暂时不要急。
“这次多亏了您的帮助,叛乱才能平定,如今外部藩王作乱已经平息,可是朝廷的内贼才是社稷江山的大患啊。”
张永浑身一震,他很清楚这个“大患”是谁,只是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位沉默了两个月的人,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提出此事,看来还是知识分子厉害,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人命。
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但还不能大意,要干,也要让他说出口!
“ 杨先生,你说的是谁?”
好样的,不愧是“八虎”,真是精明到了极点,但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回头了,小心,千万小心,不能让他抓住把柄。
杨一清用手指沾了酒水,摊开自己的手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字——“瑾”。
既然已经图穷匕见了,索性就摊开讲吧!
“杨先生,这个人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他的同党遍布朝野,不容易对付吧。”
看着疑惑的张永,杨一清自信地笑了:
“这件事天下人都做不成,但张公公可以做,您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此次出征立下大功,皇上必定召见,到时将朱寘鐇造反的缘由告知皇上,刘瑾必死无疑!”
但张永仍然犹豫不决。
已经动心了,再加上一句就成了,这个诱惑他绝对无法拒绝!
“刘瑾一死,宫中大权必然全归您所有,斩杀此奸恶之徒,除旧布新,铲除奸党,公公必能名留千古!”
至此,张永终于把帐算明白了,这笔生意有风险,但做成了就前途无量。他决定冒这个险,但行动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个疑惑。
“如果皇上不信我的话,那该怎么办?”
没错,这就是最关键,最重要的问题所在——怎样说服皇帝。但没有关系,对于这个难题,我已经找到了答案。
“别人的话,皇上是不会相信的,但张公公你是唯一例外的人,皇上一定会信你。万一到时情况紧急,皇上不信,请张公公一定记住,决不可后退,必须以死相逼!”
“公公切记,皇上一旦同意,则立刻派兵行动,绝对不可迟疑,如按此行事,大事必成!”
杨一清终于说完了,他静静地等待着张永的回答。
在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寂静后,枯坐沉思的张永突然站了起来,发出了一声怒吼:
“豁出去了!我干!这条命老子不要了!”
[637]
此时,京城的刘瑾正洋洋自得,他没有想到,叛乱竟然如此快就被平定,当然了,在报功的奏折上,只有他的名字。而为了纪念这次胜利,他打算顺便走个后门,给自己的哥哥封个官,就给他个都督同知吧。
可惜的是,他哥哥没福气当官,干了两天就死了。
刘瑾十分悲痛,他决定为哥哥办一个规模宏大的葬礼,安排文武百官都来参加,为自己的哥哥送葬。
这一举动用俗话来讲,就是死了还要再威风一把!
为了保证葬礼顺利进行,刘瑾反复考虑了举行仪式的日期,终于选定了一个他理想中的黄道吉日:
正德五年(1510) 八月十五日
这确实是一个黄道吉日,但并不适合出丧,而是除奸!
这之后的日子,刘瑾和他的部下日夜劳碌,为葬礼的顺利举行做好了准备,只等待着约定日子的到来。
八月十五日  晴
天气是如此的适宜,刘瑾正感叹着上天的眷顾,一群骑马的人却已来到了德胜门。
张永到了,他从宁夏出发,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京城,在这个关键的日子。
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了疑虑和顾忌,因为就在密谋后的那个清晨,临走时,杨一清向他交出了所有的底牌。
“ 杨先生,我此去即使能够说服皇上,你有把握一定能致刘瑾于死地吗?”
这意思很明白,我豁出命去干,但你也要把你的后台说清楚,万一你是皮包公司,个体经营,兄弟我就算牺牲了也是无济于事的。
杨一清笑了:
“张公公尽管放心,刘瑾一旦失势,到时自然有人找你,十日内必杀刘瑾!”
张永松了口气,拍马准备走人,杨一清却拦住了他。
“张公公准备如何向皇上告状?”
“朱寘鐇的反叛告示足够了。”
杨一清却摇了摇头,从自己的衣袖里拿出一份文书:
“那个是不行的,用我这个吧。”
张永好奇地打开了文书,一看之下不禁目瞪口呆。这份文书上不但列明了刘瑾的所有罪状,还有各种证据列举,细细一数,竟然有十七条!而且文笔流畅,逻辑清晰,语言生动,实在是一篇难得好文章。
他倒抽一口凉气,看着泰然自若的杨一清,不再多言,收好了文书,掉转马头就此上路。
娘的,读书人真是惹不起啊!
[638]
 夜宴(晚饭)
张永准备进城,闻讯赶来的一帮人却拦住了他,原来刘瑾得知此事,十分慌张,对危险即将到来的的预感帮助了他,他立刻下令,张永改日入城,今天的葬礼如期举行。
可他太小看张永了,对这些阻拦者,张永的答复非常简单明了——马鞭。
“刘瑾老子都不放在眼里,你们算是什么东西,竟敢挡路!?”
张公公一边打一边骂,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进了城。没人再敢上前阻拦。
刘瑾听说之后,对此也无可奈何,只好垂头丧气地告诉手下人,葬礼延期举行,改在第二天,也就是八月十六日。
其实刘瑾大可不必铺张浪费,他也就只能混到八月十五了,节约起见,他的丧事可以和他兄弟一起办。
张永将捷报上奏给了皇帝,朱厚照十分高兴,立刻吩咐手下准备酒宴,晚上他要请张永吃饭,当然了,刘瑾也要在一旁作陪。
张永得知了这个消息,他没有去找朱老大闲聊,却回到了自己的住处,静静地坐在床上,闭目养神,等待着夜晚的来临。
今晚,就是今晚,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
一股不祥的预感缠绕着刘瑾,他虽然文化不高,却也是个聪明人,张永早不来迟不来,偏偏今天来,一定有问题。
但他能干什么呢?
向皇帝告状?还是派人暗算?
刘瑾想了很久,对这个两个可能出现的情况,作出了自己的准备,他相信这样就可以万无一失。
然后他自信十足地去参加了晚宴。
较量正式拉开序幕。
晚宴开始,由朱厚照宣读嘉奖令,他表扬了张永无私为国的精神,夸奖了他的显赫战功,当然,他也不忘夸奖刘瑾先生的后勤工作做得好。
两边夸完,话也说完了,开始干正事——吃饭。
朱厚照只管喝酒,刘瑾心神不宁地看着张永,张永却不看他,只顾着低头大吃。
不久更为奇怪的一幕出现了,众人歌舞升平,你来我往,很快就有人不省人事,张永似乎情绪很高,也喝了很多酒,而刘瑾却滴酒不沾,他似乎对宴会没有任何兴趣,只是死死盯着张永。
宴会进行到深夜,朱厚照还没有尽兴,这位仁兄还要接着喝酒作乐,张永似乎也很高兴,陪着朱厚照喝,刘瑾不喝酒,却也不走。
这正是他的策略,只要看住张永,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能暂时控制局势。
但很快刘瑾就发现,自己不能不走了。
[639]
我明天还要去送葬啊!
看这样子,一时半会儿是散不了了,总不能一直呆在这里,陪着这二位兄弟玩通宵吧。
于是他终于起身告辞,征得朱厚照的同意后,刘瑾看着喝得烂醉的张永,放心地离开了这里。
但在走之前,他吩咐手下办了一件事情:加派兵力,全城宵禁,严禁任何部队调动!
这就是刘瑾的万全之策,堵住张永的嘴,看住张永的兵,过两天,就收拾张永本人。
可是刘瑾失算了。他不知道,其实在这场混乱的酒宴上,张永也一直暗中注视着他。因为在这个夜晚,有一场真正的好戏,从他离开宴会的那一刻起,才刚刚开演。
张永等待了很久,当他发现刘瑾不吃不喝,只是呆呆看着自己时,就已经明白了这位老兄的打算——今天跟你耗上了。
那就耗吧,看看到底谁怕谁!
在酒宴上行为失态的他,终于麻痹了刘瑾的神经,当他看见刘瑾走出大门后,那醉眼惺忪的神态立刻荡然无存,所有的智慧和勇气一瞬间都回到了他的身上。
动手的机会到了!
“陛下,我有机密奏报!”
 拼死一博!
喝得七荤八素的朱厚照被这声大喊吓了一跳,他好奇地看着跪倒在地的张永,打开了那封杨一清起草的文书。
文书上的罪名大致包括企图谋反,私养武士,私藏兵器,激起兵变等等,反正是那条死得快往哪条上靠,
看见朱厚照认真地看着文书,跪在下面的张永顿时感到一阵狂喜,如此罪名,还怕整不倒你!
可他等了很久,却一直没有任何回音。
张永纳闷地抬起头,发现那封文书已经被放在一旁,朱厚照的手中又端起了酒杯。
朱厚照发现张永看着自己,便笑了笑,说了几句话,也算给了张永一个答复。
这是一个载入史书的答复,也是一个让张永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答复。
“这些事情不去管它了,改天再说,接着喝酒吧!”
事前,张永已经对朱厚照的反应预想了很久,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等到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答复!
张永怀疑自己听错了,可当他看见自斟自饮的朱厚照时,才确知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处境!
话已经说出口了,宫中到处都是刘瑾的耳目,明天一早,这番话就会传到刘瑾的耳朵里,到时必定死无葬身之所!
怎么办?!  怎么办?!
[640]
张永终于慌乱了,他浑身都开始颤抖,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他想起了半个月前密谋时听到的那句话。
“决不可后退!以死相逼!”
都到这份上了,拼了吧!
他突然脱掉帽子,用力向朱厚照磕头,大声说道:
“今日一别,臣再也见不到皇上,望陛下保重!”
朱厚照终于收起了玩闹的面容,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瑾有罪!”
“有何罪?”
“夺取大明天下!”
好了,话已经说到头了,这就够了。
然而张永又一次吃惊了,因为他听到了这样一句回答:
“天下任他去夺!”
这下彻底完了,这世上竟然有如此没有心肝的人啊!
张永绝望了,一切看来已经不可挽回,一个连江山社稷都不放在心上的人,还有什么是不可割舍的呢?
不!还有一样东西!
霎时,浑身所有的血液都冲进了张永的大脑,有一个回答,可以挽救所有的一切!
“天下归了刘瑾,陛下准备去哪里?!”
朱厚照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这才意识到了一样自己决不能不要的东西——性命。
刘瑾夺了天下,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
玩了五年,整日都不正经的朱厚照终于现出了原形,他的脸上第一次浮现了杀气:
“去抓他,现在就去!”
其实那天晚上,刘瑾并没有回家,他就近睡在了内值房,为的也是能够随时对可能出现的情况作出应对。
应该说,他的这一举措还是收到了一定效果——起码方便了抓他的人。
正当他睡得安稳之时,忽然听见了外面喧嚣一片,他立刻起身,大声责问道:
“谁在吵闹?”
刘公公确实威风,外面顿时安静下来,只听见一个声音回答道:
“有旨意!刘瑾速接!”
刘瑾这才穿好衣服,不慌不忙地打开了门
然后他看见了面带笑容的张永。
第二天,权倾天下的刘瑾被抄家,共计抄出白银五百多万两,奇珍异宝文人书画不计其数,连朱厚照也闻讯特意赶来,一开眼界。
但朱厚照并未因为刘瑾贪污的事实而愤怒,恰恰相反,过了一个晚上,他倒是有点同情刘瑾了,毕竟这个人伺候了他这么久,又没有谋反的行动,就这么关进牢里,实在有点不够意思。
于是他特意下令,给在牢中的刘瑾送几件衣服。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张永开始忐忑不安起来,万一刘瑾死鱼翻身,自己就完了。
可是只过了一天,他就彻底的放心了,因为有一个人如约前来拜会了他——李东阳。
[641]
张永总算知道了杨一清的厉害,他不但说动了自己,料定了皇帝的犹豫与对策,还安排了最后的杀招。
李东阳办事很有效率,他告诉张永,其实要解决刘瑾,方法十分简单。
第二天,六部六科(吏、兵、礼、工、刑、户)、十三道御史(全国十三布政司)同时上书,众口一词弹劾刘瑾,罪名共计十九条,内容包括贪污受贿,教育司法腐败,控制言论等等,瞬息之间,朱厚照办公桌被铺天盖地的纸张淹没。
更为致命的是,有关部门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重新审查了刘瑾的家,他们极其意外地发现了上千副盔甲武器(上次是疏忽了),同时还发现,原来在刘瑾经常使用的一把扇子的背后,发现了暗藏的兵器(上次也疏忽了),这么看来刘瑾应该是一个绝世武林高手,随时准备亲自刺杀皇帝陛下,过一把荆轲的瘾。
看着满桌的文书和罪状,还有那把扇子,朱厚照断绝了所有的慈念:
“狗奴才,你真的要造反啊!”
可是刘瑾就是刘瑾,即使是到如此地步,他还是做出了令人惊讶的行为。
刑部按照朱厚照的指示,召集众官会审,刘瑾上堂之后,不但不行礼,反而看着周围的官员们冷笑,突然大喝一声:
“你们这些人,都是我推举的,现在竟然敢审我?!”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的官员们顿时鸦雀无声,连坐在堂上的刑部尚书(司法部部长)都不敢出声。
刘瑾这下子来劲了,他轻蔑地看着周围的官员,又发出了一句狂言:
“满朝文武,何人敢审我?!”
刘瑾兄,以后说话前还是先想想的好。
话音刚落,一个人就走了上去,站在刘瑾面前大吼一声:
“我敢!”
还没等刘瑾反应过来,他又一挥手,叫来两个手下:
“扇他耳光!”
刘瑾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挨了两下,被打得眼冒金星,本来火冒三丈的他睁眼一看,立刻没有了言语。
因为这个人确实敢打他,此人名叫蔡震,官虽然不大,却有一个特殊的身份——驸马。
而且这位驸马等级实在太高,他的老婆是明英宗朱祁镇的女儿,朱祁镇是朱厚照的曾祖父,朱厚照该怎么称呼老先生,这个辈分大家自己去算。
这就没啥说的了,刘瑾收起了嚣张的势头,老老实实地被蔡震审了一回。
经过会审(其实也就他一个人审),最后得出结论:
刘瑾,欲行不轨,谋反罪名成立。
朱厚照批示处理意见:凌迟。
[642]
刘瑾先生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以前有很多人骂他杀千刀的,现在终于实现了,据说还不止,因为凌迟的标准刀数是三千多刀,刘兄弟不但还了本,还付了利息。
我一直认为凌迟是中国历史上最不人道,最黑暗的刑罚,但用在曾害得无数人家破人亡的刘瑾身上,我认为并不为过。
因为正义最终得到了伸张。
此后,刘瑾的同党也一一得到清算,足智多谋的张彩先生也很不幸,陪着刘瑾先生去了阴曹地府,继续去当他的谋士。朝堂上下刘党一扫而空。
一个月后,杨一清被调入中央,担任户部尚书,之后不久又接任吏部尚书。成为朝中的重量级人物,焦芳等人被赶出内阁,刘忠、梁储成为新的内阁大臣。
经过殊死拚争,正直的力量终于占据了上风,大明王朝再次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
李东阳终于解脱了,他挨了太多的骂,受了太多的委屈,吃了太多的苦,等了太久太久。在那些艰苦的岁月里,所有人都指责他的动摇,没有人理会他的痛苦。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李东阳完成了他的事业,实现了他的心愿,用一种合适的方式。与刘健和谢迁相比,他付出了更多,他的一切行为都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天地良心。
李东阳,难为你了,真是难为你了。
正德七年(1512),李东阳申请退休,获得批准,他的位置由杨廷和继任。
四年后,他于家乡安然去世,年七十。


明朝那些事儿3 第十二章 皇帝的幸福生活
玩是最重要的
其实对于朱厚照而言,刘瑾先生是死是活倒也不怎么重要,只不过是换了一个玩伴而已,找谁玩不是玩啊?
之后不久,他就挑上了一个叫钱宁的人,关于这个人,就不说什么了,他身世不详,是一路拍马屁拍上来的,大家只要记住他是个坏人就行了。
刘瑾是个老头子,除了百依百顺之外,也没有什么长处,钱宁可就不同了,他那时年纪还不老,能够紧跟时代潮流,什么新鲜就玩什么。
在他的帮助下,朱厚照玩得是相当的厉害,野史上对这位仁兄的记载很多,也有很多骇人听闻的事情,这里就不多说了,毕竟此文是以正史为主体的,不敢随便误人子弟,而对于朱厚照兄这么一位有性格的兄弟,还是很有必要把他的传奇事迹传扬一下的。
以下事件大都为朱厚照先生的真人真事,请诸位批判吸收,慎勿模仿,出了事本人负不起责任。
[643]
首先说说那个闻名中外的“豹房”,一般人听到这个名字就会产生类似儿童不宜之类的感觉,事实上,这个豹房,也确实是有点儿童不宜。
先说明,豹房,并不是包房,而是朱厚照修的一座宫殿,就在西华门附近,这位老兄每天就泡在这里,所谓三千佳丽云集的后宫也不去,那么豹房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够吸引这位老兄呢?
因为这座豹房里不但养了很多朱厚照从全国各地找来的美女和乐工,还是他的野生动物园,里面养了各种各样的动物,最多的是豹子。
为什么养豹子呢,要知道这可是
朱厚照先生经过千挑万选,反复试验才决定的,他经常把野兽养在地牢,然后把肉吊在竹竿上,让野兽来咬,久而久之,许多野兽也被他玩残了。通过仔细观察和科学实践,他发现只有豹子的积极性最高,扑咬动作最凶狠,所以他最喜欢养豹子。
有这么个好地方,可以玩音乐、玩人、玩动物,朱厚照自然不愿离开了。
再说说这个女人问题,他在这方面,名声是很不好的(或者说是很好)。经多方史料反映,朱厚照先生确有可能是逛过妓院的。当然,他是换掉那套上班的黄色制服才去的,而且他也确实比较守规矩,据说从来没有赖过账。
而对于“家花不如野花香”这个法则,朱厚照也是颇有心得,他有他的皇后,也有数不清的妃嫔宫女,可奇怪的是,朱厚照对这些似乎并不满意,对此,我也比较纳闷,可能是那几年入宫的妃嫔素质不好,或者说是朱厚照厌倦了这种按部就班的生活。
于是他做出了一些让理学家们瞠目,老头子们叹气,甚至是他的祖辈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不喜欢年方二八,刚选入宫的少女,却喜欢结过婚的女人,汉族的看厌了,就挑少数民族的。总之,跟别人不一样就是了。
比如当时的延绥总兵马昂,他因为在任时候出了点事,官被免了,这位仁兄是个比较无耻的人,他灵机一动,把自己的妹妹送进了宫,这本来没有什么奇怪的,可是问题在于他的这个妹妹是结过婚的,而且丈夫还健在!
朱厚照非但不感到有什么问题,反而照单全收,十分高兴。
[644]
没过多久,他又找来了马昂:
“听说你的小老婆很漂亮?”
马昂大喜(确实无耻):
“皇上喜欢就好。”
于是马昂的小老婆进了宫,这件事情被杨廷和知道了,据说气得差点用头去撞墙。
看来 杨先生的心理素质还是太差,因为下面发生的事情才真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不久之后,杨廷和听到了一个传闻:有一个孕妇被朱厚照召进了宫。
他定了定神,然后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一定是谣传,一定是谣传!
可当他来到朱厚照的面前,看见这位小祖宗漫不经心地点头时,他彻底崩溃了。
这算是哪门子事儿啊!孕妇进宫,要是真生下个孩子来,那可怎么办?算谁的?想想这位大爷一向干事情没谱,他自己又不喜欢后宫那些有名分的女人,现在也没有孩子,万一心血来潮,把这个孩子收归己有,没准儿到时候大明王朝就会由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来继承!这怎么得了!
杨廷和越想越怕,只得吩咐手下人日夜盯紧这位小祖宗,生怕他干出更加过分的事情。
还好,在女人方面,这位大爷也就到此为止了,但杨廷和没高兴多久,因为精力充沛的朱厚照真的干出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
根据水浒传的记载,在古代,要想一举成名,有条最快的捷径——上山打老虎。成功人士如武松、李逵等都是光荣的好榜样,而朱厚照先生虽然已很有名,倒却也想过一把打老虎的瘾。
有一天,他专门叫人弄来了一只老虎,本想自己制服它,想了想又没胆子干,于是他朝钱宁挥了挥手,让他代劳一下。
钱宁快疯了。
他虽然一直带着朱厚照玩,可也没想到他真的玩得那么过分,连老虎都玩!
要知道,老弟我混碗饭吃也不容易,拍马屁陪着玩,那也是为了讨生活,现在竟然要豁出性命去逗老虎!不干!打死也不干!
他摇了摇头。
朱厚照看见了,他又向钱宁挥手,钱宁接着摇头。
钱宁不够意思,老虎却很够意思,它对朱厚照的挥手作出了友好的反应——猛扑过来。
朱厚照也立刻作出了反应——逃跑,但他自然是跑不过老虎的,在这关键时刻,一个武官站了出来,挡住了老虎,众人这才上前,控制住了老虎。
这要放在一般人身上,估计吓得不轻,可站在一边的朱厚照却毫不慌张,笑着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自己就够了,不用你们。”
这次杨廷和没有作出过激的反应,因为他再也承受不住更多的刺激。
[645]
这就是 朱厚照先生的私生活,从以上种种表现来看,似乎可以给他定上一个荒淫无耻的帽子,但我们不得不说,这种结论未必是正确的。
如果仔细分析这位先生的举动,就能发现,在他的种种反常行为背后似乎隐藏着一种独特的动机。
这种动机的名字叫反叛。
朱厚照不是一个适合做皇帝的人,因为皇帝这份工作,是个苦差事,要想干好,必须日以继夜的干活,必须学会对付大臣、太监和自己身边的亲人,要守太多的规矩,有太多的事情不能做,
朱厚照做不到,因为他只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他就如同现在所谓的反叛一代,你越让他干什么,他越不干,他不残暴,不杀戮,做出种种怪异的行为,其实只是想表达一个愿望——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可是一个合格的皇帝是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
所以朱厚照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他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这才是那种种历史怪状背后的真相,朱厚照,不过是一个投错了胎,找错了工作的可怜人。
朱厚照穷尽自己一的生去争,想要的无非是四个字——自由自在。
他一直在努力
 夜奔
正德十二年(1517) 八月甲辰 夜
朱厚照努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双手,他很少这么紧张,因为很快,他将要做一件极为冒险刺激的事情,人们都将被他蒙在鼓里,包括那些不开窍的老头子。
一个武官来到他的身边,提醒他准备出发,这个陪同者的名字叫做江彬,他就是当年那个为朱厚照挡住老虎的人。今晚的这件事情,正是他提议的。
在夜幕中,朱厚照纵马飞奔,冲出德胜门。
一场伟大的冒险即将开始,再也无人能够阻拦我!
朱厚照对老头子们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这些古板的人总是阻拦他的行动,也不让他自由活动,然而他也明白,治理国家不能离开这些人,所以他一直在妥协与反叛之间摇摆。
但他之所以下定决心,要私自跑出来,却与一个人的离去有着莫大的关系。这个人就是杨廷和。
正德九年(1514),杨廷和的父亲去世了,他是个孝子,所以请求回家守孝。但出人意料的是,朱厚照竟然不放他走。
[646]
朱厚照和杨廷和一直以来都保持着奇特的关系,他很反感杨廷和,因为他经常会管着自己,但他更尊重杨廷和,两人有着深厚的感情,因为杨廷和不但是他的老师,还是一个得力的助手,每当他不知道如何办理国家大事的时候,都会哀叹:
“如果 杨先生在就没有问题了。”
但杨廷和实在是一个孝子,他坚持一定要回家守孝三年,朱厚照不得以同意了。
杨廷和的离去让朱厚照失去了最后一个束缚,之后的日子他经常换上老百姓的衣服,到京城附近闲逛,随着活动范围的扩大,他的胆子也越来越大。
终于,在这个夜晚,他决定去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方,以证明他的勇气。
他选择的目的地是关外。
第二天一早,内阁大臣梁储、蒋冕准备进宫见朱厚照,被告知皇帝今日不办公,但很快他们就得到了宫中的可靠消息:皇帝昨天晚上已经跑了!
跑了?!
梁储的脑筋彻底乱了,他呆呆地看着蒋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皇帝也会跑?跑到哪里去?去干什么?
片刻之后,他终于反应过来,猛拍了同样呆住的蒋冕,大喊一声:
“愣着干什么!快吩咐备马,我们马上去追!”
祖宗!你可千万别出事,有啥意外,剐了我也承担不起啊!
这两个老头子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叫上几个随从,快马加鞭去追朱厚照。
那边急得要死,这边朱厚照却是心情愉快,一路高歌,他终于感受到了真正的自由。很快,他们到达了北京郊区的昌平,在这里,朱厚照停了下来,发布了一道命令。
他的这道命令是发给居庸关巡守御史张钦的,意思只有一个:开关放我出去。
可这位张钦实在不是个普通人,他接到命令后,不予回复,却找到了守关大将孙玺,问他对这道命令的看法。
孙玺同样无可奈何
“既然皇上发话,那就开门让他出去吧。”
张钦听后沉默不语,孙玺松了口气,正准备去照办时,却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喝斥:
“绝对不行!”
此时的张钦突然换了一幅凶狠的面孔,抓住了孙玺的衣襟:
“老兄你还不明白吗,我俩的性命就快保不住了!如果不开关,就是抗命,要杀头,开了关,万一碰上蒙古兵,再搞出个土木之变,我和你要被千刀万剐!”
孙玺的汗立马就下来了。
“那你说该怎办啊?”
张钦坚定地答复道:
“绝不开关!死就死,死而不朽!”
事到如今,就照你说的办吧。
[647]
在昌平的朱厚照等到花儿也谢了,没有等到开关的答复,他派人去找孙玺,孙玺装糊涂,回复说御史(张钦)在这里,我不敢走开。他无可奈何,去找张钦,张钦就当不知道,什么答复也不给他。
朱厚照没办法了,只能叫镇守太监刘嵩,刘嵩倒是很听话,趁人不备就抽了个空子想偷偷去接,他顺利到了关口无人阻拦,正暗自庆幸,却看见门口坐着个人,手里还拿着一把亮闪闪的剑。
张钦兄,你还没休息啊?
张钦笑了,他扬了扬手里的剑,只说了一句话:
“回去!出关者格杀勿论!”
朱厚照百般无奈,又派出了一个使者,以他的名义向张钦传达旨意:皇帝下令,立即开关放行!
张钦也很直接,他拔出了剑,指着使者大吼:
“这是假的(此诈也)!”
听到使者的哭诉,朱厚照也只有苦笑着叹气了,他不过是喜欢玩,不要人管,可守门的这位仁兄却真是不要命。
正在此时,上气不接下气的梁储和蒋冕终于赶到了,上下打量一下朱厚照,看看这位仁兄身上没有少啥部件,这才放了心。于是又是下跪,又是磕头,说我们两个老家伙再也折腾不起了,大哥您就跟我们回去吧。
前有围堵,后有追兵,朱厚照感觉不好玩了,他闷闷不乐的答应了。
所有的人都彻底解脱了,守关的回去守关,办公的回去办公,玩的回去接着玩。
再奔
朱厚照被押送回京了,一路上梁储和蒋冕丝毫不敢大意,连睡觉也睁着一只眼睛,生怕皇帝陛下又跑了,出乎意料的是,皇帝陛下表现得相当平静,不吵也不闹,连埋怨的话都没有多说一句。
这种奇怪的现象让梁储和蒋冕浑身汗毛直竖,与朱厚照长期的斗争经验告诉他们,这位仁兄正谋划着更大的阴谋。
梁储和蒋冕都是由李东阳推荐的,也算是历经宦海,阅历丰富了,一般的主他们都能伺候得了,但这回他们就只有自认倒霉了,因为要论捣乱闹事,朱厚照先生实在可以说是五百年难得一遇的混世魔王。
这二位兄弟毕竟年纪大,经验多,他们估计到朱厚照不会就这么罢休,派人紧盯着他,可几天过去了,这位顽童倒也没什么行动。他们这才稍微放松了点。
[648]
其实朱厚照这几天不闹事,只是因为他在等待着一个消息。
很快,江彬带来了他想要的讯息——张钦出关巡视了。
就在那个夜晚,他又一次骑马冲出了德胜门。
第二天,蒋冕进宫,正准备去见皇帝,却看见一个人影朝自己飞奔过来,他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梁储。
这老头也不顾上他,只是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的喊:
“又跑了,又跑了!”
真是倒了血霉,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主。
啥也别说了,兄弟一起去追吧。
抱着上辈子欠过朱厚照的钱的觉悟,梁储和蒋冕再次发动了追击。
可是这一次,他们没有追上。
朱厚照这次吃一堑长一智,到了居庸关,并没有贸然行动,却躲在民房里,确定张钦不在关卡里,这才一举冲了出去,为防止有人追来,他还特意安排贴身太监谷大用守住关口,不允许任何人追来。
张钦和大臣们事后赶来,却只能望关兴叹。
至此,朱厚照斗智斗勇,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成功越狱。
这是一次历史上有名的出奔,其闻名程度足可与当年伍子胥出奔相比,在很多人看来,这充分反映了朱厚照的昏庸无能,不务正业,吃饱了没事干等等,总之一句话,他是个不可救药的昏君。
但是很多人都忽略了这样一个细节:他躲避了张钦。
怎样才能出关?答案很简单,杀掉张钦就能出关。
其实以他的权力,杀掉一个御史十分简单,而曾驱逐大臣,杀掉太监的他也早已意识到了自己手中的权力,但他却没有这样做,而是选择了躲避。
为什么?
因为他是明白事理的,他知道张钦没有错,追他的梁储、蒋冕也没有错,错的只是他自己而已。
他懂得皇帝的规则,并且也基本接受这个规则,但他实在无法按照这个规则去做,他只想自由自在地玩。
于是他选择了钻空子,和大臣们捉迷藏。
关外
一望无垠的平原,萧瑟肃杀的天空,耳边不断传来呼啸的风声,陌生的环境和景物提醒着他,这里已经是居庸关外,是蒙古士兵经常出没的地方,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方。
然而朱厚照兴奋了,因为这正是他所要的,一个埋藏在他心底多年的愿望将在这里实现。
事实上,朱厚照之所以如此执著,契而不舍地坚持出居庸关,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做一件事,见一个人。


明朝那些事儿3 第十三章 无人知晓的胜利
这个人在明史中的称谓叫小王子。
下面我们介绍一下这位兄弟的丰功伟绩,不用报户口,列一下他干过的事就行了:
正德六年(1511)三月,小王子率部五万人入侵河套,击败边军而去。
十月,小王子率部六万入侵陕西,抢夺人口牲畜万余。
十二月,小王子率部五万人进攻宣府,杀守备赵瑛、都指挥王继。
正德七年(1512)五月,小王子率部进攻大同,攻陷白羊口,守军难以抵挡,抢
劫财物离去。
正德九年(1514)九月,小王子率部五万进攻宣府,攻破怀安、蔚州、纵横百里,肆意抢掠,无人可挡。
郑重声明,这只是随便摘出来的,在历史中,很多人的名字都只是出现个一两次,可这位兄弟出镜率实在不是一般的高,每年他都要露好几次脸,不是抢人就是抢东西,再不就是杀某某指挥,某某守将,实在是威风得紧。
这位小王子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呢?那还要从也先说起。
也先自从在土木堡占了便宜,在北京吃了亏后,势力大不如前,最终被手下杀死,他死后,瓦剌的实力消退,而另一个部落鞑靼却不断壮大。
小王子就是鞑靼部落最为卓越的人才,一位优异的军事指挥官。在他的指挥下,蒙古军队不断入侵明朝边境,把当时的明朝名将打了个遍(王守仁还没出来),从未逢敌手。
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正德十年(1515)八月,小王子竟然发动十万大军,大举进攻边境,他兴致还不错,竟敢在明军地盘上连营过夜,长度达到七十多里!他一路走一路抢,一路杀,未遇抵抗,而明军只能坚壁清野,龟缩不出。
如果仔细查阅史料,就会发现,倒也不是没打过胜仗,不过这胜仗有点问题。
比如正德七年(1512)八月,平定安化王叛乱的名将仇钺曾经打过一个祝捷报告,大意是,小王子近日带大军攻击沙河边境,我带着军队进行了顽强反击,一举击溃敌军。
如此胜利,实在值得庆贺,接下来我们看看战果——斩首三级。
最后报损失——死亡二十余人,伤者不计其数,被抢走马匹百四十匹。
[650]
接到报告后,朝中的一个大臣立刻作出了真实的现场还原:一小群蒙古兵来抢马,成功抢走了马,还杀了很多人,仇钺避过风头,解决了几个落单没跑掉的人。
从此,这个小王子就成为了大臣最为头疼的人物,说起这位大哥没人不摇头叹气,只有一个人例外。
朱厚照和他的父亲朱祐樘不同,朱祐樘是一个和平主义者,不喜欢惹事,而朱厚照则恰恰相反,他最喜欢的就是无事生非,无风起浪,还爱舞枪弄棍,热衷于军事。听说有这么个劲敌,他十分高兴,一直就想出去和这位仁兄较量一下。
可大臣们一想到土木堡这三个字,就断然、坚决以及决然地否定了他的提议。
但他血液中那难以言喻的兴奋是不可抑制的,天王老子,也要去斗上一斗!
于是,在手下的帮助下,他终于迈出了第一步——出居庸关。
 劲敌
朱厚照知道敌人就在身边,但他并不害怕,却还有着期待,期待着敌人的出现,特别是那个让人谈虎色变的小王子。
在这种情绪的鼓舞下,他一路快马赶到了边防重镇宣府,可他在宣府闹了几天后才发现,这里竟然十分太平,蒙古人也不见踪影。
于是他决定再一次前进,前进到真正的军事前线——阳和。
阳和就这样成为了他的新驻地,他就此成为了边境的临时最高指挥官。
不久之后,大同总兵王勋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书信,信中让他好好守卫城池,安心练兵,落款很长——“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
王勋纳闷了,他虽然读书不多,官员级别多少还是知道的,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玩意儿?他连忙去看最近的朝廷公文,可找来找去也没弄清楚这官是咋回事。
他又翻来覆去地看这封信,口气很大,也不象是开玩笑,后经多方打听,才知道这封号就是皇帝大人自己的。
原来
朱厚照先生还是十分认真负责的,他认为作为一个军事主帅,没有一个称号毕竟是不行的,所以他就给自己封了这么一个官,还规定了工资和福利,反正是自己发给自己,也不费事儿。
边境的将领们被他这么一搞,都晕头转向,不知所云,希望他早点走人,可朱厚照却打定了主意,住下就不动了。
一定要等到那个人,一定。
[651]
正德十二年(1517)十月,大同总兵王勋接到边关急报,蒙古鞑靼小王子率军进攻,人数五万。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大规模的进攻,他连忙急报皇帝大人,希望他早点走人,自己死了也无所谓,万一皇帝出了什么问题,自己全家都要遭殃了。
然而朱厚照告诉他,自己不走。
不但不走,他还指示王勋,必须立刻集结部队北上主动迎击鞑靼军。
王勋接到命令,只是苦笑,他认为,这位不懂军事也没有上过战场的皇帝是在瞎指挥,自己这么点兵力,能守住就不错了,还主动进攻?
他叹了口气,还是率部出发了,皇帝的命令你能不听吗?据说临走时还预订了棺材,安置了子女问题。在他看来,这次是凶多吉少。
阳和的朱厚照却正处于极度的兴奋之中,他盼望已久的时机终于到来了。
他听到小王子来到的消息后,当即命令王勋迎击,江彬提出反对,虽然这位仁兄着实不是个好人,却具备很强的军事能力。他认为,以王勋的兵力是无法进攻的。
朱厚照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着他的命令:
“辽东参将萧滓、宣府游击时春,率军驻守聚落堡、天城。”
“延绥参将杭雄、副总兵朱峦、游击周政,率军驻守阳和、平虏、威武。”
“以上部队务必于十日内集结完毕,随时听候调遣,此令!”
江彬目瞪口呆,此刻,那个嬉戏玩闹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久经沙场,沉稳镇定的指挥官。
朱厚照没有理会旁边的江彬,发布命令后,他挥了挥手,赶走了所有的人。
在遇到那个人之前,必须充分休息,养精蓄锐。
百里之外,率军入侵的小王子似乎也感到了什么,他一反常态,舍弃了以往的进军路线,改行向南,向王勋的驻扎地前进,在那里,他将面对一场前所未有的挑战。
朱厚照敏锐地感觉到了对手的变化,他立即调整了部署:
“辽东参将萧滓、宣府游击时春,离开驻地,火速前往增援王勋。”
“副总兵朱峦、游击周政即日启程,尾随鞑靼军,不得擅自进攻。”
“宣府总兵朱振、参将左钦即刻动兵,驻守阳和,不得作战。”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开始了漫长的沉默。
江彬在一边站着,丝毫不敢吱声,但在退下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咕噜了一句:
这样的兵力还是不够的。
看似已经睡觉的朱厚照突然睁开眼睛,他笑了:
“不要着急,现在才刚刚开始。”
[652]
王勋感觉自己快要完蛋了,他刚刚得知,小王子的大队人马已经朝自己开了过来,就自己手下这么点兵,不被人砍死也被人踩死了。谁让自己干了这么一份工作呢?看来只能是为国捐躯了。
然而就在此时,他突然得知辽东参将萧滓、宣府游击时春已经率军前来增援自己,大喜过望之下,他下令全军动员,务必英勇抗敌,与鞑靼军决一死战,坚持到援军到来。
正德十二年(1517)十月  甲辰
战争在山西应州打响,应州之战正式开始。
小王子率军长途跋涉,终于找到了明军的主力(至少他认为如此),十分高兴,毕竟带五万人出来不容易,不捞够本钱也实在不好意思回去。二话不说就发动了进攻。
王勋十分勇猛,他知道自己兵力不多,为了不让对方看出破绽,一出手就竭尽全力去打,发动全军冲锋,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也确实迷惑了小王子,他做出了错误的判断,没有敢于立刻发动总攻,给了王勋救命的时间。
双方在应州城外五里寨激战,打了整整一天,到了黄昏,小王子发现自己上当了。
对方转来转去就那么些人,自己居然被忽悠了这么久,他十分愤怒,但已经快到夜晚,为了防止意外情况出现,他命令部队包围明军,等到第二天,再把王勋大卸八块。
然而情况总是不断变化的。
第二天,大雾。
王勋乐坏了,他借着这个机会,坚持好汉不吃眼前亏的真理,溜进了应州城,让人啼笑皆非的是,等到大雾散开,他才发现,负责跟踪任务的副总兵朱峦,竟然超越了蒙古军,也跑到了自己这边。
小王子气得不行,明军非但没有被打垮,反而越打越多起来,他失去了耐心,开始集结部队,准备攻城。可还没等他准备好,麻烦又来了。
城内的守军似乎比他们还不耐烦,竟然主动出城发动攻击,小王子急忙迎敌,而他很快就发现,城内军队的自信是有原因的。
辽东参将萧滓、宣府游击时春终于率部赶到了,来得正是时候,王勋得知后立刻下令前后夹击鞑靼军,到了现在,他终于看到了一丝胜利的曙光。
不过很可惜,只不过是曙光而已,因为他的敌人是五万精锐蒙古骑兵,而统帅是卓越的军事将领小王子。
小王子的名声不是白得的,他没有被这种气势吓倒,在极短的时间内,他已经做出了准确地判断:敌军兵力仍然不足。
他冷静地发布命令,将军队分成两部,分别应敌,并保持相当距离,防止敌军再次合流。
他的这几招获得了奇效,一贯投机取巧的王勋再也没能忽悠过去,反复冲击之后,他们再次被分割包围。
王勋终于无计可施了,想来想去再也没啥指望了。
也就在此时,朱厚照叫来了江彬。
“立刻集合军队,出征作战!”
[653]
然而江彬疑惑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问题是很明显的:
哪里还有军队呢?
朱厚照知道他的疑问,直接说出了答案:
“我之前已暗中命令张永、魏彬、张忠率军前来会战,他们已经按时到达。”
江彬终于明白了,在那些日子里,朱厚照到底在等待些什么。
朱厚照站了起来,他一改往日的调笑,满面杀气,大声对还在发呆的江彬说道:
“该轮到我了,出兵吧!”
 谜团
综合看来,朱厚照的策略是这样的,首先派出少量部队吸引敌军前来会战,之后采用添油战术不断增加兵力,拖住敌军,并集结大股部队,进行最后的决战。
事实证明,他的计划成功了。
丁未,朱厚照亲率大军,自阳和出发,向应州挺进。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包围圈内的王勋也算是久经战阵了,可他这次也被折腾得够呛,从绝望到希望再到失望,一日三变,不厌其烦。事到如今,援军也到了,接应也到了,仍然无济于事,他扳着指头数,也没有发现还有那支部队能来救他。
当然了,他是不敢指望朱厚照的,因为这位皇帝陛下是个不靠谱的人。
天亮了,蒙古兵发动了总攻,王勋率部拼死抵抗,但仍然难以退敌,就在他即将支持不住的时候,却惊奇的发现蒙古兵突然开始溃退!
朱厚照终于赶到了,他实在很够意思,命令部队日夜不停地向应州发动奔袭,正好看到王勋被人围着打,当机立断命令部队发起冲锋,蒙古军没有防备,又一次被打散,三路大军就此会合。
朱厚照见好就收,没有发动追击,而是命令全军就地扎营,现在他手上已经有了五、六万人马,足以和对手好好较量一番,他相信,那个敌人是不会就此退走的。
小王子算是被彻底打闷了,先打王勋,没打下来,还多打出了两支部队,现在又冒出了这么个大家伙,派头不小,也不知是什么来头。
无论如何,不能就这么算数,就看看这个新来的有什么本事!
从当时的史料分析,小王子确有可能并不知道与他对阵者的身份,但无论如何,他仍然集结了自己所有兵力,准备与这位神秘的对手决一雌雄。
[654]
第二天,仍然是大雾笼罩,小王子抓紧时间,布好阵型,准备发动最后的冲击。不久之后,雾渐渐散去,他这才惊奇地发现,明军列着整齐的队形,就在前方不远的地方等待着他。
朱厚照十分紧张,虽然自小他就曾向往过金戈铁马的生活,也听过那些伟大祖先的传奇故事,但当彪悍的蒙古骑兵真正出现在他的面前,叫嚣声不绝于耳,闪亮的刀锋映成一片反光,晃花了他的眼睛时,他这才清晰地意识到,打仗实在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了,难道要缩着头退回去?
这不就是我一直等待的时刻吗?他用力握紧了手。横扫天下,纵横无敌!先祖曾经做到的事情,我为什么不可以?
尚武的精神在他的身体里复苏,勇气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在所有士兵的注视下,他拔出了佩剑,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呐喊:
“冲锋!”
战斗就此开始。
看见明军出人意料地发动了进攻,小王子也拼了老命,他发起了总攻令,总计十万余人在应州城外反复厮杀,你来我往,据史料记载,双方来回交战百余合,相持不下。
事实证明,朱厚照是一个优秀的指挥官,在战乱之中,他保持了镇定,还在阵中来回纵马狂奔,鼓舞士气。他这一无畏的举动大大鼓舞了明军的士气,士兵们英勇奋战,向蒙古军发动了无数次潮水般的攻击。
战争就这样进行了一天,双方也不讲什么策略诡计了,就是拿刀互砍,谁更能玩命谁就能赢!就这么折腾到了下午,看着无数如狼似虎,浑似打了兴奋剂的明军,蒙古军队顶不住了,小王子也撑不住了,他本来只是想来抢点东西就算数,却碰上了这么个冤家,结果赔了大本钱,无奈之下,只能发出那道丢人的命令:
“退兵!退兵!”
朱厚照不读书,也不讲什么战争礼仪,看到蒙古兵退却,他便下令全军追击,可惜天公不作美,一路赶到了朔州,突然又起了雾,只能打道回府。
这是一场没有详写的战争,并非我偷懒,实在是史料记载太少,因为朱厚照兄是偷偷出来的,身边没有史官,文人也很少,他自己是半文盲,江彬、张永、王勋都是比他还粗的粗人,总不能指望他们吧。
值得一提的是此战的战果,史书记载明军死亡五十二人,蒙古军死亡十六人,然后还有朱厚照先生的口述历史——“我亲手杀了一个!”。仅此而已。
我之前曾多次对史书上的记载提出过质疑,但这次我却可以肯定地说,这个记载的的确确是有问题的。因为这是一个违背了常识的结论。
[655]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十万人是个什么概念,换在今天,那就是十个师,别说打仗,就是搞个军事演习,也经常死那么十来个人,即使双方拿的都是板砖,互拍几下也不止这个数。
事实上,双方是真刀真枪地互砍,而且是足足砍了一天,参战的双方既不是慈悲为怀的和尚,也不是练过气功的义和团,而金钟罩铁布衫之类的高级货,至少蒙古人那里肯定是没有普及的。
再谈谈朱厚照讲的那句话——“我亲手杀了一个!”,这句话经常被后人拿来嘲笑他吹牛,其实仔细分析一下就会发现,他说的很有可能是实话。
要知道,
朱厚照先生在战场上是很显眼的,很多人无时无刻都在盯着他,众目睽睽之下,他又是贵为皇帝,当众扯谎是很掉价的,而且要吹牛也不用说只杀了一个,随口说说十几个,几十个不也就出来了吗?
然而朱厚照坚持了他说法:“我亲手杀了一个!”
只有一个。
所以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而据记载,这场应州之战蒙古军总共才死了十六个人,这样看来,朱厚照运气很好,因为他手下的五万人一共才杀了十五个人。按照这个几率,他买彩票是肯定能够抽到一等奖的。
所以结论是:朱厚照被抹黑了,应州之战也被人为抹黑了。
抹黑他的人我们不好猜测,却也不难猜测。
可笑的是,抹黑的证据是如此的确凿,甚至连史书的记载者也留下了破绽——“是后岁犯边,然不敢深入。”
原来只是死了十六个人,赫赫有名的小王子就“不敢深入”,这样看来,他真是名不副实,虚有其表。
在明代的所有战役中,被故意忽视的应州之战本就不显眼,但这场被忽视的战役,却是朱厚照勇猛无畏的唯一证明。
谁曾忆,万军从中,纵横驰奔,所向披靡!
只记下,豹房后宫,昏庸无道,荒淫无耻!
残阳如血,大风卷起了黄色的帅旗,注视着敌人仓皇退走的方向,得意地调转马头,班师回朝。
那一刻无上的光辉和荣耀,你知道,也只有你知道。
[656]
 激化
仗也打完了,瘾也过完了,朱厚照却还不打算回去,他还没有玩够,足足在外边晃荡了几个月才回去,到了正德十三年(1518)正月,他又准备出去了,可这次出了点问题,他的祖母去世了,不得已回家呆了几天。
可没过多久,他就强忍悲痛,擦干眼泪(如果有的话),再次出去旅游,就这样,从正德十三年(1518)二月,到正德十四年(1519)二月,一年之中,他出巡四次,行程上千里,最后回到京城。
这中途,他还突发臆想,正式任命自己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本着娱乐到底的精神,他还给自己取了个名字——朱寿。
当然了,这个名字刚出来的时候是引起过混乱的,慢慢地大家也习惯了,认定了朱寿就是朱厚照,反正名字就是个符号,你叫朱头三我们大家也认了,只要别再继续改来改去就行。
大臣和皇帝之间的这场斗争就这么不断地维持着,双方你进我退,尽量不撕破脸,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可是到了这年二月二十五日,平衡被打破了。
这一天,朱厚照突然下诏书,表示自己北方玩腻了,想去南方玩,可他没有想到,这道诏书竟然成了导火线。
大臣们已经忍无可忍了,杨廷和率先发难,主动上书,要求他休息两天,不要再出去了。
可是朱厚照的心已经玩野了,北方这片地方他不愿意呆了,想去江南一带转转,他对此置之不理。
可是大臣们忍耐已久的愤怒开始井喷了,很快,北京六科言官、十三道御史,南京六科言官、十三道御史,六部高级官员,甚至地方驻京官吏也纷纷上书,要求不要出行。一天到晚,朱厚照的耳边不断响起的只有相同的两个字:
“不行!不行!”
还有很多官员也趁机会攻击他的其他行为,比如出外旅游,擅自出战等等,话说得十分难听,甚至连亡国灭种之类的话都说出了口。
朱厚照真的生气了。
竟然如此嚣张,你们要造反吗!?
他的耐心到头了。
三月二十日,雷霆之怒终于爆发。
这一天,午门外密密麻麻地跪了一百零七个人,这些人都是上书劝诫的大臣,朱厚照特意把他们挑了出来,给了他们一个光荣的任务——罚跪。
具体实行方法是,这一百多人白天起来不用上班,就跪在这里,跪满六个时辰(十二个小时)下班。起止日期:自即日起五天内有效。
附注:成功跪完可领取惊喜纪念品——廷杖三十。
[657]
这是一次十分严重的政治事件,上书的大臣们被狠狠地打了一顿,后经统计被打死者有十余人,但他们却成为了最后的胜利者。
因为当朱厚照看到那些受伤的大臣后,他犹豫了,他明白这些人是为了他好,于是他当众表示,不再去南方游玩了。
这次旅游风波就此停息,大臣们被打了屁股,受了皮肉之苦,却获得了精神上的胜利,朱厚照出了气,却留下了恶名。
所以这一次争斗,没有真正的获益者。
出现这样悲惨的一幕,要怪就只能怪
朱厚照先生早生了几百年,要知道,他如果晚点投胎,那可就风光了去了,可以大大方方的去旅游,也没有那么多的文官来管他,历史上还能留个好名声。
到那个时候,也不用叫什么南游了,这名字太土,应该叫微服私访、叫下江南,也不用偷偷摸摸地一个人去,可以带上太监、宫女、侍卫、大臣,如果有雅兴,还可以带和尚,沿路探访民情,惩治贪官,或者是带个上千人,一路吃过去,反正不用自己出钱,也没什么人反对。
根据一般剧情规律,通常走到半路上还能遇见几个美女,你来我往,你情我愿,留下一段风流天子的佳话。就此传扬千古,万人羡慕。
唉,谁让你生得不是时候呢?朱厚照先生,你认命吧。
就这么闹来闹去,到了六月,大家却都不闹了,因为一个惊人的消息传到了京城:宁王叛乱了。


明朝那些事儿3 第十四章 东山再起
仇恨
一百一十九年前,宁王朱权遇到了前来拜会他的燕王朱棣,由于一时大意,这位所有皇子中最为善战的仁兄上了哥哥的当,被绑票到了北京,帮着打天下靖难。
为了让宁王卖命,朱棣还许诺,一旦成功取得天下,就来个中分,大家一人一半。
当然了,事后他很自然地把这件事情忘得干干净净了,宁王没有计较,只是要求去杭州,过几天舒服日子,他不许。宁王还是不计较,希望能去武昌,他不许。
最后他下令宁王去南昌。宁王没有反抗,没有非议,收拾东西乖乖地去了。
宁王不是没有脾气的,只是他十分清楚,发脾气或是抗议没有任何用处,因为他没有讲条件的实力。
但他的愤怒是无法平息的,他嘱咐子子孙孙,不要忘记自己曾经受过的耻辱。
仇恨的种子代代相传,终于在这个时刻开花结果,而将其化为果实的那个人,叫做朱宸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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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宸濠是一个很有抱负的人,作为宁王的子孙,他继承了祖先的仇恨和好勇斗狠的性格,同时也看透了朱厚照不是一个安心做皇帝的人,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和考量,他决定采取行动。
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没兵。
因为燕王朱棣本人是造反起家,特别防备藩王们起兵造反。所以他当皇帝的时候实行了大裁军,当然了,裁的都是藩王的护卫。
到了朱宸濠这里,几乎就是个光杆司令,一批下人亲军,还有一堆破枪烂刀,这
就是他的全部家当,抓个小偷都还够呛,想要造反?那也真是太逗了。
请示招兵也不可能,那相当于是在额头上写明“造反”两个字,无奈之下,他想起了中华文化中一条古老的智慧法则——走后门。
他的第一个后门就是刘瑾,送了一大堆钱后,请求恢复护卫,刘公公大笔一挥,给他批了。朱宸濠高兴得不行。
可惜过了没多久,刘公公就被剐了,接任的人没收过好处不买账,大笔一挥,又把他的护卫给裁了。
朱宸濠连眼泪都哭不出来,这钱算是白送了,他一边咒骂那些收钱不办事的恶人,一边继续筹钱送礼。这次他的目标是钱宁。
钱宁和清廉这两个字简直就是不共戴天,他二话不说就收下了,还明白地表示,如果有什么困难,兄弟你只管开口。
在他的帮助下,宁王的护卫再次建立,他又有了招兵的指标。可他发现,光凭这些兵还不够,思前虑后,他居然产生了一个天才的构想——招聘。
他招聘的范围主要包括:强盗、小偷、水贼、流氓地痞、社会闲散人员等等,,反正一句话——影响社会和谐的不安定因素。而且学历不限,性别不限、年龄不限,能闹事就行。
这些被招聘来的各犯罪团伙头目的名字也很有特点,比如什么凌十一、吴十三,和当年的贫农朱八八,走私犯张九四一对比,就知道这都是些什么货色。
这种兵匪一体的模式也决定了他手下部队的作战方式——边打边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由于长期从事特殊职业,他们早已养成了良好的工作习惯。
甭管怎么七拼八凑,反正人是凑得差不多了,就这么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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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兵力外,朱宸濠遇到的另一个难题是关系,要想好好地成功地造反,必须有一个良好的关系网,于是他利用当时的江西驻京衙门(相当于江西省驻京办事处)结交了很多大臣,并且广拉关系,四处请人吃吃喝喝,声势很大。
朝中大臣对他的这一举动都有所察觉,也有人上书报警,但奇怪的是,当时的内阁首辅杨廷和却对此不闻不问。
原因很简单,杨廷和收了朱宸濠的钱。
请诸位不要吃惊,这在史料上是有记载的, 朱宸濠先生花钱拉关系,对这位第一把手当然不会放过,好吃好住,搞好娱乐,杨廷和先生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当然了,杨廷和并不支持、也不知道朱宸濠决心造反,他认为这个人不过想拉拉关系而已。当时的物价已经涨了,可是工资没有涨,所以杨廷和兄似乎认为收点黑钱也不是啥新鲜事。
生活是艰难的,工资是不够的,当时另一位重臣忠臣杨一清也干过额外创收的事情,不过他主要是帮人写字和墓志铭,再收人家的润笔费,也算是按劳取酬,生财有道。
无论如何,朱宸濠靠着钱财铺路,打开了关系网,为自己即将开创的事业奠定了基础。从当时的时局看,朱厚照本人不太愿意做皇帝,奸臣小人如钱宁、江彬等人也十分猖獗,文官集团似乎也对朱厚照失望了。
而自己不但占据了地利,还有人在朝中接应,胜利应该很有把握。
于是他终于下定决心,决心打破和平的环境,决心用无数无辜百姓和士兵的性命去实现他的野心,从后来的事情发展看,他确实有可能成功,只是要实现这个“成功”,还要加上一个假设条件:
如果没有王守仁。
 东山再起
悟道之后的王守仁老老实实地在山区耕了两年地,在耕地期间,他发展了自己的哲学,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山区哲学家,当时贵州教育局的官员们经常请他去讲课,还有人专门从湖南跑来听他的课。
可这些并未改变他的环境,直到刘瑾的死亡。
王守仁终于等到了出头的一天,正德五年(1510),他被任命为庐陵知县,即将上路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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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三年,这是王守仁一生中最为重要的三年,在这里,他获知了秘密的答案,也拥有了无尽的力量和智慧。
他向这个给他一生最重要启示的地方投下了最后一瞥,然后跨过重重山隘,走出了关口,重见天日。
再起之时,天下已无人可与匹敌。
王所长变成了王县令,终于可以大张旗鼓地干活了,可刚过了七个月,他就奉命去南京报到,成为了刑部主事。刑部的椅子没有坐热,他又被调到了北京,这次是吏部主事,然后是南京太仆寺少卿,南京鸿胪寺卿。
而到了正德十一年(1516),他竟然当上都察院高级长官左佥都御史,奉命巡抚江西南部。
翻身了,这回彻底翻身了,短短六年,他从没有品的编外人员一晃成为了三品大员,实在是官场上的奇迹。
可是官场上是不存在奇迹的,他能够在仕途上如此顺利,是因为有两个人在暗中支持他。
这两人一个是杨一清,另一个是兵部尚书王琼。
杨一清曾经见过王守仁,多年江湖打滚的经验告诉他,这个人是难得的奇才,是可以挑大梁的,所以他对此人一直十分关注,刻意提拔。
而另一个王琼就更有意思了,这个人名声很差,擅长拍马屁,拉关系,他和钱宁、江彬的关系都很好(钱宁和江彬是死对头),常常为正人君子所不耻。
然而他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人,也是一个有能力的人。
坏人拍马屁是为了做坏事,好人拍马屁是为了干实事。所以在王琼那里,马屁只是一种技术手段,和人品问题没有关系。
王琼掌管了兵部,利用手中掌握的大权,颁布了很多有利于国家的政策,并废除了许多不合理的制度,而他每次提出建议,总是能够获得批准。
因为管事的钱宁和江彬都是他的哥们,兄弟的奏折自然是第一时间签字盖章的。
而他第